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两般神通

起初只有一缕，但转瞬之间，那缕炁息轻轻一震，便一分为五。

五缕炁息在周元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各自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动态。

第一缕向外发散舒展，第二缕向上蒸腾跳跃，第三缕沉凝厚重，居中不动，第四缕向内收敛凝聚，第五缕向下沉降浸润。

五行之态，一目了然。

随後，周元五指微动，那五缕炁息便开始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流转起来。

木生火，发散之炁转化为升腾之炁；火生土，升腾之炁归於中和；土生金，中和之炁化为收敛；金生水，收敛之炁转为沉降；水生木，沉降之炁又生出发散。

五缕炁息首尾相衔，形成一道流转不息的圆环，相生不断，周而复始。

周元掌心微翻，那圆环便骤然一变，化作相克之态。

木克土，发散之炁刺入中和之炁；土克水，中和之炁填塞沉降之炁；水克火，沉降之炁浇灭升腾之炁；火克金，升腾之炁熔化收敛之炁；金克木，收敛之炁斩断发散之炁。

五缕炁息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互相触发，瞬间萦绕出一种崩毁姿态，并且叠加在一起。

仿佛天地五行之中，所涵盖的事物，只要触碰到这几缕炁息後，便会陷入其中，沦为毁灭。

仅仅几缕炁息所化，但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就仿佛……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就在这时，崩坏炁息稍稍一颓，周元将五行克制止住，重新变回正常流转姿态。

每一个变化都清晰分明。

相生流转时，如春去秋来，自然而然地过渡；相克制约时，又似天敌相峙，剑拔弩张却又势均力敌。

张楚岚不知什麽时候也端着碗豆浆走到了甲板门口，正靠在门框上，一脸懵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追着周元掌中那五缕炁息转来转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忘了嘴里还含着一口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冯宝宝从张楚岚身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个豆沙包，看到周元掌中的动静，如临大敌，向来平静的眼眸中，出现一抹波动：「这个凶到家喽。」

随後，周元五指缓缓收拢。

生克流转的五缕炁息同时朝他掌心中汇聚而去。

他以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轻点炁团，每一指按下，便有一缕炁息定型凝固。

木炁凝为一片翠绿的嫩叶，火炁凝为一簇摇曳的赤焰，土炁凝为一撮沉实的黄土，金炁凝为一粒银白的金属颗粒，水炁凝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化作实实在在的五种物质。

此乃一炁化生之理也！

最後，周元将五指一拢，五种物质在他掌心中同时碎裂，重新化作五缕炁息，再度交融糅合，抟聚为一枚拳头大小的小圆球。

五行之炁在方寸之间自成循环，极为精巧，保持一个静态的结构。

周元念动之间。

这枚圆球内部开始发生变化。

透过半透明的球壁，可以清晰地看到圆球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微缩版的天地造化。

木炁发散向上，化作云气升腾；云气遇冷凝聚，化作雨滴坠落；雨滴落在大地之上，汇成溪流。

溪流蜿蜒流淌，滋养草木萌发；草木生长茂盛，枯死之後又沉入大地，化为新土的养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五行生克轮转了。

是将五行生克的规律，与天地自然的真实演化结合在了一起。

云腾致雨，水润生木，木枯归土，土凝成岩，岩风化金。

五行之炁在这枚小小的圆球之内，周流不息，自然变动，不断演化出新的形态。

每一次循环，圆球内部的景象都微微有所不同，仿佛一方极其微小的天地自然，正在他掌心中缓缓运转。

周元将手中这枚小圆球托起，递到申公豹面前。

「一元初始，万象更迭。」

他抬头看向师父，问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枚圆球内部运转的道理，与天地自然的变化规律，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从最初的先天一炁中分化为五行，五行流转，万象更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弟子昨夜初学，领悟尚浅，目前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不知弟子的理解，有没有偏差？」

周元问得认真。

其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

然而，申公豹根本没有听到他最後的这句话。

只见他的眼睛，从周元掌中那枚圆球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直了。

阳神之体，本无形质。

但此刻他的眼眶却硬生生撑开了两圈，黑炁在眼眶中急剧翻涌，变幻不定。

申公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动也没动。

从先天一炁中分化五行，五行流转演化万象，万象更迭复归本源，周元掌中那枚圆球，分明就是一方微型的，正在自行演化的天地雏形。

这怎麽可能？

申公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抬手想指周元，手指抬到一半，发现指尖正在剧烈颤抖，於是赶紧把手收回来，重新负到身後，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只发抖的手腕。

不能抖。

绝对不能抖。

他是师父，他活了几千年。

他见过大场面的，他不至於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徒弟面前失态。

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五行生克之理中，申公豹所知道的炼炁士中，论手段高绝者，有两个人。

一个便是他那位大师兄，多宝道人。

虽然没有在外人面前显露过，但大师兄所领悟的，已然是当时绝顶。

其曾炼一方寸法宝，其中自生五行炁局，如入其中，五行相生若山压顶，可镇压强敌。

五行相克，削磨敌人，抽取炁机，活生生将人熬干榨净。

还有一位炼炁士，乃是大商三山关总兵。

其名孔宣，曾得异种孔雀翎羽，以五行之炁淬为法宝，炼就五色神光。

五色神光，其实有两种，一种为五行灭绝神光，一刷之下，坏乱炁机，骨销魂亡。

并且，镇敌收宝，无所不中。

一种为五行造化神光，五蕴相生，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而自己这个徒弟，方才所展现出来的，已经隐隐间有那两人的影子。

天可怜见，自己玩弄五行，与支离之术结合，也只是突出一个「变」字。

自己徒弟，这就直指根本之道了？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申公豹抬手捋了捋颌下的胡须，乾咳一声：

「这个……咳咳。」

「徒儿啊，你所悟的，大方向倒是不差，但是你也只是在方寸之间自成循环而已，这只是第一步。」

「五行之道，在於生克之间的神奇，也在於变化之道的运用。素问有言：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

「小小成绩，不可自傲，距离真正的造化天地，你还差的远呢！」

申公豹一口气说完，才终於把刚才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给吐了出来。

周元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谨记。」

申公豹看着周元那张恭敬的脸，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小子的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越是恭敬，申公豹就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天才他见得多了。

昔年阐教截教两派的师兄弟们，哪个不是天资卓绝之辈？

他自己虽然被那些师兄弟瞧不起，但能在两教之间翻云覆雨，也绝非平庸之才。

可周元这种悟性，这种将功法融会贯通，直指核心的能力，他几千年来也只见过寥寥数人。

而那些人，无一不是後来名震天下的存在。

申公豹负在身後的手指捏了捏，又松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千年的阅历，在这个小徒弟面前，好像也不是那麽好使。

不对。

申公豹猛地反应过来，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这小子方才说：道理是相通的。

也就是说，这小子根本不是在学习，他是在用自己已有的知识体系，去拆解五行真妙诀的内核。

他把五行真妙诀当成了一块拚图，然後把自己之前学过的所有东西都拿过来，看看哪块能拚上，哪块拚不上，拚不上的就调整一下角度，拚得上的就直接嵌进去。

这根本不是学习能力的问题。

这是认知层级的问题。

绝大多数修行者学功法，是在地上仰头看山，看到的是山的高大巍峨，然後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周元不是。

他直接飞到了山顶上，看清楚了这座山跟周围其他山脉的走向关系，然後从山顶往下走，所有的路径都一目了然。

申公豹想到这里，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指点」，在周元眼里，大概就是：师父说了一堆有用的废话。

申公豹的虚影在原地飘了片刻，然後他转过身，背对着周元，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既已入门，为师便不多说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懒散，但细听之下，尾音里还是藏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下去的被打击的感觉。

「为师回幡中歇会儿。」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缕黑烟，嗖地一下钻进了安魂幡里。

幡面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後归於平静。

张楚岚站在甲板上。

全程围观之下，他看得有点懵。

此时他踮起脚看了看，确认安魂幡里没动静了，才凑到周元身边。

「老大，你刚才是在跟你师父交流修行心得？」

周元点了点头。

「我怎麽感觉，申前辈好像被你吓到了？」

周元想了想，摇头道：「不至於，师父他几千年的阅历，什麽天资卓绝之辈没见过。」

张楚岚将碗中豆浆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道：「反正我觉得他有点失魂落魄的。」

这时候，船舱里传来冯宝宝的声音：「张楚岚，你还吃不吃饭了？不要我吃了。」

「要要要！」

张楚岚端着空碗就往船舱里跑：「宝儿姐你给我留一个！」

周元站在甲板上，海风拂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

五行真妙诀。

周元其实并没有把全部的感受都说出来。

这本功法的玄妙之处远远不止如此，它最奇妙的点在於，在修行者理解天地五行之後，可以将炁变化五种姿态，或者说，使之拥有五种特质。

金者收敛，坚固。

只要周元想，就可以将自身炁息转化为金光咒般的护身遁光，但因有水之柔善，故而炁息可以圆融如意。

水有沉降，可达肉身末梢，平时淬链不到的地方，得益於水的特性，可以覆盖。

同时，水火之炁交征，沉降升腾看似相反，实则也可以糅合。

沉降者，为实质。

升腾者，为托举之功。

水火相合，化为云炁，云有实质，又兼升腾之效，完全可以做到霞举飞升。

木为发散，生长。

是勃然之态，它可以调动肉身中所积蓄的潜力，甚至於一切物性，譬如周元之前所服金芝的药力。

再譬如，代谢毒物的能力。

朝着完美的姿态发展。

而土，则可以调和一切力量。

无论是清浊二炁，还是其余四炁，不会因此而动乱，就相当於十二符咒中的虎符咒，平衡阴阳。

其中还有太多太多的变化，需要慢慢去开发，掌握。

当人掌握五种炁息的时候，自然而然，便已经是至人！

从现在开始，周元终於摸到了一丝天地之间的门径。

难以想像，编篡出这本五行真妙诀的人，究竟会是什麽样的境界？

天生神圣吗？

一人之下世界有先天异人这一说法。

现在的先天异人，也许在上古时期看来，就是所谓的天生圣人。

例如那些身有异相之人。

霸王重瞳，仓颉四目，姬昌四乳。

而近代，也有无根生这样的人，天生便具有神明灵这一能力，可以将任何关於炁的手段，返还为先天一炁的模样。

周元在想，那位元始，会不会也是如同无根生一样的先天异人？

但是，先天异能是关於领悟天地自然之道方面的，又或者是关於先天一炁这个祖炁的。

这一点，并不难以接受。

毕竟，有无根生作为例子，有再出格一些的先天异能也极有可能。

而且，申公豹透露过一些，那时候的天地条件，比现在应该是要好的，天地之炁充沛。

大环境决定异人资质。

人少，故而天地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