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对弈太上

王也道： 「不可否认，异人确实在历史的进程中发挥了不少作用，但现在呢？」

周元指向河流末端。

只见炁息长河流淌至此处，却骤然一分为二，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分岔。

一条岔道宽阔平坦，水流却日渐枯竭，越往前越细，最终消失在乾涸的河床尽头，无痕迹。

另一条岔道狭窄崎岖，水势湍急汹涌，虽起始处如一线细流，却在奔流中不断汇聚壮大，越往前越宽阔。

最终冲出视线尽头，不知所终。

周元指着分岔点，道： 「现在的我们，就站在这个岔路口上，是任由异人消失，成为一些典籍中所说的末法世界，还是再次兴盛。」

「一切都取决於当下，我们这些异人是否能自救。」

王也皱眉。

他盯着那两条岔路看了许久，乾涸的那条一目了然，另一条却云遮雾罩，看不清尽头究竟是什麽光景。

「自救？如何救？」

「依靠法门吗，还是一时的心气？」

「真人，你应该明白，这些长久不。」王也摇了摇头，很是清醒。

「即便那五位老前辈倾囊相授，即便罗天大醮上涌现出几个天纵之才，也不过是将异人界气数再延长一段时间罢了。」

「等这股心气散了，等这批老人走，一切还是会回到老路上，最终，只能是徒劳无功。」

周元闻言，倒是没有反驳。

「说了这麽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不是天地想要异人消失。」

「而是天地，已经虚弱到无法生出这麽多异人了。」

「什麽意思？」王也凝眉问道。

但见周元伸出手来，指尖在炁息河流上轻轻一抹。

整条长河应声而起，水光流转，首尾衔接，在他掌心上空重新凝聚，化作一个悬浮流转的环。

莫比乌斯环。

「一切，回到事情的原点。」

「我说过类似的意思，异人是天地的宠儿，天地锺爱於人，人以性灵映照大道，这是人与天地之间最本源的连接。」

「而异人，便是这种连接最强烈的体现。」

「你可曾想过，异人的多寡强弱，其实是一种底蕴，侧面表明着天地的强弱？」

王也瞳孔微缩。

这个说法，他从未在任何道经典籍中见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中术士推演天机的框架。

王也问道： 「您的意思是，现在天地，比之前弱了？」

「这怎麽可能？」

他下意识地摇头，这与他所受全部教育，还有认知都背道而驰。

「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人口在增长，人类对世界掌控前所未有地强大，天地......怎会变弱？」

「然後呢？」周元反问道。

王也一怔： 「什麽然後？」

「时代发展，科技进步，对天地而言，可有益处？」

王也张了张嘴，想要找出一个反例来。

科技的进步对天地有益？

他想到被矿山，污染的江河，砍伐殆尽的森林，还有排放到大气中滚滚浓烟。

天地之炁有循环往复之理。

有清有浊。

同时人类活动范围越来越大，野生动物栖息地越来越小。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对天地有益？

他只得哑然。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也才艰难说道： 「应该......无益吧。」

「应了那句话。」

周元叹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王也沉默不语。

周元道： 「假设将异人和普通人，看作天地之炁某种具象化产物，举个例子，太阴和少阳。」

「异人，便如那一点少阳，数量虽少，却是生机之源，是天地之炁流转中最具活力的一环。」

「普通人，则如太阴，数量庞大，是根基，作为承载之用。」

「如今这个世道，异人这个少阳比例在不断缩小，根基犹在，但生机却一日日衰微，太阴独盛，少阳不彰。」

「天地之炁本就下滑，现如今更是陷入了恶性循环。」

至於後果，周元并没有说得很详细。

但确实是很恐怖。

目前还没有哪位祖师，是敢窃取胎化易形这个道果。

可以说。

这是一人之下世界中人类的根基。

一旦这个道果失去作用，人类未来的发展，基因不稳，甚至出现某种返祖现象，都大有可能。

道果意义，比任何人所设想的都大的多，是天地维系平衡存在。

如果按照修行的说法，更像是天地间的根本道则，道则一失，自然崩毁。

天地会退化。

生物多样性灭绝。

回到最初那个冥古时代。

天地失衡，其实追溯到上古年间，其实已经有所记载：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女娲补天，补的是天？

还是道果？

周元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麽老子会创造出这麽一种飞升之路来？

他难道不明白，这种行为会对天地有多大的伤害吗？

但正所谓，人心有私。

在那些掌教一脉相承禁制中，信息依旧是这样记载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要求後辈藏着掖着，不要把道果奉还天地。

除非，老子亦有私！

而且是很大的私心。

有意在削弱此方天地。

在原漫中，有句话说得很好，圣人盗，能让圣人起私心，会是什麽呢？

天地间的生机。

老子布置的局，周元目前看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天地削弱，绝对不是什麽好事。

这方天地，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师长。

既然自己决定要做这件事，便已经坐上了这个棋盘，而和他对弈对手，正是时隔数千年的老子。

而最为关键的一步，是要看周元有没有能力，想出既可以飞升，又不窃取道果破解之法。

目前他所走的，一共有两步棋。

一个是兴盛现在异人界。

另一个，就是找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即便是自己飞升了，也可以将这些事情贯彻落实下去。

而这些人，会成为异人界继往开来时，新一代的「祖师」 ！

张楚岚，张道陵。

王也，风后。

.........

此时，周元将思绪拉回，只见王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敲着。

王也也是他要找的人之一，故而周元愿意多费些口舌，只不过，真相目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毕竟太过骇人听闻。

而且，对手可是老子啊！

他们几个嘎巴菜，和太上祖师掰手腕，开什麽玩笑？

不退缩就不错了。

周元比喻清晰明了，阴阳失衡的道理他也懂，但其中有一个环节王也始终觉得对不上。

「不对。」

他抬头盯着周元，抓住了对方推演中一个漏洞： 「玉景真人，你是不是忘记了先天异人存在？」

「无论天地之炁如何衰微，无论後天修行变得多麽艰难，先天异人诞生总是有概率性的吧？」

「这是与生俱来禀赋，不受後天环境影响，只要还有先天异人在诞生，就不能说异人正在走向消亡。」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周元理论破绽。

周元却笑了笑。

那种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终於触碰到核心问题学生。

「王道长，你觉得先天异人异能，究竟来源於哪里呢？」

王也一愣，下意识答道： 「自然是生来就有。」

周元却摇摇头道： 「先天禀赋，自然不可能凭空产生，它来源於天地。」

「或者说：内景。」

王也闻言，不由得浑身一震。

又回到了内景这个话题。

从一开始周元提到他在内景中闹出的动静，到方才那番关於天地虚弱的论断，所有的线索，最终又都汇聚到这同一个词上。

「内景这个称谓，形容并不准确，在上古年间，炼炁士们更喜欢将其称之为道源性海。」

「顾名思义，乃道之源，性之海。」

周元直视王也的双目，将那个所有术士一直回避，一直不敢深究问题，摆在了王也的面前。

「王道长，你可曾思考过，内景本质，究竟是什麽？」

内景本质？

这个问题，王也从未深思过。

术士修行，以自身内景为基，沟通天地，进而推演万物，趋吉避凶。

内景於他而言，更像是一件工具，一座桥梁，他只知道如何运用它，却从未像追问我从何处来一样，追问过内景本身来历。

「道源性海......？」

王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求知渴望，诚实道： 「不曾想过，还请真人指点。」

周元再次催动指尖那一缕先天一炁，莫比乌斯环缓缓流动，象徵着天地之炁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天地万物，皆由『道』中化生，而这道，并非虚无缥缈，它有其根源，有其显化。」

他手指轻点，在莫比乌斯环中央，一点灵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纯粹，仿佛一切光的源头。

「这一点，便是性海，道源。」

「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整个天地的意识本源，一个包含了无穷信息，无穷可能性终极资料库。」

「万事万物诞生，运行，消亡，其背後的一切规则，一切『理』，都源於此，记录於此。」

周元指向王也，道： 「而内景，便是每一个个体，对这道源性海内在映照。」

「它可以说是本质，是我们作为『人』，尤其是作为拥有高度性灵『异人』，与天地大道本源连接的那个接口。」

「你的灵魂，意识，先天一炁，从根本上讲，都是这片无尽性海中泛起一朵浪花，一个被暂时赋予了独立形态『念头』。」

王也听得心神剧震。

他不是没读过道藏佛经，诸如：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之类语句他也耳熟能详。

但从未有人能像周元这般，将其解释得如此透彻具体，甚至将其与内景本质直接划上等号。

「所以......」

王也声音有些乾涩，他感觉自己正在触及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观核心秘密。

「所谓的先天异能，所谓的先天异人......」

「没错。」

周元点点头，证实了他猜想。

「先天异人，并非天地在某个时刻心血来潮，随机赐予某人一种能力。」

「他们的灵魂，在从道源性海中『分离』出来，转世投胎那一刻，便保留了性海中的某一种特定烙印，也可以说是某种特定『信息』。」

「比如，天生能控火者，是他灵魂信息烙印里，天然就清晰地映照着『火』；天生能操控念力者，映照着『神』。」

「他们异能之所以强大且无需後天修习，正是因为他们跳过了学习，感悟，模拟过程。」

「性命二者是互相影响，先天异人更类似於用性打造了命这个盛器。」

「而这些信息，也自有来源。」

「这个来源你不必知道。」

王也不由得嘴角一抽，说话说一半，容易气死人啊。

周元自然不会说出，毕竟这已经关乎於返虚之秘，所谓的信息来源，其实是上古年间无数返虚，走出自己的路，却又无法证道者，炁化於天地之後，反馈给天地的某种碎片。

天地希望後人能完善这些道果，所以不断把这些碎片赋予性海中某些性灵。

而先天异人，更可以看做是得天地眷顾者。

其实不难发现，有很多先天异人能力，出现过类似，或者几乎相同的情况。

比如徐三念力，在公司记载中，拥有者便不下十人。

只不过念力能力，有大有小罢了。

世界就是一场巨大轮回。

只不过，现在这个轮回走向了衰弱，甚至有点转不动的样子。

不断投入，产出却寥寥无几。

周元看向王也，目光深邃：

「而我们这些後天异人，则是通过功法修持，还有对天地的感悟，不断地擦亮自己『内景』这面镜子。」

「让它能更清晰地去映照道源性海中的规则，从而掌握超凡脱俗力量，两者路径不同，但根源，别无二致。」

「说到底，後天先天，其实都是天地造化的产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