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六十五章 一条命
老登刘大师 · 更新时间未知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洼地 · 早晨】 第二天早晨,蒲带把那处洼地指了出来。 她走在最前头。她父亲跟在她后头,身后是白上人、萧挞凛、崔闻笛、韩铁衣。 大明月奴也来了,抱着她的箱子。 到了拐弯的地方,蒲带停下。 她指着那棵矮树。 矮树上系着一根黑线绳,打了个小结。 “这是你系的?”白上人问。 “是我系的。” 她把线绳解开,收进怀里。 然后她走到洼地边上,蹲下去,用手把雪推开。 推了三下,土就露出来了。 土上有一个圆边。 众人围过来。 耶律湮蹲下去,把手伸进土里,摸了一圈。 “坛子。”他说。 他往上提。 坛子出来了。 坛口封着白纸,纸上两个印:一个方,一个圆。圆里一个“官”字。 他把坛子放在雪上。 第二只也挖了出来,并排放在第一只旁边。 两只坛子的封纸都是新的,一点没破。 白上人蹲下去,把两只坛子的封纸摸了一遍。 “有人替了。”他说。 “谁替的?”萧挞凛问。 “不知道。”白上人说,“可有人替了。” “什么时候替的?” “封纸是新的。”白上人说,“纸上一道口子也没有。新封的。” “新封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两坛酒,”白上人说,“从官仓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人开过。” 他站起来。 “所以昨天那十二坛,不是‘少两坛’。” 大圈里没有人说话。 “酒是齐的。”白上人说,“十四坛。有人把两坛埋在这儿,剩下的十二坛摆出来。” “为什么?” “为了让这一天不并旗。”白上人说,“少两坛,就并不了。” 萧挞凛看着那两只坛子。 “多拖一天,”他说,“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事。”白上人说,“比如,一夜的准备。” 风从北边下来。雪面上一层浮雪被吹起来,贴着地走。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停人的帐子 · 早晨】 早上,忽兰入殓。 给他换衣裳的是蒲带。 她把带来的那件衣裳抖开。衣裳是新的,蓝布,领子上缝了一道白线。 她进帐子之前,先把手在门帘上擦了擦。 韩铁衣站在帐子外头。 朵儿只也在。 朵儿只走到帐子门口,把腰上那把刀解下来。 他把刀放在门外的雪上,刀头朝北。 放完他退开两步,站着。 “为什么不带进去?”韩铁衣问。 “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朵儿只说。 “谁说的?” “教我那句话的人说的。” 他不说了。 帐子里有布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蒲带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是忽兰原来那件。她把旧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她脸上没有泪。 “换好了。”她说。 “有没有什么要交给家里的?”白上人问。 蒲带没有马上答。 “有。”她说。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 “他袖子里有一段线。”她说,“我给他留下了。” 她抱着那件旧衣裳走了。 走过朵儿只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朵儿只把雪上那把刀捡起来,插回腰上。 耶律湮站在两只坛子旁边。 他一直低着头。 “我昨天说,那两坛我替。”他说。 “我听见了。” “现在已经有替的了。” “有。” 耶律湮抬起头来。 “那就把这两坛算我的。” “什么意思?” “算我替的。”他说,“别人的那两坛,就当没有。” 白上人看着他。 “你把别人的账,接到自己身上。” “对。” “为什么?” 耶律湮没有答。 他弯腰把两只坛子抱起来,一只手一只,抱在怀里。 坛子不轻。他抱起来的时候,肩上的皮袍子绷了一下。 他抱着两只坛子往营地走。 走过韩铁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今天并旗。”他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白上人的火边 · 上午】 上午,韩铁衣去问耶律湮那一句话。 耶律湮在黑旗圈里。两只坛子摆在他面前。 韩铁衣站在三步外。 “白上人让我来问。” “问。” “你为什么把杯子给我。” “我说过了。” “我要问的是,”韩铁衣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收。” 耶律湮抬起头来。 他看了韩铁衣很久。 “因为我不识字。”他说。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我不识字。”耶律湮把话又说了一遍,“我收着它,它就是一个杯子。”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 “你收着它,它就是一页纸。” 火在他前头,压得很低。 “我这一辈子,”他说,“见过三张纸。” “哪三张?” “一张写着我爹的名字。一张写着我部族的名字。第三张,”他说,“写着我侄儿的名字。” “那三张在哪儿?” “一张在南边。”耶律湮说,“一张在燕京。第三张还没有写。” 他把手从坛子上拿开。 “所以要有人会写。” 韩铁衣把笔和纸拿出来。 “你要我写什么?” “先别写。”耶律湮说,“你先问完。” 韩铁衣把纸收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杯子里有毒。”他问。 “前一夜。”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我递了话。” “谁。” “我不说。” “你知道了,为什么把杯子拿走。” “因为我不能死在别人的席上。” “为什么?” 耶律湮把手伸出来,摊开。 “死在别人的席上,”他说,“我就是一个死人。死了,别人替我哭一场,就完了。” 他把手收回去。 “可要是死在我自己这里,”他说,“我就是一面旗。” 韩铁衣站着。 “忽兰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自己站起来的。” “你没有拦他。” “我没有拦。” “他十九岁。” “他十九岁。”耶律湮说。 风把火上的灰吹起来了。 “他娘在奚地。”耶律湮说,“我昨天让人给她送了口信。口信上说:他替首领喝了酒。” “你真这么说的?” “我真这么说。” “你要一个说法,还是要一个样子。” 耶律湮看着火。 “都要。”他说。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下来。 “还有一句。”他说。 “问。” “第三张几,本来是紫旗的位子。” “我知道。” “你为什么坐上去。” “因为我的名字本来在第六。”耶律湮说,“我把挂出去的那张改了。” “你自己改的?” “我让人改的。” “谁?” “写字的人很多。”耶律湮说,“你问不完。” 他把两只坛子往里挪了半尺,挪到自己腿边上。 “还有一样。”他说。 “什么?” “那只杯子上的缝。”耶律湮说,“你看过没有。” “看过。” “缝在杯口。”他说,“不在杯底。要是有人把药倒在酒里,毒会沉在底下,喝到一半才死。” “可忽兰是喝完第一口就倒的。” “对。”耶律湮说,“所以药在嘴边上。不在酒里。”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你可以写。” 韩铁衣写了。 “你去写吧。”他说,“今天并旗。”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中午】 中午,并旗。 七面旗被搬到火边。 白上人没有主持。他说他不识字,认不了旗,让紫旗主持。 萧挞凛站在旗前。 “谁先说。” “我。”耶律湮说。 他把自己那面黑旗拿起来,交到萧挞凛手里。 “我这一面,并进去。” 萧挞凛接了。 他把黑旗放在地上,铺平。 然后是白旗。白旗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旗铺在黑旗上。 然后是黄旗。唱歌的老头走过来,把旗铺上。 然后是红旗。拨骨头的老人把旗铺上。 然后是褐旗。大明月奴把旗铺上。 然后是青旗。 “青旗没有人。”白上人说。 “我替。”蒲带说。 她走过去,把青旗拔下来,抱到火边。 她抱着那面旗,没有铺。 “这一面,”她说,“我抱着。” “为什么不铺?” “因为这一面底下的人是没了的。”蒲带说,“铺进去,就没有了。” 她把青旗抱在怀里,退开两步,站在火边上。 剩下六面,铺在地上。 最后一面是紫旗。 萧挞凛拿着自己那面旗站在那里。 “并了,”白上人说,“就是一面。” “我知道。” “并了以后,”白上人说,“七家的人,就得听一面旗的话。” “我知道。” “并的时候,得说一句。”白上人说,“说什么都行,说了就算。” 萧挞凛看着地上那五面旗。 他开口了。 “乙卯年冬,”他说,“七部在这里并旗一面。此地为准,此旗为凭。” “此旗为凭。”耶律湮跟着说了一句。 白旗的那个人也说了。 黄旗的老头说了。 红旗的老人说了。 大明月奴抱着箱子,说了一句。 蒲带抱着青旗,没有说。 六个人说了六遍。六遍说的话,不完全一样。 萧挞凛弯下腰。 他把紫旗铺上去,铺在第五面。 铺的时候,他把旗角对齐了前一面。对得很准,一寸不差。 铺完他直起身来。 “并了。”他说。 大圈外头的人都静了一下。 然后萧挞凛弯下腰,又把紫旗抽了出来。 他抽得很慢。他没有扯,是一角一角往外抽的。 抽完他把紫旗卷起来,夹在腋下。 “你干什么。”耶律湮说。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萧挞凛说。 “说。” “这一面旗,是我的。”萧挞凛说,“谁要并,得先告诉我,并了以后往哪儿走。” “回南边。” “南边哪儿。” “我爹埋的地方。” “你爹埋的地方,”萧挞凛说,“是辽的地。你要回辽的地。” “我要回我爹埋的地方。” “那六个部族,”萧挞凛说,“跟着你回你爹埋的地方。” 他把紫旗往肩上挪了挪。 “我不去。”他说。 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一步也没有差。他走到紫旗圈里,把旗插回原来的位置。 插完他在圈里坐下。 其余五面旗还铺在火边。 风把它们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 并旗之后】 并旗散了之后,七个圈各自动起来。 白旗的人把圈边那些皮子搬上车。他们搬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搬。车装了一半,他们停下来,把车上的雪扫了扫。 黄旗那个唱歌的老头,这回唱完了。 他一整段唱到了头,一个字没有断。唱完他坐下去,两只手握着膝盖。 红旗的老人把那串骨头收进怀里。收完他对着火磕了一下头,磕完把灰抖掉。 褐旗的大明月奴把箱子合上,扣上扣。扣是铜的,扣了两下,响了两声。 紫旗圈里,萧挞凛把自己的旗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插回去,插得很正。 黑旗圈里,耶律湮让人把挖出来的两只坛子挑开一只。 酒倒进碗里。 他端着碗,走到大圈中央,把酒泼在雪上。 酒在雪上洇开一片,很快就冻住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蒲带站在他后头三步。 “别看。”他说。 蒲带没有走。 “阿爹。” “说。” “那两个数,我替你算过了。十七辆车,六天来,一辆也没有出去。” “我知道。” “你替的那两坛,是谁埋的。” 耶律湮没有答。 他把空碗放回大圈里,放得很正。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白上人让韩铁衣把今天的话记全。 韩铁衣写了很久。 写到最后一页,白上人过来,站在他后头。 “今天划了几道?” 韩铁衣翻了一遍纸。 “九道。” “留下几句?” “六句。” “哪六句?” 韩铁衣念。 第一句:四样东西,四家做的。 第二句:酒是齐的,十四坛。 第三句:有人替了那两坛。 第四句:萧挞凛抽出紫旗。 第五句:耶律湮把别人的账接到自己身上。 第六句:青旗抱在蒲带手里。 白上人听完,把手放在纸上。 “这六句,”他说,“都不是凶手。” “你要的是凶手。” “我不要凶手。”白上人说,“我要的是,哪一句能在三年以后还站得住。” 他把纸翻过来,摸了摸背面。 “你写得浅。” “纸不够。” “纸够。”白上人说,“是你手抖。” 韩铁衣没有答。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把六句重抄了一遍。 这一遍他写得深。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东边小帐子 · 傍晚】 傍晚,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一处。 “对上了吗?” 韩铁衣先开口。 “对上了一句。” “哪一句?” “第三张几上那只杯,不是这一套里的。” 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 崔闻笛接了一句。 “酒是好的。”他说,“杯口有药。药是从外头来的,酒是从官仓来的。这两样,凑不到一个人手上。” “为什么凑不到?” “因为这个营地里,只有一个人既碰得着官仓,也碰得着渤海。”崔闻笛说,“可他昨天没有喝。” 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放下来。 “他那只杯子出去了。”他说,“出去的那一只,进了另一只手。” “这一只,”白上人说,“是谁的手。” 没有人答。 白上人把那张纸拿到火边,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他看不见字,他只是在做这个动作。 “这一句留下来。”他说。 他把纸对折,压在箱子底下那一叠里。 “今天这一叠里,有几句是没用的?” “有。”韩铁衣说。 “哪一句最没用。” 韩铁衣想了一下。 “萧挞凛抽紫旗那一句。” “为什么?” “因为那一句今天谁都知道。”韩铁衣说,“谁都知道的事,不用写。” 白上人点了一下头。 “那你把那一句划了。” 韩铁衣划了。 划完他把纸重新叠好。 “还有一个数。”他说。 “什么数。” “七。”韩铁衣说,“七张几,七只杯,七面旗。可昨天大圈里,一共有八只杯子。” “第八只呢?” “在我这儿。” 白上人看着他的方向。 “你把那只杯子还回去。”他说。 “还给谁。” “还给第三张几。”白上人说,“那张几上的东西,都摆回原位。”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天将黑】 韩铁衣把那只杯子拿回大圈。 大圈中央的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铺在雪上,铺了薄薄一层。 七张几还在原位。几上什么都没有了,碗收了,筷子收了,杯也收了。 只有第一张几上还摆着一只碗。 碗里的酒还是满的。酒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韩铁衣走到第三张几前。 他把杯子放在几上。 他摆得很正。杯口朝天,两只耳朵朝着火的方向。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 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上不齐。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是“三”。 写完他把纸折了一下,压在杯子底下。 他退开三步,看了一眼。 从三步外看,那只杯子跟别的杯子一样。底下压着一张纸,看不出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角纸。 纸是从一张整纸上撕下来的,撕口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纸上有字,字是印的,不是写的。 上面是一个“两”字。 “两”字底下还有半个字,被撕掉了。 他把这一角纸摊在手掌上,看了一会儿。 两角纸。 一角是他自己写的,压在杯子底下。 一角是别人印的,在他手心里。 他把手心里的那一角收回怀里。 风从北边下来。第一张几上那只碗的酒面上,那层薄冰裂了一道。 他把袖子拢紧,往大圈外走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天将黑】 天将黑的时候,蒲带来找韩铁衣。 她站在大圈外头那处空当里,就是朵儿只常站的那个地方。 “你是写字的。” “是。” “你写的东西,往哪儿送?” “往北。”韩铁衣说,“到了地方,就不知道了。” 蒲带看了他一会儿。 “你往北走过雪原吗?” “走过。” “从冷山往北三十里,”蒲带说,“雪是平的。” “我知道。” “雪底下有七个人。”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脸都朝着南边。”蒲带说,“姿势是一样的。一个隔一个,都是三十步。” “你怎么知道三十步。” “因为我量过。”蒲带说,“我一步一步量的。” 风把她鬓角上的碎发吹起来。 “我搬过三个。”她说。 “哪三个。” “最西边那三个。” “谁让你搬的。” “没有人让我搬。”蒲带说,“是我自己去的。那天我阿爹不在。” “你搬他们做什么?” 蒲带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身上有泥。”她说,“雪化过一回,泥出来了。我想给他们擦一擦。” 她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 “我问过我阿爹,他们是谁摆的。” “他怎么说。” “他说:别看。”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蒲带说,“他从来不跟我说两个字的话。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就是不许问。” 韩铁衣把纸拿出来。 “你要我记什么?” 蒲带看了他手里的纸一会儿。 “记三个数。”她说。 “哪三个数。” “最西边三个。”蒲带说,“从西边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脚底下,各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字吗。” “没有字。”蒲带说,“有印。” “什么印。” “一个圆的。”蒲带说,“圆的中间,有个东西。我在官仓的封纸上见过。” 她把两只手从身前放开。 “我说完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 蒲带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雪里。 “因为你会写字。”她说,“总得有人记。” “记下来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看。”蒲带说,“我不知道以后是哪些人。可他们要是想知道今年冬天这儿死了几个人,得有个地方能翻。” 她把身上的袍子拢了拢。 “我阿爹不让我说。”她说,“他说别看。” “那你还说。” “我说了。”蒲带说,“我今天说了三个数。三个数,不算什么。” 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脚印上。 韩铁衣站在那儿,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把手按在纸上。 纸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