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春
第35章 要杀了杜家
神婆阿甘 · 更新时间未知
滴、答 滴、答 在一场雨过后,那一点一点的滴答声,就格外清晰。 刚开始,她很庆幸自己在这黑暗里还能听见滴答声。 虽然矿底一片漆黑,但那冰冰凉凉的,滴在自己额头的,不只是水,还是希望。 她想,有水,就能活。只需要微微抬起头,张开嘴,自己就不会渴死。 她的确这样做了。 那种口感很怪异。沙沙的,像是混着砂石,咽下去会刮蹭喉咙。 后来,味道开始变得奇怪。像是小时候磕破嘴皮时尝到的滋味。 她很快意识到那一滴一滴落入嘴里的是什么,于是,她开始抗拒、闪躲。那液体胡乱爬满她的脸,顺着鼻子、耳朵、咽喉往下淌。 她想看清楚那液体究竟是什么颜色。 可是,太黑了啊。 无论她怎么努力睁眼,却依旧是暗黑一片。 那液体,始终不曾间断过。 一滴,又一滴。 落在她的眉心。她变得癫狂,记忆也开始错乱。 爹爹、娘亲还有兄长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爹爹搂着她说:“小梨子长大了不要嫁人,别便宜那些王八蛋,就在爹娘身边,爹娘护你一辈子。” 娘亲笑起来,灯下的娘亲,眉眼那般温柔:“女大不中留,到时候,她可就要跟着人跑了呢。我不就是这样被你拐来的吗?” 爹爹就捏她的耳朵,轻轻拽了拽:“小梨子,记住了啊,那些臭男人嘴里可没一句老实话!信不得。” 兄长在一旁温书,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推己及人,将来儿子莫非也要成为臭男人?” 爹爹哈哈大笑起来:“我儿子才不臭!我儿子香得很!是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哈哈哈哈!” 她搂着爹嗅了嗅,又搂着娘嗅了嗅,还跑去抱着兄长闻了闻:“都是香的,都是香的。” 其实。 再香又如何? 死了,都会发臭。 滴、答。 滴、答。 就在额头那里,反反复复地敲击着她的神志。 她喃喃自语,哭笑交错,放声咒骂。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在这里。 神识与身体就这样化作一滩烂泥,与这山、这石、这血、这肉混在一起。 与这黑暗、与这泥淖混在一起。 再分不出彼此。 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十三娘低下头,眨了眨眼睛,用筷子胡乱搅了搅饭菜。 “饭菜不合姑娘口味?我看你这几顿都用得不多。”左丘默问道。 府衙为了接待左丘默,做的都是京城的菜式。十三娘尝不出滋味,但口感还是能尝出来的。 鱼肉跟豆腐一样嫩滑,豆腐跟肥肉一样入口即化,蟹肉拆出来与剁碎的海参包在油豆腐皮里,蒸的火候很好,皮一咬就破,滚烫的汤汁溢出来。 “我不讲究口味,跑船的人不挑食。”她镇定地说着半真半假的回答,又转了话题,“我是在想,这都两日过去了,姚侑应该差不多了。” 这种刑罚,谁能撑得过三日呢? 除了当年的自己。 果然没过多久,有人过来禀报:“姚侑哭了。” “还要再等等。快了。”十三娘道。 又过了几个时辰,那人再来报:“他没声音了。” 火候到了。十三娘看看左丘默,谦让起来:“丘大人先请。” 左丘默也没有推辞:“一起吧。” 一推开刑房的门,血腥气混着汗渍和屎尿的骚味翻涌出来,十三娘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再一步一步靠近姚侑。 姚侑还躺在长凳上,心腹绣使已经没了生息。 铁镣和夹板依旧扣着他的手脚和额头,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四肢软塌塌地垂着。 十三娘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 原来当年的自己是这副模样。 她身上的血污也这样一层叠着一层,她的嘴唇和牙齿也这样打颤,她的血泪也这样无声无息地渗出来。 此刻,眸底的金光闪过,心底生出一股极致的畅快。 复仇,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啊。 左丘默察觉出十三娘细微的异样,但他强忍住转头的冲动。 若她真是杜梨,面对仇人还要强装镇定,一定忍得极其辛苦。此时去看她表情,无异于是将她逼上绝路。 他不想这样残忍。 于是,他低下头,用夹子夹走姚侑口中残余的布,公祐拿起笔开始做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 “姚侑。”姚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又像是一尾被扔上岸的鱼,嘴唇一张一合,毫无反抗之心,任由人从它口中绞出肠肠肚肚。 “哪里人?” “杭州人。” “做什么的?” “绣衣直使旗营官。” “翠灵岛等十个岛共计一百九十八个岛民,是你下令去杀的吗?” “是。” “缘由。” “我怀疑佛像里藏了其他东西。岛民不让砸神像,就让人将他们都杀了。” 和猜想的一致,左丘默又问:“知道常步是谁吗?” “知道,他是奉国寺的和尚。” “他现在在哪里?” “三个月前就离开泉州去盘盘国了。” 十三娘猜测这个常步就是丘无言给自己看的那幅人像里的和尚。盘盘国离暹罗不远,那边尊佛家为国教,一个和尚去那里毫不意外。 左丘默示意公祐放下纸笔,又问道:“胡之耀听令于谁?” 姚侑没有思考,答得很快:“圣人。” 绣衣指挥使当然听令于圣人,但这不是左丘默等待的答案:“除了圣人,他还听令于谁?” 姚侑顿了顿,回答:“长公主。” 竟然是她。 这个答案让十三娘和左丘默都颇为意外。 长公主隐居闲云观多年,从不过问朝中之事,她何以号令胡之耀? 左丘默没有再多问,朝十三娘微微点头,带着公祐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十三娘、小汐和墨枭。 十三娘站了好一阵才开口。那声音像是地狱来的无常:“姚侑,杜家那一把铜钱,是你让何知山撒的对吗?” “是......” “又是谁对你下的命令?” 姚侑听了这话,口涎横流,浑身抖动得厉害,像是意识在努力挣脱身体的桎梏:“胡之耀......” 十三娘眼底金光一闪:“永丰塌矿,是谁动的手脚?” “胡之耀......” “为什么?” “要杀了杜家,杀了杜家。”说到这里,姚侑开始抽搐起来,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十三娘上前一步,死死按住他的心口:“说,为什么要杀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