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贺不醉

长夜寄

第766章 认不得

贺不醉 · 更新时间未知

回青溪村的山林里,白未晞走在前头,背上背着个竹筐,看到菌子便弯腰去捡。 晏疏跟在后头,肩上挎着药箱,左右各挎着一个竹篮。 篮子是白未晞给的,他就看着她挥了挥衣袖,这些东西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他深吸了口气,笑了笑,只是笑得有点假。 晏疏一边走一边往两旁的灌木丛和树根底下扫,时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一看。 遇到草药,便摘了放进左边的篮子,看到菌子便放到右边的。 走着走着,他看见一棵老松树根下冒了一丛白生生的菌子,菌盖厚实圆润,正是昨日旸谷瓦罐里炖的那种铜绿菌。 他弯腰捡了起来,想起昨日那罐菌子汤的鲜味,咂了咂嘴。 那群女魅…… 晏疏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疑惑起来。 “白姑娘。”他开口了。 白未晞没有停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有一事不大明白。”晏疏紧走了两步,和她并排走在林间小径上,“你之前说,女魅不害人,只想与人温存相伴。羲和、炎晖、扶桑她们,确实如此。可我觉着,旸谷和冥光,却不似那般……” “旸谷凝成的时间最长,对自身有控制。至于冥光,她是人。” 白未晞答得简单。 晏疏闻言,脚步却猛地一顿,竹篮在身侧晃了一下,差点把里头的菌子晃出来。 “冥光是……人?”他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那她怎会与九个女魅生活在深山里?她的父母呢?她是从哪儿来的?” 白未晞弯腰捡起一朵松菌,拂掉菌盖上沾着的松针,丢进竹筐里。 “不知。” 晏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些关于冥光的细节哗啦啦地翻涌上来,如今知道她是人,关于她的一些奇怪之处反倒通了些。 不过,一个人类姑娘,在深山里和九个女魅一起生活,这背后该是怎样一段故事? 可白未晞说不知,那他更不可能知晓了。 晏疏边想边摇头,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可真是奇了”。 半个时辰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白未晞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樟树下停了步子,把竹筐从背上卸下来搁在树根旁,在树下挑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晏疏也把药箱和两个竹篮放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白未晞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张烙饼和一小包肉干。她分了一半给晏疏,又拿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晏疏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拿起烙饼咬了一大口。 他一边嚼着饼,脑子里还在转冥光的事。一个人类姑娘,九个女魅,深山里一方与世隔绝的院子……细细想来还是深觉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这些时日他见过的不可思议的事还少吗?女魅、字灵……哪一样是能用常理解释的? 他想着想着便释然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重新挎好药箱和竹篮。 两人继续翻山,彪子跟在一侧,走的悠闲。 这次休息之后走了没多远,前方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粗壮的猎户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 他背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几只野兔,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正低头拍打衣摆上沾着的苍耳和草籽。 他抬起头来,正好和晏疏打了个照面。 晏疏手里的竹篮差点脱手。 就是这张脸! 那日就是是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说他媳妇病得下不了床,求他去救命。 但把他引到篱笆墙外,说了句“其实是受这家人之托”后,拔腿就跑了。 “你!”晏疏把竹篮往地上一放,大步走上前去,“你诓骗于我!” 那猎户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声喝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浓眉拧起来,上下打量了晏疏两眼,又看了看晏疏身后的白未晞,面上浮现出一种全然困惑的表情。 “这位兄弟,”猎户的嗓门很大,“你认错人了吧?” “认错?”晏疏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前日你来青溪村,跪在我面前哭,说你媳妇病得下不了床,求我去救命。我背上药箱就跟你走了,你一路上闷头带路,我问你病人什么症状你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翻来覆去地说‘到了就知道了’。到了篱笆墙外面,你把我往那儿一丢,说是受人之托,然后扭头就跑!这些事,这才过了两夜,你就不认了?” 猎户听着这一长串话,脸上的困惑不但没有消解,反而越来越深。 他把背上那张弓取下来拄在手里,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往后退出一步去。 “你在说什么疯话?”他怒斥一声,“我什么时候去过青溪村?我都不认得你,怎么会去跪在你面前哭?” 晏疏还要再说什么,猎户却不愿再与他纠缠了。 他警惕地看了看白未晞,又看了看彪子,把弓往肩上重新背好,侧身绕过晏疏,大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晏疏一眼,嘴里嘟囔了句“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听得真切。 然后他便不再回头,几步便隐没在灌木丛后,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林间渐渐远去。 晏疏站在原地,肩上的药箱带子从他肩头滑下来半截,他都没有察觉。 他看向白未晞,“白姑娘,我没有认错。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 白未晞站在几步开外,彪子已经走到她身侧,正在用大脑袋蹭她的袖口。 她伸手拍了拍彪子的鼻梁,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晏疏。 “你没有认错。” “但他也确实不识你。” 晏疏一怔,面上先是困惑,继而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一种隐隐约约的、不敢往下深想的悚然。 “这到底怎么回事?” 白未晞没有回答。她把竹筐和晏疏那边的两个篮子都收进了袖中。 而后说了句天色不早了先不捡菌子了,便迈步朝山下走去。彪子甩了甩耳朵,跟在她身侧。 晏疏又回头望了一眼猎户消失的方向,灌木丛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他快步跟上白未晞的步伐,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石头,白未晞那句“他确实不识你”翻来覆去地在他耳朵里响,怎么都停不下来。 两人再没有说话。山路上只有偶尔惊起的几声鸟叫。 在他们回到青溪村时,夕阳已沉在西山头,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袅袅炊烟从各家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