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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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从前重伤未愈,苏云深时常会查看他的伤势,他早已习惯在对方面前褪去衣衫,今日却不知怎么了,总是时不时回想,一想起来,身上又泛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他扯了扯衣襟,想让自己凉快些,但身上那股燥热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为何如此……
他越发困惑,也越发难捱,随手端起矮几上的茶盏,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下肚,半点用都没有。
屋外,琴声停了。
苏云深收了琴,朝温润的卧房望了一眼,终是放心不下,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你可睡下了?”
听见敲门声,温润整个人一僵,本能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故作轻松地应道:“我尚未睡下,公子请进……”
得了应允,苏云深推门而入,一进门便见温润半靠在榻边,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里捧着已经空了的茶盏。
“你怎么了?”苏云深走到榻边坐下,以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大约是染了风寒,浑身燥热。”他抬眼看向苏云深,“只是这风寒染的有些怪异,我探过自己的脉象,并无异常……”
说话时下意识倾了倾身子,离苏云深近了几分,又攥住了对方的袖子。
“苏公子,我也算略通医理,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了?”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见他那双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几分迷离,又有几分茫然,温声安抚道:“别担心,我先瞧瞧。”
说罢指尖搭上他的腕脉,沉吟道:“确实没有风寒的迹象。”
可此刻温润这模样着实有些不寻常,那泛红的面颊、微敞的衣襟、躲闪的眼神、不自觉的靠近……
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苏云深的目光不觉往下移了半寸,心头猛地一跳,逃一般收回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片刻,他侧过头去不再看温润,语气竭力平稳:“不是风寒,但是并无大碍。”
“那是什么?”温润看着他,困惑更甚。
“是……”他斟酌了一番措辞,“是你近日新练的那套功夫,略略牵动了旧伤,致使体内阳气有些翻涌,熬一碗安神茶服下便好。”
温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是那套功夫的缘由……可是……”他还是有一处不解,“为何要服安神茶?”
苏云深没有作答,只道先去熬药,便起身出门。过了一会儿端着药碗回来,递给温润,看着他喝完,收了碗离去。
夜深如墨,带着丝丝凉意。
出了温润的卧房,苏云深没有回到自己屋里,他再度返回灶房,将药罐里剩下的那碗汤药倒出来,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苦涩浸过喉咙,他在黑暗中静立一瞬,转身回去了。
两人之间自此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可究竟变在何处,谁都说不清楚。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
初春时分,白日里渐渐有了几分暖融,可一到傍晚,风从山间吹来,那点暖融便又缩了回去。
院中槐树下,苏云深与温润正在对弈。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苏云深肩上,他取下信笺展开,刚扫了一眼,又有一只信鸽落了下来。
他见第二只鸽子是灵素阁的信鸽,便随手将第一封信笺放在一旁,伸手去取第二只鸽子腿上的信筒。
“思思和沫沫发来了日常传讯。”他看过信之后,对温润道,“等我片刻,我去复她们。”
温润含笑着应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盘残局上,却发现棋盘上还摊着一封信笺。
此时苏云深已经去了书房,温润本无意窥看他的私信,只是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后,被落款处的“月寒”两字吸引住了。
月寒。
他曾在教众的闲谈中听过这个女子,传闻中的江湖第一美女,容色倾城。
可是与苏云深相处这么久,他从未听对方提过与此女相识。
他们……
迟疑一瞬,温润将手伸向那封信笺。
字迹娟秀,一字一句诉说着对苏云深的倾慕和思念,又说有要紧之事相告,五日后在山下等候,盼苏云深赴约。
温润看完,默默将信笺按原样折好,只当无事发生。
他再度看向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正轮到他落棋,便拈起一枚白子,落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待苏云深复信归来,随手将月寒的信收了起来,并未说什么,温润也不问。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里,温润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苏云深,几度欲言又止。
第四日晚间,两人照常对坐用膳。
苏云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温润碗中,随意说道:“明日我需下山一趟。”
温润正要夹起那块鱼肉,听闻此言,手顿住了。
“可否不去?”
第6章 山道一语丨解千愁
温润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终究收不回来。
苏云深看向他,意外道:“为何?”
他垂下眼,一时有些心虚。
不能说他看过月寒的信,更不能说他不愿苏云深去见月寒。
“近几日,你咳嗽似乎重了些……”最终他胡乱寻了个由头,“该静养才是。”
“不碍事。”苏云深没有多想,笑了笑,“明日的事颇为要紧,耽误不得,我身子撑得住。”
颇为要紧,耽误不得……
纵使心里有再多的话,也被这几个字堵得死死的。温润不再多言,垂下头,夹起那块鱼肉慢慢吃了。
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夜里,月光透过窗子落进屋内,将温润本就白皙的脸颊映得更无血色,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半夜,到了天快亮时,才勉强阖上眼。
翌日清晨,一阵极轻地叩门声将他从浅梦中唤醒。
他披了衣裳,下榻去开了门。
苏云深站在门外,一见到他,便问:“还未收拾好吗?”
今日的苏云深面色比往常苍白了些,但目光依旧温和。
“收拾?”温润有些意外,“你今日……不是要下山去吗?”
“是啊。”苏云深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我已等你许久了。”
温润愣住了。
等他?苏云深的意思,难道是唤他一同去赴一个姑娘的约?
他几乎以为自己想错了,试探着问:“你要带我一同下山吗?你昨日未与我说,我以为你会独自出门……”
苏云深怔了一瞬,“以往下山,我们都是一同去的,从未特意与你说过。”
“今日……”温润欲言又止,他想说,今日与以往不同,可话未出口,便见苏云深忽然偏过头去咳了几声,咳得比平日急了许多。
温润收回思绪,向前半步,一手扶住苏云深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有些急切:“你今日好像咳得更严重了,在家好生歇息吧。”
苏云深缓了缓气,才摇摇头,道:“此事耽误不得,我必须下山。”
见他如此坚持,温润只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有些刺痛。
身子都这般难耐了,还要坚持赴约,那位月寒姑娘……当真如此重要吗?
几乎要问出口时,对上了苏云深那双不容商量的眸子,温润将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苏云深带他同行,是因身子实在不适,路上需要人照应。
这个念头涌上来,比昨夜那些胡思乱想更让他胸口发闷,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外衫。再出来时,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走吧,我们下山。”
他扶住苏云深,与他一同踏出了院门。
清晨的山间凉意未退,裹着湿气的凉风拂过来,苏云深又咳了几声。
温润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小心搀扶着。
苏云深已想好了一切,他打算带温润去的是毗邻祥云县的灵云城。
此城坐落在云山脚下,是南北商旅往来的要冲,城中市井繁华,货物琳琅满目,几乎无所不有。
城东有一片广阔的桃花林,穿过桃花林再往东走,便是灵云城的护城河,此河亦被当地人称为“许愿河”。
两人行至山脚,晨雾尚未散尽。忽见道旁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身鹅黄色襦裙,正朝山道这边张望。
那女子远远望见了苏云深,便快步迎了上来。
看着她向苏云深走近,温润心下一沉,几乎在一瞬间便认出了她。
月寒。
她当真生了一副倾城之貌,眉目如画,清丽出尘。
然而,她的容貌竟与温润有七分相似,清雅的气质更是如出一辙,只是温润身上那份出尘之感更甚,仿佛连人间烟火都与他无关。
她是何人?
一丝疑惑掠过温润心头,不及深想,月寒已到近前,拦住了苏云深的路,苏云深停了脚步,温润也跟着停下。
“公子。”月寒微微扬起头,面露羞涩,声音柔软,眸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看着她这般羞赧的模样,温润心中那点疑惑早已无暇顾及,唯剩一缕酸涩,悄然漫上了心口。他正想识趣地退开,留二人独处,却听苏云深开口应了月寒:“姑娘为何在此?”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温润和月寒闻言皆是一怔。
下一息,月寒回过神来,含笑道:“公子是想问,月寒为何来的这般早吗?”
没等苏云深答话,她继续道:“虽是与公子约在申时相见,但月寒昨夜辗转难眠,索性天不亮便出了门……公子此时到来,也是……想与月寒早些相见吗?”
“你误会了。”苏云深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此次下山,是为旁的事。”
此话入耳的刹那,月寒脸上的笑意还挂在唇角,就那么僵住了。
很快,便听苏云深温声接道:“我早已与你言明,对你并无心意,不愿你错付,故而今日并未打算赴你的约。”
他每说一个字,月寒的心就更沉一分,到了最后,眼泪簌簌落下,已难以成言。
四下静了一瞬。
苏云深不欲多说,握住了温润的手腕,只道:“抱歉,我还有要事,告辞了。”
说罢迈出步子,便要与温润一同离开。
“公子且慢——”
见他走得毫不留情,月寒猛地回过神,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急急追上前两步,拦在二人面前。
她用袖口拭了拭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公子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心意,我们容后再议。我此次见公子,确有要事相告,并非只为儿女私情。”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向温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又看向苏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