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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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施薄惩?”夏一啸脸色铁青,握紧了手中拂尘,“我赶回悦心楼时,发现他整条右臂的血脉已被无形气丝贯穿,肌肤寸寸渗着血,然而,却寻不到一处伤口!”
说到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用‘千丝缚’伤他,也算薄惩?”
“‘千丝缚?’”一旁的苏云阔失声出口,攥紧了苏云深的衣袖,连声音都变了调,“哥!温大哥他……何时习得了‘千丝缚’?”
苏云深反手按住他手腕,止住了他的追问,目光始终锁在温润与夏一啸身上。
温润也不辩解什么,只道:“夏楼主前来,是来问罪,还是来报仇?我都奉陪。”
似是未想到这人如此强硬,夏一啸握着拂尘的手又紧了几分,沉思稍许,终是松了松,缓缓道:“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身子略微前倾,直视温润的眼睛,神情有些复杂,“当年我伤你父亲、偷袭望月教,也不见你下这般重手。”
温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正邪两派纷争,各有立场,我不与你计较,可萧千栩无故打伤苏公子,便应当受到教训。”
听温润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维护苏云深,夏一啸皱起眉,语气有些不耐:“那位苏公子究竟是何人,令你如此看重?便是再尊贵的人,也只是挨了——”
说话间,本能地向那抹白色身影望去,待看清苏云深的脸时,不觉住了口。
下一瞬,他一改先前剑拔弩张的姿态,侧过身子,向苏云深抱拳行了一礼。
“阁下风姿卓然,莫非师承云山?”
“不错。”苏云深面上毫无波澜,只点了点头,“夏楼主有礼了。”
夏一啸神色微变,向前半步,态度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苏公子客气了……”
这番转变令一旁的楚海川诧异至极,他忍不住低唤:“师父,便是因为他,千栩才……”
“海川,休得无礼。”夏一啸抬手制止,目光不离苏云深,语气带着罕见的敬畏,“这位苏公子,乃是忘尘先生的传人。”
楚海川顿时噤了声。
忘尘先生的名号,他听说过,传闻此人不仅武功已臻化境,更有通天彻地之能,诸子百家无一不精。只是长居云山,数十年来深居简出,江湖中人多闻其名,而未见其人。
想不到忘尘先生的传人如此年轻,且瞧着全然不会功夫。
他忍不住又望了苏云深一眼,再不敢多言一句。
夏一啸未再理会他,郑重地向苏云深鞠了一躬,诚恳道:“若是小徒冲撞了公子,受任何惩处,都是应当的。只是他年纪尚轻,就此废了右手,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身子压得更低了,看了看温润,继续道:“温教主既能以‘千丝缚’伤他,想必也知晓如何救他,还望公子念在他年少无知,能代为向温教主说说情,予他一次机会。”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苏云深听后,面上松动了几分。一旁的苏云阔却听不下去了,不等兄长回话,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少说好听的来哄我们,我哥心软,我可不会心软,既是做错了事,便该付出代价。”他朝着悦心楼的方向一指,很快接道,“你唤他来下跪认错,诚心道歉,我们才会考虑救他。”
第14章 漫天星辰丨为君燃
听得此要求,久不出声的楚海川忍不住抢话道:“诚心认错本是应当,但他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如何来下跪道歉?”
这话倒也不算强辩,苏云阔却不为所动,微扬起下巴,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楚海川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忽然咬了咬牙,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师弟的罪过,我这做师兄的替他承担,可行?”
没料到他来这一出,苏云阔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了起来,“错是他犯下的,你在这里跪着算怎么回事?”
“若是再加上我呢?”
夏一啸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音落,他一振衣袍,竟也跪了下去。
楚海川猛地转头,瞳孔一缩,“师父!”
夏一啸没有理会,腰背挺得笔直,对苏云深道:“夏某教徒无方,令他冲撞了苏公子,这一跪,全当替小徒赔一半礼,剩下一半,等他伤好了,亲自来赔。”
江湖第一门派之主,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竟为了个不懂事的徒弟,当众下跪求情。
苏云阔彻底没了话,侧头去看苏云深。
林间一时寂然。
望着跪在月色里的夏一啸,苏云深终是朝温润点了点头。
温润会意,态度缓和了许多,温声道:“取纸笔来吧。”
得了他松口,夏一啸面露喜色,当即吩咐楚海川:“速去准备!”
楚海川不敢怠慢,即刻站起身来,身形一闪便掠了出去。
夏一啸也跟着起身,向温润抱拳道:“多谢温教主。”
温润摇摇头,不再多言。
夜风从桃林间穿过来,将方才那阵紧绷的气息吹散了些许。
少顷,夏一啸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面向苏云深,恭敬道:“两年前,夏某曾有幸得忘尘先生指点,习得一套驱魔鞭法,与先生也算有些渊源,今日偶遇苏公子,还请公子代夏某向先生问安。”
听他提起恩师,苏云深轻轻一叹,道:“多谢夏楼主挂念,只是家师已仙逝许久了。”
“什……什么……”
夏一啸闻言,脸上即刻现出悲戚之色。
“公子……还请节哀……”
见苏云深微微颔首,他又关切道:“先生既已仙逝,公子似乎……又不通武艺,独居云山可还安全?若需庇护,缥缈楼愿尽绵薄之力。”
“夏楼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在山中布了阵法,世间能闯过者寥寥,何况……”苏云深心思稍动,目光转向身旁的温润,“我虽不通武艺,却得了温教主相伴,自是安全的。”
正说到此,楚海川携着笔墨归来,二人便未再闲话下去。
楚海川躬着身子,以后背为案,温润在他背上挥毫,写下疗法,交于夏一啸。
“有劳了。”
至此,事情总算告了一个段落。夏一啸心系萧千栩的安危,未再耽搁,很快与楚海川告辞离开了。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桃林重归寂静。
苏云阔呼出一口气,这才满是疑惑地开了口:“我听说这人阴毒得很,怎会为一个徒弟如此卑躬屈膝?”
苏云深淡淡道:“据我所查,夏一啸自幼父母双亡,被萧千栩的父亲收养,习武有成后便收了萧千栩为徒。两人一同长大,年岁又相差不过三两岁,因此名虽师徒,却情同兄弟。”
“既是如此,为在意之人大战一场便是,何必这般委屈自己。”苏云阔仍是不太理解。
“你当谁都与你一样莽撞?”苏云深轻推了推他的脑门,“他虽自负武学奇才,却也知晓分寸。两年前输给了润儿,如今润儿又习得了失传已久的‘千丝缚’,他自是不会自取其辱。”
“此人心机极深,想来也料准了我不会赶尽杀绝。”温润跟着附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当年围杀我的门派里没有缥缈楼,但我从不认为,此事会与他无关。”
听到“围杀”二字,想到初见温润时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苏云深心口抽痛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若他做过对不住你的事儿,便一定要讨回来。既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
只这一句,温润已猜到他心中所想,嘴角微扬,问道:“你方才坦言忘尘先生过世,示敌以弱,便是要引他放松警惕,主动露出破绽?”
虽是问句,却已不需要答案。苏云深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云阔在旁听得云里雾里,见他们不继续说了,忍不住追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苏云深未答,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此事容后再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话间转头看向温润,眼中忽然凝出了温柔的笑意:“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等我片刻。”
语毕,转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他这举动来得突然,温润有些意外,偏过头看向苏云阔。
“苏公子他,要给我何物?”
“你一会儿便看到了。”苏云阔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东西是我哥亲手所制,瞒着你准备了许久。今日他特意让我从云山小屋中取来,藏在了这林子里。”
说着眨了眨眼,笑意更浓了,“现下你一定嫌我多余,我便不打扰你们了,刚好,我还有件事情要办。”
“哪有嫌你……”
温润红了耳根,话未说完,苏云阔已利落地转了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一时间,林中只余下温润一人,夜风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散。他拢了拢发丝,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独自等了一会儿,林中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苏云深捧着一盏素白的孔明灯走了回来。
那盏灯映入眼帘时,温润只觉得心头翻涌起一股暖意,一时怔住了。
灯面上绘着一株清雅的兰花,形态与日间所得的玉佩纹样别无二致,右下角写了一行清隽小字:惟愿润儿一生顺遂。
温润赫然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苏云深微笑着取出火折子,递给他,柔声道:“润儿,此乃第一份薄礼,不如……由你亲手点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颤着手接过火折子。
烛芯遇火即燃,暖黄的光晕在素纸上徐徐晕染开来,将纸上那株兰花映得愈发鲜活,仿佛真有清幽香气随风散出。
竹架传来的温度尚未褪去,温润与苏云深各执灯盏一侧,相视一望,同时松了手。
那盏满载心意的明灯翩然升起,温润仰首凝望着渐飞的灯火,在心中郑重祈愿:愿以此身,长伴君侧。
正当他们目送明灯远去时,夜空中突然绽开一簇绚丽的烟花,那烟花的形状,竟与灯面上绘制的兰花分毫不差。
继而三两簇烟花相继绽放,攀上漆黑宁静的夜幕,五彩流光在夜空中交织,映得四下明如白昼。
苏云深轻声续道:“此乃第二份薄礼。”
望着这片为他而放的漫天华彩,温润欢喜得不能自已,不知何时,悄悄湿了眼眶。
他低下头,正欲拭去泪水,却见苏云深又探向怀中,取出一物。他定睛看去,竟是他们白日赢来的那枚兰花玉佩。
月光下,玉身泛着柔和的光,苏云深含着笑将它系在温润颈间,动作轻柔,宛若对待稀世珍宝。
“润儿。”他轻唤出口,声音温柔得如同耳语,“此乃第三份薄礼。生辰安康。”
到此刻,温润终于明白了,为何面前这人坚持在今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