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旧势落幕

天亮的时候，金陵城安静了一些。 天幕山庄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纸片散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打着转。 有人在山庄门口贴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天幕山庄就此解散，名下产业由金陵府衙接管。” 没有落款。 不知道是谁贴的。 也没有人去撕。 一个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城东的长乐帮分舵里，上官复坐在后厅，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账册，是赵四连夜从天幕山庄书房里抢出来的。上面记着天幕山庄二十年来的收入和支出，还有各地产业的地契编号。 “能用的人有多少。” 他问。 赵四站在他面前，弯着腰。 “回帮主，天幕山庄散了的那些护院和弟子，我们收了二十七个。武艺一般，但熟路。” “熟路就好。”上官复说，“各地的分舵，需要认得路的人。” 他翻开账册，看了一页，合上了。 “欧阳长青这辈子，攒了不少东西。” “是啊。光是地契就有……” “他攒的东西，现在都是我们的了。”上官复打断他，“但他攒了一辈子的仇家，也是我们的了。” 赵四不敢接话。 上官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大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看，有人在低声交谈。 “萧无恨走了没有。” “还没。还在城南那家客栈。” “他什么时候走。” “听说今天就走。往西北方向。” 上官复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往西北……飞鹰堡。” “帮主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上官复说，“是这本账册上写着呢。”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账册。 “欧阳长青和骆一禾之间，有盐路上的往来。天幕山庄每年从飞鹰堡进三千斤青盐，在江南卖。这条线，骆一禾占了七成的利。现在欧阳长青死了，骆一禾少了一个大主顾。他一定会找下家。” “那我们……” “我们不急。”上官复说，“让他们先打。等萧无恨把飞鹰堡也拆了，我们再去收。”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这世道，会打仗的人赢不了。会收摊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城外的一条土路上，司徒千羽骑着马，走得很快。 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马累得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白沫。他自己也累，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要离金陵越远越好。 那座城留给他的记忆，只有耻辱。当街被一根筷子打落长剑。所有人的嘲笑。自己低头离开时，连剑都不敢捡。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他也知道，光记恨没有用。 他需要变强。 变到比萧无恨更强。 他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是他离开金陵之前，从一个说书先生手里买来的。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一个地方。 绝情崖。 传说那里是长眉冷魔的陨落之地，也是白骨真经中记载的一处修炼地。 他决定去那里。 不管那里有什么，他都要去看一看。 他把地图收好，夹了一下马腹。 马跑起来，扬起一路尘土。 高升客栈门口，萧无恨和慕容小雪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蓝婷背着包袱，站在一旁。 “飞鹰堡离金陵有多远。” 她问。 “快马五天。”慕容小雪说，“但我们要走官道，可能得七天。” “骆一禾知道我们要去吗。” “应该知道了。”慕容小雪说，“欧阳长青一死，消息就会传到西北。骆一禾不是傻子，他肯定会做准备。” “那我们就这样打过去？” 慕容小雪看了萧无恨一眼。 “他一个人就够了。” 蓝婷也看了萧无恨一眼。 他正在系剑鞘上的带子，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低下头。 “那我能做什么。” “到了飞鹰堡，你待在外面。”慕容小雪说，“不要进去。” “为什么。” “里面会死人。” 蓝婷没有再问。 三个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北走。 金陵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城门口，有人在看他们的背影。 是上官复派来的探子。 探子记住他们走的方向，转身跑回城东报信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官道旁边的一片矮树林里，还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们。 那个人坐在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他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然后他钻进树林深处。 在树林深处，有一匹拴着的黑马。 他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跑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人。 但金陵城里，各方势力的线报，已经开始向四面八方传递。 欧阳长青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激起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而在这波纹的中心，萧无恨骑着马，走在官道上。 慕容小雪在他左边。 蓝婷在他右边。 三个人排成一排，马蹄踩在黄土路上，踢起细碎的尘土。 太阳升起来了。 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西北方向，云层很低。 飞鹰堡就在那片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