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一卷 第72章 写和离书
秋仪 · 更新时间未知
所有人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上的佛珠。 偌大的堂屋一时没人敢言语。 只见裴执玉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 一下,两下。 每个人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裴老夫人登如初梦醒般,突然唤了他一声—— “执玉。” 裴执玉缓缓开口:“这串佛珠是在我手上。” 他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看着她纤细而挺直的脊背。 看她清亮却坚定的眼眸。 她执拗的就像是江南河道里永远存在的青苔。 苔花虽如米小,却倔强又沉默地绽放。 活过亘古。 裴执玉将佛珠收拢在手心,竟微微笑了起来。 很好,长大了。 “这佛珠是郑时芙赠与本王的,她在昨日识字的时候说,是老夫人送给她的。” 裴老夫人闻言一顿,又是转头望向了佩兰的方向。 “佩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兰咬紧了唇瓣,浑身僵硬。 脸色在瞬间变白了起来。 她从没想过郑时芙口中那看似无稽之谈的话,竟然全是真的! 郑时芙不过一个小小的奶娘…… 她竟能在殿下的书房里习字? 殿下为了与裴老夫人和好,竟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东西。 让郑时芙钻了这个空子! 佩兰想着,只觉得后槽牙都开始发酸,垂在身侧的指尖发着颤。 梁氏感受着殿下淡淡的视线,急忙低下了头。 她噤若寒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又听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 眼神是少见的冷漠。 “母亲,您护不住她,却还要把人从本王的锦绣堂带走。” 他陡然掀了眼皮。 冰冷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先是梁氏、佩兰——然后落在了裴老夫人的脸上。 他毫不留情。 “你自己院内的人手脚不干净,你却处理不好。” “梁氏佛口蛇心,你便要这样的人来陪你诵经。” 他的一字一句,带着莫大的威压。 裴老夫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紧抿的唇瓣微微抖了抖。 梁氏的脸色都白了起来。 佩兰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响。 膝盖撞击石板疼得佩兰浑身一颤。 “殿下……殿下恕罪……” 还未等佩兰把话讲完,便听殿下的声音—— “将佩兰发卖,梁氏罚跪祠堂思过。” 裴执玉的话音刚落,青书便不由分说的上前,将堂屋内瘫软的人拖了出去。 甚至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那可是自幼伺候在裴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偌大的堂屋仿佛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噤若寒蝉,就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芙怔怔站在原地。 只有她缓慢抬头,瞧着殿下横眉冷竖的面容。 他手持佛珠,日光透过纵横的窗棂照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 叫他一般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 像是一尊玉面阎罗。 时芙的心脏却缓缓、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从未……从未有人如此坚定的。 为她撑腰。 耳畔传来佩兰求饶的声音,裴老夫人闭了闭眼眸,没有阻止。 她瞧着他手上紧握的佛珠,终还是松了语气,轻轻地道: “老身没有怀疑她,不过是欲等你回来再行定夺。” 她为了一个下人开口,已然难得的事情。 谁知他还觉得不够。 ……还觉得他薄待了她。 不过是裴雪舟喜欢的奶娘,他竟就为了裴雪舟,这样护短。 裴执玉敛眸,淡淡望着眼前发怔的女人。 “就她这个梧桐院,你竟也想舍了……裴雪舟来了这里?” 裴执玉还是早晨才知晓了这件事情。 知晓裴老夫人想要将人带走。 时芙闻言,心头一紧。 下意识抬眼,便对上殿下漆黑的眼眸。 他的眼神沉沉。 晦暗不明。 她心头慌乱,一下就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婢……” 奴婢从未想过舍了小公子。 奴婢是为了能够在王府长久地待下去,才想要在小公子戒奶后留在老夫人身边。 时芙的话还未出口,却又听见殿下的声音。 他蹙眉瞧她跪下去的样子:“若是缺银子,为何不与本王说?” 时芙心尖一颤。 她还未开口,却听身边的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罢了,既然雪舟心里喜欢她,喜欢得这样要紧,老身也不能与他抢了。” 戒奶的事情倒是也不能再提…… 裴老夫人盯着裴执玉手中的那串佛珠,语气是更软了几分: “只是几日之后便是冬至,她手艺又是这样的好,便叫她差人准备。” “若是能准备得好,便弄个厨房管事的身份给她当当。” 裴老夫人是存心想叫她舍了那奶娘的身份。 时芙闻言,诧异抬头。 却忽然对上了殿下的眼眸。 他垂眸瞧着她,然后询问:“你想当吗?” 时芙急忙点头:“奴婢是愿意的。” 只有多条路子,日后小公子断了奶。 她才不至于被赶出王府。 裴执玉沉默地看着她。 他缓慢捻动手心的佛珠,过了半晌然后才道:“若是课业做得好,本王才能允。” 时芙微微一怔。 她缓慢挪开视线,然后低低应道: “是。”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是缓慢的坐在桌前:“既然如此,那冬至那日,便由你做膳,老身许你的月例银子,仍旧发给你。” “平日里还在锦绣堂伺候,还是锦绣堂的人。” 时芙连忙答应了下来,面上带着几分欣喜:“奴婢明白了。” 她的心如擂鼓。 ………… 时芙办了一整日的差事。 夜里才得闲,手捧着自己近日写的课业,回到了自己的偏屋。 她将那叠厚厚的课业放在桌角,又点上了一盏烛灯。 已经学了整整三日了。 殿下已经将和离书的内容全部教完了。 王府许她的月钱,足够她在京城养活自己和小宝。 而日后她会去做厨房的管事。 也不至于小公子断了奶,她便被人早早赶出王府。 时芙想到这里,突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安静的坐在桌前,烛火幽幽,映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 郑时芙从锦盒里抽出一张宣纸。 她将素笺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四角。 然后在砚台上轻轻加了水,执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的研磨。 时芙的动作很慢,很稳。 烛火映着她平静的眼眸。 其实这一个瞬间,早就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的幻想过千百回了。 从前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重大的日子。 她一定是气势汹汹,一定是欣喜若狂。 可真到了此刻。 时芙才发现,是如此平静且简单的一个夜晚。 她在此刻,脑子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想,毫无挂碍。 她只是用笔蘸了墨,全凭意识,在宣纸的最上方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了—— “和離書”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