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0 章 幽州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幽州。 五月将尽，幽州城已浸在溽热里。 南京留守府的偏厅成了临时军帐，羊皮舆图铺满长案，军报一封接一封从南边递进来，脚步声响得密如骤雨。 萧绰坐在案后，石青色常服领口松了半颗扣，手边摆着半碗凉透的酪浆，自始至终没动过一口。 白未晞立在厅侧的阴影里，像尊静默的石像。 她没往前凑，也没开过口，只看着军报来去、号令迭出，看着这位二十六岁的辽国皇后，在满堂甲士的环绕里，把一重重军情拆解、决断、发落。 “报——易州急递，宋军先锋过拒马河，约三千骑，正往易州城去！” 斥候单膝跪地，话音未落，萧绰指尖已点在舆图上的易州：“传我令，易州刺史刘宇坚守城池，只守不战，礌石箭矢只管往下砸，撑满三日便是头功。城 ” 副将皱眉：“皇后，易州兵少，若是宋军主力齐至，怕是……” “他不会在易州耗。”萧绰抬眼，语气斩钉截铁，“赵光义要的是速取幽州，绝不会在一座边州上耽搁。易州只是迟滞他脚步，拖得一日是一日。传令耶律斜轸，率本部轻骑出古北口，绕到宋军侧翼，不用硬碰，专打他的粮道和斥候。” 令箭即刻发了出去，厅里稍静片刻。 萧绰拿起酪浆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显然是嫌凉了。 她随手把碗往边上一推，又问：“涿州那边有消息吗？” “涿州刺史刘原宗已派人来请援，说宋军势大，怕是守不住。” “守不住就对了。”萧绰冷笑一声，“刘原宗是汉人，赵光义一来，他未必肯死战。传令下去，命他把府库粮草先往北运，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烧了。” 满厅将佐都愣了一下。 没人想到她会这般干脆，不责守将，不逼死战，反倒先算清了粮草得失。 有人想劝“恐开降者先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绰行事素来重实利轻虚名，这一点，朝中上下早已领教。 白未晞看得分明。 这才是上位者的决断。 不纠结一城一池的得失，不苛求臣子的死节，先攥住粮草、人马、时间这几样实在东西。 赵光义千里奔袭求的是快，她便用坚壁清野跟他耗。 宋军盼着州县望风而降，她便顺势放开防线，把空城和焦土留给对手。 日头往西斜时，第三拨急报递了进来。 “报！宋军主力已过易州，前锋直抵涿州城下！另探得宋主赵光义在中军，随军带了全套仪仗，似要直取幽州！” 萧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顺着宋军的推进路线扫过。 她的指尖在幽州城外的高粱河一带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手。 “传我命：耶律休哥率五院部主力即刻南下，星夜驰援幽州，不必入城，绕到城北待命。城内防务由韩德让总统领，加固城防，备足滚木礌石，死守待援。再令顺州、蓟州守军，分出半数人马往幽州集结，听韩德让调遣。” 一道道军令流水似的发出去，厅里人影穿梭，原本稍显慌乱的气氛，竟随着她一句句清晰的指令，慢慢稳了下来。 没人再窃窃私语，接了令便即刻动身，连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掌灯时分，厅里终于清静了些。 萧绰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暑气吹进来，带着城街上的烟火气。 她回头看见立在阴影里的白未晞，扬了扬下巴：“站了一天，不累？” “不累。”白未晞淡淡应声。 “看了一天，你可觉得宋军能打到幽州城下？” “能。”白未晞道，“他们快。” “快有什么用。”萧绰嗤了声，走回来给自己倒了碗凉水，“跑得快，败得也快。劳师远征，人困马乏，等他们到了幽州城下，正是强弩之末。”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白未晞看着她，灯下光影落在她眉眼间，锐利里藏着成算。 这位皇后没去过前线，可凭着一道道军令、一次次判断，就把南边数十万宋军的节奏，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亲兵高声通传：“禀皇后，涿州急报，刘原宗开城降宋了！” 萧绰握着水碗的手没抖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传令下去，让耶律斜轸盯紧涿州方向的宋军粮道。” 亲兵退下，厅里复又安静。 白未晞望着案上的舆图，涿州已入宋手，下一站，便是幽州。 她知道，真正的大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