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绝代
第四十六章 鏖战飞鹰
火星上的蚂蚁 · 更新时间未知
飞鹰堡建在断崖上。 三面绝壁,一面通山。城墙用巨石垒成,缝隙里填着干透的黄泥,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棱角都钝了。 萧无恨站在堡门前,手握着剑。 身后是刚刚扫平的十二座哨台。烽火还在烧,黑烟升上去,被风吹散,像墨滴进水里。 他一个人来的。 慕容小雪留在山下的镇子里。她说这种仗不需要两个人打,她去了反而让他分心。 萧无恨没有争辩。 她说得对。 他的剑已经痊愈了。不是那种勉强能用的痊愈,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从洞府出来后,他花了些时日把体内最后一点淤血化尽,经脉像被水洗过一样,剑气流转再无阻滞。 他还没有真正全力出过剑。 杀欧阳长青那一战,他只出了七分力。不是不想出全力,是欧阳长青的邪功已经撑不住他全力一击了。上册合一的白骨内功确实霸道,但在他的剑意面前,那种霸道像一块冻硬的石头,看着硬,敲开了里面全是裂纹。 他用了三剑。 第一剑破开白骨罡气,第二剑削断欧阳长青的右臂,第三剑穿胸而过。 三剑,欧阳长青倒在他面前。 金陵的势力在他死后第三天就散了。墙倒众人推,那些被他压服的门派第一个反水,瓜分了他的地盘和财富。萧无恨没有拦,也没有参与。他等了几天,等风声落定,等金陵的乱局平息,等那些想捡便宜的人捡够了,才动身往西北来。 因为骆一禾还在。 飞鹰堡还在。 四大宗主,已经倒了两个。慕容秋死在欧阳长青手上,欧阳长青死在他剑下。上官复向来滑溜,战后第一时间收缩势力,退回中原腹地,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姿态。 只有骆一禾不退。 他不肯降,也不肯逃。他把飞鹰堡的城门关死,把所有弟子召回堡内,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萧无恨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所以他来了。 风从崖顶灌下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萧无恨眯了一下眼,迈步走向堡门。 门没关。 两扇厚重的铁门敞开着,门洞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他走进去。 穿过门洞,是一个大得惊人的演武场。地面铺着青砖,被踩得坑坑洼洼,边角积着沙土。演武场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有,但插得乱七八糟,像主人根本没心思打理。 正前方,是一座高大的石殿。 殿前站着一个人。 骆一禾。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的手臂。他的手掌比常人大一圈,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短,一看就是练掌法练了几十年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无恨。 萧无恨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演武场对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粒沙。 骆一禾抬起右手。 殿内和两侧的廊道里同时走出人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最后演武场上站了十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个个手掌厚实,太阳穴鼓着,呼吸沉稳绵长。 十个人,十双眼睛,全部盯着萧无恨。 骆一禾开口了。 “十鹰裂风阵。” 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子砸进干土里。 “老夫练了一辈子的掌法,到老来也就练出这么一套拿得出手的阵法。十个人,十年功。你要是能破了它,飞鹰堡随你处置。” 萧无恨把剑从腰间解下来。 他没有拔剑,只是握着剑鞘,看着那十个人。 “来吧。” 他说。 十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步落地的时候,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敲鼓。 萧无恨注意到他们的站位。 不是围成一圈,而是错开排列。前后各三人,左右各两人,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不远不近,刚好能互相照应,又不会被一掌波及到两个人。 这种站位,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他们练的掌法是一样的。 这一点很关键。 十个人练同一套掌法,出手的节奏、力道、角度都差不多,配合起来就像一个人长了十双手。一掌拍过来,第二掌紧跟着就到了。你挡得住第一掌,挡不住第二掌;避得开第三掌,避不开第四掌。 萧无恨见过这种打法。 在山上,苦禅大师跟他讲过。 “天下的阵法,归根到底只有两个字,就是配合。配合得好,三个人能打出三十个人的气势。配合得不好,一百个人也是一盘散沙。” 这十个人的配合,显然练了很久。 他们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打手势,一个人换气的时候,旁边的人自动补位。掌风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萧无恨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在看。 他在看那张网的纹路。 掌风有规律。前排的人主攻,后排的人蓄力,左右两侧负责封堵退路。十个人的呼吸虽然绵长,但总有快慢之分。快的那个,会比其他九个人早一拍换气。 那一拍,就是破绽。 前排的两个人同时出掌。 掌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浪。飞鹰堡的掌法走的是阳刚路子,掌力沉厚,打在人身上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萧无恨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开第一掌。掌风从他耳边擦过去,刮得皮肤发紧。第二掌紧跟着到了,他再侧身,让开。 他一直没有拔剑。 那十个人也不急。他们继续出掌,一掌接一掌,不急不缓,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萧无恨在掌影中穿梭。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他从洞府里悟出来的东西。不是招式,是一种感觉。不需要刻意去想下一步怎么走,身体自己会选最合适的方向。就像水流过石头,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去。 掌风越来越密。 十个人的节奏开始加快了。 前排的两个人换了一口气,攻势忽然变得猛烈起来。掌风不再是一掌一掌的,而是两掌连发,一掌虚一掌实,虚的用来封路,实的用来伤人。 萧无恨被逼得退了三四步。 他的后背快要碰到墙壁了。 骆一禾站在石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期待的光。 他想看看,这个杀了欧阳长青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萧无恨退了第五步。 他的脚后跟碰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就在这时候,他拔剑了。 剑光很亮。 亮得像一道闪电,在昏暗的演武场里炸开。 那十个人都愣了一瞬。 他们没见过这么快的剑。 剑光闪过的地方,掌风被切断了。不是被挡开,是被切断。就像一刀砍断了流水。 前排那个冲得最前的人,掌势才递出一半,就看见剑尖到了他面前。 他来不及收掌。 剑尖在他眼前停住了。 没有刺进去。 但他能感觉到剑尖上的寒气,像一根针,贴着皮肤。 他的动作僵住了。 萧无恨没有看他。 他的剑已经转向了第二个人。 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精准。 剑尖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点了一下。不重,刚好让那只手掌麻了一瞬。掌势偏了,打在了空处。 第三个人扑上来。 萧无恨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他的身子低伏,贴着地面滑出去,从第三个人的掌风下方穿了过去。剑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剑脊拍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上。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十鹰裂风阵,少了一个人。 剩下的九个人立刻变阵。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少了一个人之后,阵型自动收缩,把缺口补上了。掌风没有减弱,反而更密了。 萧无恨没有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已经在阵里了。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出手。 他的剑不快不慢,刚好卡在每个人换气的那一瞬间。每次出剑,都打在最难受的时间点上。那人掌势递到一半,气还没换上来,就不得不收招防守。 攻守之势,在这一刻翻转了。 骆一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萧无恨打的不是人,是节奏。 他打断了十个人之间的呼吸默契。一个人换气被卡住,旁边的人就得提前补位,一提前,自己的节奏也乱了。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块,后面的全部跟着倒。 第二个人的掌势慢了一拍。 萧无恨的剑已经等在那里了。 剑尖刺中那人的肩井穴。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那只手臂立刻软了下去,掌力散了。 第三个人咬牙扑上来。 他不要防守了,双掌齐出,用尽了全力。掌风呼啸,震得地面上的沙砾都跳了起来。 萧无恨没有接这一掌。 他往旁边跨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让那人的双掌打了个空。掌风从他身边轰过去,打在墙壁上,震下一片灰尘。 萧无恨的剑从侧面递了出去。 剑尖贴着那人的肋骨滑过,划破了衣服,没有伤到皮肉。 那人僵住了。 他知道,这一剑如果往深里走一分,他已经被开膛了。 剩下的七个人停住了。 他们看着萧无恨,没有人再出手。 演武场上安静下来。 风从堡门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沙砾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无恨把剑收了回去。 他没有看那十个人,而是看着骆一禾。 骆一禾站在石殿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好剑法。” 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夫练了一辈子掌法,没见过比这更快的剑。” 萧无恨看着他。 “你还有一掌。” 他说。 骆一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的黄莲。 “那一掌,是留给你的。”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的右手握紧,松开,再握紧。 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萧无恨看见了。 那是一枚铜钱。 骆一禾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 他看着萧无恨,把手里的铜钱弹了起来。 铜钱飞上半空,翻转着,阳光照在钱面上,一闪一闪的。 铜钱落下来的时候,骆一禾出掌了。 那一掌,不是拍向萧无恨的。 是拍向那枚铜钱的。 掌风击中铜钱,发出一声脆响,像有人敲了一下钟。 铜钱被击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在另一面墙上,又弹回来。 它在演武场里弹了七八下,最后落在地上,打着转。 所有人都在看那枚铜钱。 骆一禾没有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老夫这一掌,练了三十年。” 他说。 “三十年来,没有失过手。” 他抬起头,看着萧无恨。 “但这一掌,打不到你。”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知道骆一禾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一掌,如果是对着他拍的,他可以避开。不是靠速度,是靠预判。骆一禾出掌之前,他的肩膀会先沉一下,那就是信号。 三十年的功力,三十年的苦练,到最后只剩一个肩膀下沉的信号。 这就是定式的宿命。 练得越久,破绽越固定。 萧无恨的剑,就是为这种破绽而生的。 骆一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殿里。 “经书在佛龛下面。” 他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沙哑,疲惫。 “拿了,走吧。” 萧无恨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石殿。 风从堡门灌进来,吹着他额前的头发。 他把剑插回腰间,转身,朝堡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的掌法,没有输给剑。” 他说。 “是输给了时间。”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演武场上很安静。 那十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风卷着沙,从他们脚边吹过去,吹向那座空荡荡的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