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贺不醉

长夜寄

第 646 章 比武招师 4

贺不醉 · 更新时间未知

日头移过中天的时候,影子开始往东斜了。 空地上的人比早晨少了一些,可留下来的还是不少。 有的是还想看看有没有人再上台,有的是舍不得这热闹,还有几个是方才输了不服气,蹲在树荫底下,等着看别人上去也输一场。 蝉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从林子里往外涌,把空气都叫得发黏。 张也站在台上,石刀杵在手边。他已经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台下的议论声从方才沈璃跳下台之后就一直没有停过,可没有人再往台上走。 沈璃那一手刀法已经让大多数人歇了心思,张也那把石刀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在后排小声嘀咕:“这谁能打得过?”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反正我不上。三十贯是不少,可不值得把脸也搭上。” 又有人叹了口气:“早知道以前好好练了。”声音落下去,像石子丢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张也往台下扫了一圈,目光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到东。 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想上,不敢。 他收回目光,把石刀从台面上提起来,往条凳那边走了两步。 老汉拄的竹竿在手里转了半圈,竿头在泥地上轻轻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走吧。” 少年一愣。“走?师父,还没——” “接下来的不用看了。”老汉转过身,竹竿点在地上。 少年急了,伸手去拉师父的袖子。“师父,他就要拿钱了!再看一会儿……” “走。”老汉没有回头。那一个字不重,可少年跟了他四年,听得出那里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蔫蔫地“哦”了一声,最后往台上看了一眼张也正走到条凳前面,弯腰去拿那个木匣。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张也,你不配拿这个钱!”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从人堆里捅出来。 张也的手悬在木匣上方,停住了。停了一息,两息。 然后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重新走到台子中央,俯视着台下。 他的脸在日光底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灰眼睛里方才的平静此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着的东西。 少年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拽住师父的衣袖。 “师父!”他压低嗓子,可压不住那股兴奋,“有人找事!” 老汉也停下来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竹竿在泥地上顿了一下。 喊话的男人离他们不远,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不高,肩背却厚实,穿一身靛蓝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板带。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把半边脸都扯得有些歪。 那疤是旧伤,早已愈合,伤口处增生出一条肉色的凸起。 他走到台前,没有上去。就站在台下,仰着头,拿一只手指着台上的张也。 “你一个叛出师门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拿赏钱?” 张也站在台上,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刀的手指收紧了。 男人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群提高了嗓门。 “各位乡亲!这个人!”他又指向张也,“张也,当年是我师弟。”他冷笑了一声,“后来偷了师父的东西跑了!一跑十几年!”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拍旁边人的肩膀。 “这种人还来打擂?” “我就说嘛,他那张脸就不像个好人!”另一个人附和道。 “偷了什么东西?”有人问。 刀疤男人听到了这个问题,没有答。他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拔高了声音。 “这种人,功夫再高也是败类!三十贯给谁都不能给他!” 张也站在台上。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年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也看不清了。 “师父,他说的真的假的?张也真的偷了东西?他真的叛出师门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人缝里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张也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老汉没有说话。他把竹竿换到左边,右手垂在身侧。 他已然注意到,那个人说“偷了师父的东西”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闪,是心虚的闪。可他没有说。他跟张也没有交情,跟那个刀疤男人也没有交情。 他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瘸腿老头,带着一个皮猴子似的徒弟。 他只是看了张也握刀的手一眼,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上全是老茧,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 刀疤男人还在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唾沫星子飞在日光里。 “怎么?不敢吭声了?你当年跑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他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嘴角挂着笑,“你不配拿这钱。你不配站在台上。你连这把刀都不配拿!” 张也动了,他把石刀从台面上提起来,刀身离地,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台下的人看见他的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愤怒到了极点,嘴角开始发颤的那种动。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台下往前排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刀疤男人没有后退。“怎么,你还想打我?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没有说完,张也直接从三尺高的台子上跳下来,碎石和尘土在他脚边炸开。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散开,像水被石头砸开一样。 有人往后跌,有人往旁边闪,有人踩了别人的脚。 刀疤男人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可张也已经到了他面前,那把黑沉沉的石刀贴着地面往上撩,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 当! 石刀停住了,停在一根竹竿上,那根竹竿,看着不过拇指粗细,被日头晒得发黄,竿头还沾着泥。 但就那么横在石刀和刀疤男人之间,石刀就那么被架住了,纹丝不动。 张也只觉得只像是砍在了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上,所有的劲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吞了。 他抬起头。竹竿的另一头握在一个老头手里。 白发,驼背,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那老头站在刀疤男人旁边,他没有看张也,也没有看那个刀疤男人。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竿。 整片空地都安静了,刀疤男人汗滴了下来。 少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张着嘴,瞪着师父。 他跟随师父四年,从码头到山里,从闹市到荒村。 他见过师父拄着竹竿走夜路摔进沟里,见过师父蹲在路边跟卖菜的大娘讨价还价,见过师父坐在门槛上打盹,口水流了一袖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用竹竿挡住一刀。那一刀。 张也那一刀,他方才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在场没几个人能接住。可他师父用一根竹竿,竹竿,接住了。 张也站在原处,石刀还压在竹竿上。 他没有收刀,可他也没有再往前送。他看着这个老头,对上那双浑浊的、安安静静的眼睛。 刀疤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他往后踉跄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