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两绝顶

张之维仰头望着那尊纯白巨人，与其身侧盘踞的漆黑巨虎，眼中的雷光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抹复杂神色。

他看了许久，才出言道：

「周师弟。」

「虽然贫道早就知道，以你的天资悟性，早晚能修行到这个境界。」

只见张之维那双阅尽百年沧桑的老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之色。

「但说实话，贫道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麽快。」

上一次见面，才不过几年光景。

那时的周元三昧真火，三昧神风，再加一手大开剥符龙秘术，手段尽出，但说到底也只是手段。

於境界上，仍和当下异人并无分别。

现在在看，已然是云泥之别了。

半空中，那尊十米高的纯白巨人微微低头，带着笑意言道：

「老天师谬赞了。」

「我这不过是侥幸踏出了这一步，论修为，论底蕴，依旧比不上老天师您百年积累的深厚根基，还差得远呢。」

张之维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山风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风中飘拂，张之维背着手站在石台上，灰色身影虽渺小，气势却丝毫不逊於空中那尊巨人。

「比不了。」

老天师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周师弟，比不了你啊。」

「老夫如今修为再高，手段再多，说到底，依旧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他抬起头，先是苦笑一声，随後又以一种羡慕的语气道：

「不像周师弟你。」

「已然踏入了超凡入圣的第一步。」

「未来可期矣！」

此言一出，凉亭中众人齐齐色变。

超凡入圣？！

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但从张之维口中说出来，那便是一句定论。

入圣，入的是哪个圣？

难道说，周元已经像那些至圣先师一般，走在了他们所行的路上？

一绝顶亲口承认。

周元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都说，凡夫俗子张之维，但唯有张之维自己知道，不论自己修行到了何种地步，在境界上，其实已经被锁死了。

他会老，也会死去。

除非，摆脱那个桎梏。

战力是战力，境界是境界。

即便张之维的性命修为再如何醇厚，依旧破不了那个境界。

周元倒是没有显得十分得意，反而带着几分惋惜，言道：「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

「若是当年，你没有继承这天师之位，我想，你也同样能走到这一步，甚至，比我走得更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张之维心头荡开一圈涟漪。

张之维站在山风中，周身雷光耀耀，雷龙灼灼，虽如神人降世，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恍惚起来。

天师之位。

对他来说，是一生的荣耀。

也是一生的枷锁。

天师府掌教，正一魁首，异人界一绝顶，这些身份和责任，从他被师父张静清选中的那一刻起，便烙在了他的身上。

张之维享受了天师府千年传承的底蕴，接受了历代天师的道法灌顶，也拥有了旁人无法企及的起点。

但同时，他也被拴住了。

拴在了龙虎山上，被「天师」这个身份牢牢困住，如那笼中老虎，当年那只张狂的「狮子」，大嘴巴的张之维，终究不再了。

天师度。

这一天师府的根基，象徵着五雷正法的传承，同样也是每一代天师都无法挣脱的宿命。

传承在身，便如身系重锚，想要超脱，谈何容易。

若没有继承天师之位，他张之维会是什麽样子？

以他的天资心性，若没有天师度的束缚，他是否可以走得更远？

是否可以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打破桎梏，踏出那超凡入圣的一步？

张之维唏嘘一声。

山风呼啸，雷龙在身侧盘旋低吟，他重新打断回忆，眼光重新明亮起来，随後释然一笑。

「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

人生没有如果，他张之维就是天师，这辈子都是天师，这是他的路，他走了一辈子，无怨无悔。

至於另一条路上会有什麽风景，那是另一条路上的事了。

凉亭之中，陆瑾等人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云山雾罩，似懂非懂。

他们能感受到那对话中蕴含的某种深意，却无法真正理解其中的玄机。

吕慈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场中二人，眉头拧成疙瘩，喃喃自语道：「老天师这话，是什麽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瑾。

「老天师方才说，他是凡夫俗子，周元却已超凡入圣，难道说，这周元的修行境界，已然超过了老天师？」

陆瑾摇了摇头，艰难的说道：「我？我不知道啊。」

师弟很强，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师弟已经强到了让老天师都自叹不如的地步。

王蔼拄着拐杖，他盯着周元的身影，眼中满是炽热。

这就是逆生三重真正的威力吗？三一门这次重开山门，不知道并儿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王蔼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要怎麽托举他那好太孙子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荡，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今天之後，异人界的格局，要改写了。」

王蔼转头，看过亭中众人，颇为艳羡道：「一绝顶，要变成两绝顶了。」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巨震。

两绝顶，意味着什麽？

异人界维持了数十年的格局，将在今日之後彻底洗牌。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绝顶。

将会冉冉升起。

石台上空，张之维周身雷光骤然暴涨。

那条通体炽白的雷龙昂首发出一声龙吟，龙身盘绕，鳞爪之间电弧迸射，将半边天幕映得惨白如昼。

「来。」

张之维豪迈一声，他抬起头，眼中雷光如炬，朗声喝道：「就让贫道试吧试吧，师弟你如今的斤两！」

周元同样笑了一声：

「固所愿也！」

话音未落，他身侧那头通体漆黑的巨虎应声而动。

黑虎昂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罡风随之狂涌而出，整座石台上空的气流被搅得天翻地覆。

在阵阵嘶风虎啸声中。

黑虎纵身跃出。

其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摧枯拉朽般的黑色罡风，朝雷龙扑去。

与此同时，张之维右手剑指一挥，雷龙俯冲而下，周身迸发出无数雷光，迎向黑虎。

一龙一虎。

在龙虎山上空轰然碰撞。

整片天穹之上的云彩，骤然裂成两半。

左半边，黑风翻涌如墨海翻波，罡风所过之处，风如虎咆，层层下压，风相中自有万钧神力，发出呼啸之声。

右半边，雷光炽白如烈日坠地，雷霆所及之处，连空气都被电离，滋滋作响，电弧如银蛇乱舞。

黑白两色在空中激烈对冲。

谁也奈何不了谁。

随後，只见雷龙与黑虎在空中近身搏杀，速度极快，肉眼只见一片黑白混淆。

黑虎一爪挥出，罡风凝成五道丈许长的漆黑利刃，撕开空气，朝雷龙面门斩落。

雷龙不闪不避，龙首一侧，颌下雷须化作数道电弧，迎向罡风利刃，两股力量在空中炸开，气浪翻涌如海啸一般朝四周狂涌。

雷龙趁势甩尾，龙尾裹挟着一道水桶粗细的白色雷柱，龙尾成刃，仿佛天落斧钺，朝黑虎拦腰抽去。

黑虎虎腰一拧，周身罡风自动汇聚，在身侧凝成一面黑色风翼。

雷柱轰在风翼上，炸开漫天电光，风翼碎裂，但黑虎已然借势後撤，毫发无伤。

黑虎後撤的瞬间。

只见其虎口一张，口中喷出一道凝练至极的黑色风柱，朝雷龙当头轰去。

雷龙昂首，龙口之中同样喷出一道炽白雷球，两股能量在空中相撞，炸开一团方圆数十丈的黑白交错的炁旋。

只见炁旋疯狂旋转，将周围的云海吞噬殆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颜色。

凉亭早已被掀飞。

众人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威压逼得连连後退，一直退到了凉亭边缘，後背抵着山壁，才勉强站稳。

空中，龙虎搏杀已至白热化。

黑色罡风与白色雷霆在空中纠缠碰撞，风罡雷弧不时劈到山峰之上，使得滚石簌簌而落。

终於，黑虎与雷龙同时昂首，各自蓄势到了极致。

黑虎周身罡风尽数收敛，凝聚在虎口之中，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炁旋。

那炁旋虽小，其中风罡如丝如缕，炁劲如万千针磨，蕴含有极致的风煞之力，还有穿透之力。

雷龙周身雷霆尽数内敛，凝聚在龙口之中，化作一颗鸡蛋大小的白色雷珠，如其龙珠一般。

那雷珠虽微，珠体表面却自成雷篆，蕴含着天地间的煌煌五雷真意。

天有五雷，降而刑罚！

雷霆彰其威，鬼神殛其形，乃天地之炁，清洗世间之理。

一风一雷，一旋一珠。

一个是五行相生为风极，一个是五炁赫赫为雷曜。

两者同时喷出。

黑色炁旋与白色雷珠在空中相撞。

相撞之处，骤然塌缩。

一个肉眼可见的黑白漩涡从撞击点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罡风、雷霆、云雾……

漩涡急速膨胀，转瞬间便扩散到了方圆百丈，恍若一个巨大的黑白太极。

随後，猛然炸开。

这一刻，漫天雷云被尽数震散，使得天空云层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金色的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

石台上空，黑色巨虎与白色雷龙的庞大身形同时消散，返做天地之炁。

周元收了法天象地，那尊十米高的白色巨人渐渐缩小，重新变回寻常身形，周身玉光渐渐收敛，逆生三重随之散去。

张之维一挥袖，周身雷光散去，五雷正法收敛，漫天雷霆消失得无影无踪，晴空万里。

两人同时落地。

张之维神态从容，衣角处残留几丝灼热电弧，旋即慢慢平息下来。

周元素净白衣，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姿仪超然，身上不带半点菸火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

然後。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道笑声几乎同时爆发，在山峦之间回荡不休。

何等的畅快，何等的豪迈。

老天师幸有对手，同时也幸而见证，自己未尝走上的路途，有人走过。

周元则终於知晓，自己和这位老天师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能打，但双方生死相搏的话，周元手段尽出，胜负应在四六之间。

当然，是周元四，张之维六。

至於究竟差在哪儿？

周元猜测，应该就在申公豹所说的那半枚道果了。

众人面面相觑。

陈金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道：「这……这到底算谁赢了？」

张之维回过头来，看了陈金魁一眼。

老天师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眼中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输赢？」

他反问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何来输赢。」

「只不过是……」

张之维转过身，面向周元，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周元连忙还礼，双手托住老天师的臂膀。

张之维扫视过众人，旋即又看向周元，伸手指着他，吟道：「返虚入浑成道骨，积精累炁见真形。」

此言，正是说的周元如今境界之由来。

周元也未想到，老天师的眼光如此毒辣，一眼便能看穿。

「得道身轻体亦轻，寻常水火不焚身。此中玄妙谁参透，方识人间有宝珍。」

「若问此理何处得，不在山巅与水滨。从来大道无多诀，只在当人一念纯。」

吟罢，老天师捋须一笑。

「幸有同道，後来居上。」

「不负玄门，不负道途。」

周元听完，神色一正，後退一步，朝张之维躬身行礼。

「老天师过誉，周元愧不敢当。」

「天师府千年传承，乃玄门正宗，道门魁首，天下异人之楷模，周元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踏前一步，能与老天师并肩论道，已是生平大幸。」

张之维伸手将周元扶起，笑道：

「师弟不必过谦，你这身修为，是你自己脚踏实地修出来的，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玄门之幸，三一之幸。」

他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对众人说道：

「玄门有後，道途不绝。」

「诸位今日亲眼见证，当为天下贺。」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拱手道：「恭喜玉景真人了！」

周元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