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器道

没有任何口诀，甚至没有刻意去操控，它就是那麽自然而然地悬浮在马仙洪的掌心上方。

御物。

三分钟，从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材料，到能够随心御使的器物。

八奇技，果然是打破常理的存在。

如果给马仙洪足够的材料和时间，他能武装出一支神机队伍。

当天晚上，周元独自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神机百链的册子，手中握着一块未经炼化的铜块。

他照着册子上的法门，将自己的先天一炁探入铜块之中。

感知物性，这一步不难。

他本身就是炼器师，观器的本事是扎紮实实练过的。

铜块的物性偏刚偏燥，金行炁息浓烈而张扬，像是要把所有靠近的东西都割伤。

难的是第二步，让自己的炁去模拟铜块的物性。

因为五脏养身和逆生三重的原因，周元的先天一炁以醇厚绵长见长，走的沉稳内敛的路子。

而铜块的物性刚燥外放，和他的炁性恰好相反。

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同步。

周元也不气馁。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的炁性偏柔，要模拟刚燥之物确实需要更多的练习。

放下铜块，从旁边的材料堆里翻出一根处理过的藤条。

这回顺手多了。

木行之物，性柔而润，和他的炁性相合。调息片刻之後，周元让自己的炁息缓缓贴近藤条的物性频率。

这一次他能明显感觉到那道界限在变薄、变软、变得可以穿透。

片刻之後，两道炁息完成了同步。

周元心中一喜。

手上却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稳住心神，用那道已经和藤条融为一体的炁，开始在藤条内部搭建经脉。

这一步比同步更难。

搭建经脉相当於在器物内部重新构造一套完整的炁息流转系统，主脉的位置、支脉的分支角度、络脉的覆盖范围，每一个参数都会影响最终的炼化效果。

他做得极慢极稳。

医家出身的底子在这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对经络走向和炁息运行，他比大多数人都熟悉，搭建起炁息流转脉络来，几乎不需要思考走向和布局。

一根香燃完的时候，周元收回炁息。

那截藤条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弹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青蛇。

然後它缓缓飘了起来，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

成了。

周元看着掌心中那截悬浮的藤条，点了点头。

之後几天周元白天和马仙洪在炼器房里交流心得，晚上独自练习神机百链的炼器法门。

他的进度极快，从木行材料开始，逐渐扩展到水行、土行，最後才是火行和金行这类与他的炁性相差较大的材料。

同时，他也在反覆研读册子前半部分那些神机图谱。那些图纸在他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他将图谱里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零件、每一处注释都拆开来反覆推敲，又和马仙洪讨论了数次。

周元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马仙洪的如花，虽然用的是神机百链的图谱，但在经脉系统的设计上，似乎有所保留。

每一具如花内部的经脉都只搭建了最基本的行动脉络，相当於人的「运动神经系统」，能让如花动起来、执行简单的指令。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武器装载了。

但图谱上标注的那些更深层的经脉，对应人体脏腑功能、感观系统，马仙洪似乎并没有在如花上实现。

周元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

马仙洪的回答是：

「图纸上有些东西我也没完全吃透，而且搭建那些经脉需要投入的先天一炁和心力太大，与其花那个工夫造一具完美的如花，不如多造几具够用的。」

「碧游村需要人手来修建，数量比质量更重要。」

不过，马仙洪也并不是没有真正深入研究过，黑偶和白偶就是他现阶段巅峰的神机作品。

周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周元和现阶段的马仙洪不同，他不缺时间，不缺材料，更不缺炁息，缺的是对神机百链更深层的理解。

周元想搞清楚，神机里面，到底有没有藏着和通天籙一样的隐秘。

所以，他要做的，是按照图谱上最完整、最精密的设计，从零开始，亲手造一具真正的神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元开始着手准备材料。

他向马仙洪借了炼器房的一角，又从自己的存货里翻出了不少东西。

这些年他积攒的材料不少。

谢山明给的蟾玉符丹还剩下几枚，再加上周雄这几年陆陆续续帮他搜罗的各种材料，家底算是颇为丰厚。

马仙洪知道周元在做什麽之後，二话不说便敞开了碧游村的材料库房，让他随意取用。

「周兄弟要造神机，材料管够。」

周元也不客气。

从库房里挑了不少好东西。

真正开始动手之前，周元先花了好几天时间，将所有的图谱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把每一页图都拆开，将每个零件的尺寸按比例放大缩小，反覆核算各种参数。

随後，周元从最基本的骨架开始。

骨架的材质选的是钛合金。

强度高耐腐蚀，轻便。

周元按图谱上的设计将钛合金熔炼成各种形状，长骨、短骨、扁骨、不规则骨，然後一块一块地装配起来。

装配的过程极其繁琐。

每一处关节都用了三层嵌套结构：最外层是防护壳，中间层是缓冲垫，最内层才是转动的轴承。

轴承用的是超高强韧结构钢，缓冲垫弹性极佳，能吸收冲击力。

骨架完成之後，是肌肉系统。

每一束肌肉都是单独编织的，然後按图谱上的布局一根一根地装配到骨架上。

光是手臂上的肌肉，就分了上臂前群、上臂後群、前臂前群、前臂後群四组，每一组又有若干束，每一束的两端都固定在特定的骨骼节点上。

然後，是在「肌肉」内部搭建经脉。

这一步最为关键。

因为最核心的地方，就是将人体经脉复刻其中。

骨架上的经脉负责传导炁息，相当於人体的「正经」，十二正经加奇经八脉，全部在骨架上用炁丝刻了出来。

而肌肉中的经络，则和气脉运行有关。

炁在经脉中运行，肌肉便能做出各种动作，与常人无异。

周元盘膝坐在工作台前，将自己的心神沉入神机体内。

他的先天一炁如同无数缕细柔的丝线，在金属和织物的缝隙中穿行，搭建着一张空前繁复的经脉网络。

躯干的经脉最先完成。

然後是四肢，从肩到肘到腕到指，从髋到膝到踝到趾，所有的一切，都严格按照图谱上的设计。

最後是头部。

这是最难也最复杂的部分。

颅腔内部搭建了三条主脉，分别对应上中下三丹田。

三条主脉又分出无数支脉，在颅腔内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极细微的炁息共鸣腔，这些共鸣腔按照某种特定的排列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炁息处理系统。

待到所有经脉搭建完毕周元收回炁息，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的先天一炁消耗了大半，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骨架、肌肉、经脉都已完成。

在皮肤完成後。

最後，只剩下双眼。

但周元想了想，加入了一点自己的想法。

他在眉心处，又开了一道竖眸。

周元用了三枚蟾玉符丹。

蟾丹本身就有灵性，经过周元的炼化之後，内部封存的蟾灵已经完全与他的炁息同步。

他将三枚蟾丹嵌入颅腔预留的眼眶位置，与头部的三条主脉相连。

连接完成的那一刻，三枚蟾丹同时亮起了淡淡的青色萤光。

接着，周元开始为神机做最後的调试。

他将一道先天一炁从神机的百会穴缓缓注入，炁息沿着十二条正经和奇经八脉一路下行。

所过之处，神机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经脉网络逐一亮了起来。

周元心念一动。

试着操控神机抬起右手。

神机的右臂缓缓抬了起来，五指逐一屈伸，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当他终於从工作台上站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深夜。

一具和真人几乎一般无二的神机，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它的体型比周元略高几分，身形修长匀称。

面部是一片光滑的银白色面板。

面板正中央，三枚蟾丹化作的眼瞳微微发着青光，静静地注视着天花板。

而且，周元还没给它装上装备。

这具神机的脊骨、关节、肌肉、经脉，全部是按照人体的结构，甚至可以说是按照一个天生异人的标准来打造的。

它的炁息传导效率极高，经脉布局完整，丹田位置预留了一个空腔，可以用来嵌入核心法器。

颅腔内部的炁息处理系统比马仙洪的如花复杂了不止一个层次，理论上可以承载极为复杂的心神指令。

打造完後。

周元好像渐渐明悟了什麽。

他想起神机百链总纲里的那句话：「人身自有一天地。」

如果周元造的这具神机，真的是一具「仿人造物」，那它能不能修炼？

使它自己不断的「蕴养」自己？

既然它与自己的先天一炁互通，那它能不能成为自己的「身外化身」？

而且，神机百链，最後真的只是「身外化身」这麽简单吗？

周元用手摸过这件神机造物。

心中蓦然升起一个想法。

传统炼器是以人驭器，人为君，器为臣，君臣分明。

神机百链则是人为性，器为命，性命同修。

既然是性命。

人，为什麽不可以合器？

炼宝成道，百宝成道！

将法器，炼入自身，如同神机一般，从而打造出一具完美的「先天神圣之躯」！

借诸般之物性，炼造自身。

取万物之精华，以器证道。

神机百链，百链终究是为神机而服务的。

也就是说，因为有了这般快速炼制法器的法门，才有根基去构建「人身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