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人心蛰伏

他们在金陵住了下来。 是慕容小雪选的地方。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房子不大，但干净，有三间卧房，一间堂屋，灶房在院子东角。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儿子在江南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听说他们是外地来的，租金给得爽快，就没有多问。 住下来的头几天，慕容小雪很忙。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回来吃。萧无恨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她不说，他也不问。 但他知道，她在收拾残局。 欧阳长青死了，天幕山庄散了，飞鹰堡也倒了。四大宗主只剩上官复一个，缩在中原不动。江湖上看起来平静了，但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那些被欧阳长青压服的门派，现在没了约束，开始互相吞并。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后天他又联合别人打你。乱成一锅粥。 还有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了萧无恨。 他们知道真经在他手上。 两本。 有人眼红，有人害怕，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除掉他。 慕容小雪就是在应付这些人。 她替萧无恨挡掉了大部分的邀约和试探。今天这个门派的掌门递了拜帖，明天那个帮主的儿子送来贺礼，后天又有人想请他赴宴。她全都退了回去。 理由只有一个：萧无恨在养伤，不见客。 这个理由没有人能反驳。 谁都知道萧无恨打了一路的仗，从金陵打到飞鹰堡，中间几乎没有停过。他说他在养伤，谁还能逼他出来？ 但萧无恨知道，她不是在保护他。 她是在保护那几本经书。 这些东西，放在明面上就是祸端。 蓝婷是唯一一个天天待在院子里的人。 她每天早起，打扫院子，做饭，洗衣裳。把萧无恨换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房门口。把慕容小雪的被子晒得蓬蓬松松，晚上收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做事很仔细，从不出错。 而且她从不多话。 萧无恨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她就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不看他的剑招，只看他的脚。他练多久，她就看多久。 萧无恨问过她一次。 “你看什么。” 蓝婷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我看萧大哥的步法。” 她说。 “你的剑太快了，我看不清。但你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灰都不会扬起来。我想学。”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继续练剑。 蓝婷继续看。 她没有再问过任何问题。不问剑法，不问真经，不问他们以前的事。她像一个影子，存在，但不打扰。 这种乖巧，让萧无恨觉得很舒服。 他不喜欢被人追问。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不喜欢别人用各种理由接近他，套他的话，打探他的底细。 蓝婷从来不干这些事。 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做她该做的事。 有时候萧无恨练完剑，她会端上一碗凉茶。不多不少，刚好是他渴了的时候。他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等着，等他喝完，把碗接过去，洗干净，放回灶房。 都很自然。 自然到萧无恨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 但慕容小雪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蓝婷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去萧无恨房门口站一会儿。 不是敲门，不是偷看，就是站着。 站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去灶房。 她注意到蓝婷叠衣服的时候，会把萧无恨的衣服单独放在一边。不是和他的衣服混在一起，是单独放。 像是某种标记。 她还注意到蓝婷看萧无恨练剑的时候，看的不是剑，是脚。但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地动着。 像是在记什么。 有一天晚上，慕容小雪从外面回来，看见蓝婷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经书。 是一本普通的账册。 蓝婷在看账册。 她看得很认真，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账目。 慕容小雪走过去。 “在看什么。” 蓝婷抬起头，笑了一下。 “房东太太的账本。” 她说。 “她今天跟我说，她儿子寄了一些银子回来，让她收好。但她不识字，让我帮她看看数目对不对。” 慕容小雪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确实是账册。 上面记着一些日常开销，米面粮油，零零碎碎。 她把账册还给蓝婷。 “你识字？” “识一些。” 蓝婷说。 “我爹教过我。他说女孩子不读书，将来嫁了人会被欺负。” 慕容小雪看着她。 蓝婷的目光很清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我爹还说，做人要本分。别人的东西不要碰，别人的事不要管，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她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慕容小雪觉得自己多心了。 她把账册还给蓝婷，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身后的动静。 蓝婷翻了一页账册，嘴里继续念念有词。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 蓝婷坐在月光里，低着头，看她的账册。 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第二天早上，萧无恨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粥在灶上，咸菜在碗柜里。萧大哥趁热吃，别凉了。”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收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晨光很柔和，照在槐树叶子上，绿得发亮。 蓝婷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淡淡的，飘散在晨光里。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了一下。 “萧大哥，你醒了。” “粥好了，我给你盛。” 萧无恨点了点头。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但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仰慕。 是丈量。 像猎人丈量猎物的距离。 蓝婷端着粥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有点烫。” 她说。 “你慢点喝。”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另一碗粥，低头，慢慢地吹着气。 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手心里，正攥着那本账册的边角。 账册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这座院子的布局。 萧无恨的房间，慕容小雪的房间，灶房，柴房，院墙的高度，后门的方位，全都有。 她昨天就已经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