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第665章 别说出去
贺不醉 · 更新时间未知
院子里的夜风忽然就凉了下来。鬼车站在两具尸首中间,九颗脑袋慢慢地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十八只眼睛里的凶光早已散尽,此刻只剩下越来越大的慌乱。 “我,他们看见我的样子了!”它扑腾着翅膀在原地转了一圈,“他们看见我了还要跑,我不能让他们跑……苍叟,我这就把尸首丢出去,丢到后山,你别说出去,谁也别告诉,就当今晚没看见。” 苍叟拄着竹竿站在廊下,看着这只九头鸟扑腾得石阶上尘土飞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从他身后飘了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 素衣从后山回来了,脚尖离地三寸。 她已经开始采月华来修炼了,今夜月色正好,她在后山待了一个时辰。 鬼车转过来,看见素衣便脱口而出:“小素素!你也别说出去!我忘了障眼法,他们看见我的样子了还要跑,我不能让他们跑!”它急得主首都打了结,几只脑袋的喙互相碰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喝了酒忘了!” 素衣飘在原处,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里映着鬼车那九颗乱晃的脑袋。 她看了鬼车一眼,又越过它的翅膀看了看石阶上倒着的人影,“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不要告诉谁?” 她话音刚落,廊下的窗台那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那种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的笑。 绯瑶斜倚在窗棂上,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搭在白未晞肩头,眼里满是戏谑。 “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要告诉谁呢?” 白未晞站在她身后,目光平平地看着鬼车。 “应该是不让告诉我。” 鬼车听见白未晞的声音,整个身子都僵了。它都不知道她们是从何时便站在那里的。 “我……本大仙……你们两个,方才怎么不出来拦一下!” 苍叟拄着竹竿,看了看眼珠子来回转的鬼车,摇了摇头,“我去看看檐归他们。” 檐归那屋的门虚掩着,苍叟推门进去时,檐归正趴在桌上。 苍叟伸手把他的脸翻过来,翻起眼皮看了看,尔后将他从椅子上半拖半抱地搁平在地上,拇指抵住檐归的人中用力掐了下去。 檐归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眼睫颤了几下却还是没能睁开。 苍叟松开手,从桌子上拿起凉茶,泼在檐归脸上。 檐归被冷水激得浑身一颤,猛地呛咳出来,整个人从地上弹坐起来,手在脸上胡乱抹着。 “李老?我怎么……”他晃了晃脑袋,一只手撑着地面,“头好沉……” “醒了就出来搭把手。”苍叟也不多解释,转身去找小九。 小九睡得更沉,苍叟掐了人中又拍脸,拍了好几下才把人拍醒。 小九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张嘴就是满口酸腐气,那迷药后劲正往上翻。 苍叟一把将他提溜起来,让他扶着床沿站着,又拍了两下他的后颈,等小九彻底清醒了些才带他出了厢房。 乘雾那屋倒是省事,苍叟推门进去时老道士已经在地上坐着了。 …… 等众人陆陆续续在院子里聚齐,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檐归蹲在墙根下,用湿布擦着后颈,被冷水激得还在打寒战,脸上满是懊恼。 小九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过来。 乘雾擎着油灯,道袍披得歪歪扭扭,花白的头发乱成一蓬。 张也站在厢房门口的暗处,背靠着门框,石刀杵在脚边,始终没有说话。 乘雾走到石阶前,低头看了看那两具尸首,又回头扫了一眼廊下各个厢房被捅破的窗纸,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贫道大意了,”他叹了口气,“在这观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还要防着人从窗户底下下迷药。” 檐归从墙根下站起来,垂着手,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却满是自责:“不怪师父,是我学艺不精。李老教了我这么久,贼摸进院子里我都没醒。” “日后好好学便是。”苍叟出声。 鬼车在地上蹲了半晌,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迷药和贼人,没有人往它这边多看一眼,更没有人责怪它下手太重。 鬼车的九颗脑袋齐齐松了口气,主首扬起来刚要说什么,又赶紧压下去。 此时,最后被小狐狸带出来的闻澈眉头微微皱着开口,“这两个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观里放迷药?” 檐归看了张也一眼,才低声回答她:“其中一个,就是去年擂台下,说张也哥的那个人。”他又看了看石阶上那张灰白的脸,“另一个不认识,大概是他在外头找的帮手。” “他白日里也来过。”绯瑶出声,“戴个斗笠,躲在廊柱后面偷听我说话,还以为自己藏得多严实。” 乘雾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边沉默不语的张也,张也没有抬头。他收回目光,又叹了口气。 白未晞的声音传来,清清凉凉的,“张也,你也见了。” 这不是问句。 张也抬起头,灰眼睛和白未晞那双深黑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在山门口看见他了。”他的声音很低,“他戴了斗笠,可走路的样子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