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归山

周元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从腕上那串定海珠中取出一枚，轻轻一弹。

一枚天青色的宝珠飞上半空，五色毫光一闪，赵归真的屍体出现在祖师殿的青石地面上。

月色和烛火的光交叠在一起，将那张灰败惨白的脸照得分外清楚。

额头上被秽炁腐蚀出的孔洞还在，青黑色的煞炁已经褪尽，只留下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屍体。

「黔地六盘水附近。」

周元将定海珠收回腕上，语气平缓地说道：「我去之前，他刚炼成七煞攒身不久，身上背了七条童子的命。」

茅山掌教低头看着地上这具屍体，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面朝周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辛苦师弟了。」

「份内之事。」

周元侧身避开了掌教的礼，然後低头看向赵归真的屍体，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需要师兄亲自处理。」

茅山掌教抬起头。

周元伸手指了指赵归真的屍体：「那七个无辜童子的魂魄被封入他的关窍之中，受七煞攒身邪法熬炼，至今不得解脱。」

「我不敢妄动，怕伤及魂魄本身，所以特地留了全屍。」

茅山掌教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头仔细看向赵归真的屍体。

他抬手掐诀，将一丝炁息探入屍体内部。片刻之後，他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七团极淡极弱的灵光，被封在七处关窍之中，虚弱到了极点，但确实还存在着。

他收回炁息抬起头，语气沉凝。

「交给我吧。」

掌教郑重道：「明日我便亲自主持法事，将这七位童子的魂魄从屍身中引出，以净明符火洗去煞炁，再送到殿中供奉，送他们最後一程。」

周元点了点头。

因为一人之下世界中没有所谓的轮回，并不存在投胎转世的说法，所以这些煞灵只能是被送到某处大殿之中。

用香火供奉後，魂魄安详，会缓缓消散於天地之间。

两人说话间。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守中推门走了进来。

老道士依旧是一身灰布道袍。

他进门之後先看了周元一眼，见徒弟完好无损，便点了点头，然後目光落在赵归真的屍体上。

「听弟子说你回来了，就知道事办妥了。」

杨守中在屍体旁边蹲下身，翻看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又用炁息探查了一下屍体内部，片刻之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你打算怎麽处置？」

茅山掌教将方才的计划说了一遍，杨守中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都安排妥了，那就这麽办吧。」

杨守中摆了摆手，然後转向周元。

「你跟我来。」

周元跟着杨守中出了祖师殿，沿着山道往後山走。

使车洞里。

茶壶照例在石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杨守中在石台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周元倒了一杯推到石台对面。

周元坐下来，接过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说说吧。」

杨守中将茶杯端在手里，也不喝，就搁在膝盖上，看着周元。

「这一趟，除了赵归真的事，还有什麽？」

因为之前和杨守中报备过。

周元没有隐瞒。

他将碧游村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重点讲了自己的目的，神机百链，以及自己从中感悟到的东西。

杨守中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神机百链，八奇技之一。」

「嗬，还真是一叶障目啊！」

「几乎所有人都被八奇技表面的手段神奇所吸引，而偏偏你小子能发现其中的真正玄妙。」

「祖师们留下了的手段本身是没有错漏的，关键在於修行的人，上乘之资，与下愚之资，即便是同一本功法，所见所悟，终究是不一样的。」

杨守中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颇有感叹。

「不过，那个叫马仙洪的，就那麽容易把神机百链给你了？」

杨守中似是有些不太放心，怀疑那本神机百链会不会被动了什麽手脚。

「他不但给我了，还是硬塞的。」

周元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马村长，是个实在人。」

杨守中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老道士将茶杯搁在膝盖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这三年，修为上倒是没有落下来，各种手段也越发纯熟了。」

「茅山所有弟子中，能胜过你的怕是找不出几个来。就连为师我，对上你现在这副阵容，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周元没说话，等着师父的下文。

杨守中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双老眼里倒映着茶壶下炭火的红光。

「但是，你所学的任何一样手段，拆开了论，都不是一般天资能够承受的。」

「三秽法、逆生三重、五脏养身、通天籙、炼器之法，外加大开剥，现在又加了一门神机百链。」

「你可知道，为什麽各门各派的功法，从来是核心一处，旁通几支？」

周元放下茶杯，看着师父。

「因为精力有限，人的一生很短，即便是天资卓绝之辈，将一门手段修炼到极致，也往往要耗费大半辈子的心力。」

「你虽然年轻但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要往上走的。三秽法要磨，符籙要通，炼器要精，符龙要喂，逆生三重要炼。这些都需要时间。」

「你上了大学之後凡事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悠闲了。」

杨守中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周元沉思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杨守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将茶杯搁在石台上，站起身来，伸手在周元肩膀上拍了一下，嘱咐道：

「无论什麽时候，都要清楚的知道，自己脚下的路该怎麽走。」

「世上法门万千，人一辈子是修不完的，莫要被红花热闹迷了眼睛就好。」

周元笑道：「师父放心，我之道途，从来都未曾变过，诸般神通手段，皆是我修行路中资粮。」

「关於下一步究竟该怎麽走，我已经心里有打算了。」

「只不过，这一步要迈出去，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