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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龙王穿着百家衣
尔东不凡 · 更新时间未知
“东西可以查,神像不能碰。” 杜奉海站在龙王庙侧门,先让工作人员打开了锁,随后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门外已有香客停下脚步。 他朝人群摆手,示意大家往后站。 “例行核查,不影响正常祈福。各位善信别担心,孩子们的供物,我们会看顾好。” 有人听见“孩子”两个字,立刻问了起来。 “要把衣服拿走?” “拿走了,还算还愿吗?” “老百姓想图个心安,都不行啊?这什么世道?” 杜奉海保持着微笑,没有回答,转向带队民警。 “里面的东西对家属很要紧。尤其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随意裁剪,免得引起误会。” 乔小满看着他。 这人从开门到现在,没拦过一次。 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目光都落在他们带来的封存箱上。 陈不凡将许曼那张领物单递给当地的民警。 林晚晴已经通过官方途径,将海城刑警的协助函发过来了,并且也确认了陈不凡海城市特殊案件联合调查组外聘顾问的身份。 “先核她交过的东西。” “哪天收的,经谁的手,放在哪儿。” “家属能认的,让家属认。” 人群里,那位在医院给陈不凡看过视频的父亲挤了过来。 妻子留在医院陪女儿,他独自赶来,手机里存着小衣裳的照片。 “我能进去吗?” 他先问民警,又看向杜奉海。 “我不闹。我就想看看,我女儿的东西还在不在。” 杜奉海看了他片刻。 “当然在。” “供给龙王的东西,怎么会乱放。” 陈不凡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那就对一下。” 供衣房里,缝纫机还在响。 一个中年女人踩着踏板,手托住长长的金色衣摆,听到门响,才抬头看过来。 旁边两名工人正在收拾地上的线头。 剪下的碎布装了半筐,金线绕在木轴上,几只装衣料的红袋堆在墙根。 房间正中,一件龙袍铺满了两张拼起来的长桌。 龙首、云纹、海水江崖,绣得很密。 衣领竖着,肩部填进棉纸撑形。站在门口看,像有个人伏在桌上,头埋进了另一端的暗处。 “停一下。” 民警亮明身份,要求现场人员停止操作,分别说明正在做的工序。 踩缝纫机的女人松开脚,机头还转了半圈。 针停在金龙的一只眼睛旁。 丁秀莲站在陈不凡身后,没有往前走。 她的目光越过新袍子,落到桌边那只碎布筐里。 筐里露着一截旧袖口。 蓝底白格。 她朝前迈了一步,脚却停在半途。 乔小满将筐里的状态拍下来,才戴上手套,把那截袖口托出来。 不是丁秀莲带在身上的那一块。 颜色很像,布纹也近,却没有她绣的绿豆。 老太太伸过来的手停住。 过了片刻,才往下垂。 缝衣的女人认出了她。 “丁......丁婆婆?” 她又看向杜奉海。 “她怎么……” “配合核查。” 杜奉海手轻轻一挥。 那女人立即把后半句收住了。 丁秀莲已经走到桌边。 她没看金龙,伸手去掀衣摆。 杜奉海上前半步。 “丁婆婆,手上的伤还没好,别把供衣弄——” 陈不凡隔在两人之间。 “她只认针脚。” 乔小满铺开一张干净垫布,给老太太垫住受伤的胳膊。 “翻吧。” 丁秀莲抓住衣摆,往里一掀。 金色翻过去。 里面露出一大片旧布。 屋门口的人没了声音。 刚才端端正正的龙纹下面,缝着一块块不规则的衣料。 浅粉色的领边,洗白的蓝棉布,留着毛绒的黄色布片。 还有半只小口袋。 口袋上绣着一只兔子,耳朵少了半边。 它们被拆掉原先的模样,裁成大小不同的块,再用细密的金线锁在一起。 那位父亲举着手机,脸上的神情僵住。 他的目光没有往金龙上移。 一直看着那半只兔子。 “等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机屏幕险些碰到袍子。 照片里,女儿还很小,穿着一件浅黄色衣裳,胸前就是那只兔子。 右耳缝歪了,比左耳短。 桌上这块,短耳朵还在。 男人的手悬在布面上方。 “这个是我家的。” 没人催他。 他将照片放大,又放大。 “她两个月的时候穿的。后来小了,送来还愿……” 杜奉海开口。 “百家衣用百家布,本来就——” “你们说放在供前,替她祈福。” 男人转过脸。 “没说要剪成这样。” 缝衣的女人低下头,手指绕着一截线。 杜奉海看着男人,声音仍稳。 “缝在龙王衣上,受的也是庇佑,向来如此。我们没有把孩子的东西丢掉。” 陈不凡看着那片旧布,缓缓道: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杜奉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见那同一件袍子里,有新剪下的母亲衣料,也有已经磨薄的旧袖口。 它们从不同年份、不同家庭进来。 此刻,全贴在同一件衣服里面。 “这块我做过。” 丁秀莲忽然说。 她指着衣襟靠内侧的一处。 那片布上剩着半道锁边,针脚斜着走,隔几针便回扣一下。 “那年布贵,怕洗散,锁边多绕了一道。” 她又看向另一侧。 “这块更早。” “那时候我还没用这台机子,是手缝的。” 缝衣的女人抬起眼,看向老太太指的位置,又迅速低头。 乔小满托起半截小袖口。 袖口内侧包得很软。 原先给孩子缝衣服的人,怕线头磨肉,特意往外收了针。 现在,那段针脚被压在金线底下。 “他们说给孩子积福。” 乔小满摸过那道包边,声音低了下来。 “原来是拿孩子的衣服,给别人做衣服。” 杜奉海看向她。 “供衣不能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 陈不凡抬起头。 “这件衣服,到底给谁穿?” “自然是龙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丁秀莲的手,还停在那片旧布上。 她忽然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被陈不凡看见了。 “怎么了?” 老太太没回答。 她先摸旁边的新绸,再摸回那块旧布。 反复两次。 随后,抬手贴上自己的颈侧。 缝衣的女人脸色变了,手中的线掉在地上。 丁秀莲望着她。 “你熨过?” “没有。” 女人答得太快。 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补了一句。 “熨斗那边……刚才只熨过外面的衣摆。” 熨斗停在另一张工作台上。 离这里很远。 陈不凡用指背碰了碰那块布。 是温的。 周围的绸缎带着夜里的凉意,唯独被金线锁住的那一小片,贴上去像碰到人的皮肤。 那位父亲看着他们的动作,也想伸手。 陈不凡拦住。 “别碰。” 民警让工作人员离开桌边,固定下现场位置。 负责协助提取的人员拿出工具,准备从金线的接缝处打开夹层。 剪刀靠近。 尚未碰到布面,那一块旧布便缩了。 向里收紧,边缘起出几道细褶。 提取人员的手顿在半空。 他以为是自己碰到了桌子,抬眼看了看两侧。 没人动。 剪尖换了个角度,再往近处送。 布又缩了一下。 这回,看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看见刀口靠近,先把皮肉绷紧,往后躲。 丁秀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剪!” 工具碰上桌沿,发出一声响。 门边的父亲退了一步,后腰撞到缝纫机,连忙用手撑住。 缝衣的女人突然哭了。 她捂住嘴,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我说过不能从这儿下剪子的……” 民警立刻看向她。 “为什么?” 她朝杜奉海看。 杜奉海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先把剪刀放下。” 罗天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客栈两处封锁已与赶来的镇玄司人员交接妥当,见那个纸人被他们焚毁干净了,他才脱身赶来。 站在门口看见桌面,他没有先问发生了什么,伸手将围得太近的人往外带了半步。 “都散了吧,散了吧!给干活的人留点地方呗,万一一会整出个什么牛鬼蛇神的吓到大家也不好。” 杜奉海转向他。 “这位善信,我们一直提醒,供衣有规矩,随意损坏——” 罗天成瞥了眼桌上的剪刀。 “别往你自己这张老脸上贴金。小爷我是南派风水罗家罗天成,你这什么荒山野岭还能把小爷我当善信?小爷不吃你们这套好吧?” “退一万步讲,剪刀是工作人员拿的,布是孩子家的,规矩是你们定的。” 他抬起头。 “出了事,倒正好怪查案的人?” “这是哪门子道理?还是说你家龙王庙就是这么个不讲理的的地方?” 说罢,罗天成又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转了转脖子,发出来了咔咔的响声,然后嘿嘿一笑。 “但是呢,不讲理,也挺好的,可能你也不太了解我,刚好小爷我也......略懂拳法。” 杜奉海见那人嘴如放炮一般,一刻不停歇,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冷哼一声,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那罗天成。 陈不凡已经将剪刀移到一边。 他左手托住旧布边缘,右手取出朱砂笔。 黄符垫入衣料与金线之间。 符纹落下时,那片温热的布猛地鼓了一下。 父亲死死捏住手机。 画面里,女儿正穿着那件衣服,朝镜头笑。 现实中,被剪剩的衣角却在桌上起伏。 鼓起。 落下。 中间隔着一段安静得让人难受的空隙。 接着,又鼓起来。 谢小山贴着门边站着,手里拿着乔小满交给他的记录设备,握得发紧。 他看了眼窗户。 关着。 屋里也没人再踩缝纫机。 可那片布自己在动。 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