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贺不醉

长夜寄

第898章 九华之死 1

贺不醉 · 更新时间未知

玄松说着,伸手去拽了拽他。 柏舟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规规矩矩。 玄松看着他,继续说道:"既然入了我门下,就得守我的规矩。我怎么教你怎么练,不许自作主张。" 柏舟垂眸,低声道:"是,师父。" 玄松点点头,"行了,歇着去吧。明日卯时,我教你吐纳法。" 柏舟应了一声,拿起石桌上的墨斗,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玄松还站在石桌旁,望着天,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老道的眼眶有些红,可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仰着头,看着铅灰色的天,一动不动。 柏舟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墨斗被他抱在怀里,铜嘴硌着他的胸口,凉得像一块冰。 他闭上眼。 师父。 他有师父了。 可九华道长没了。 翌日。 阿山和彪子去了后山,白未晞伤口在回来的当日就好全了。 前殿的院子里,玄松坐在石桌旁,柏舟站在他对面,垂着手。 短短几日,柏舟瘦了很多,衣服宽了,颧骨凸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 玄松见状,突然怀念起之前总是同他呛声的少年。 他正要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听到了传来的脚步声。 抬眼一看,林泽夫妇走了过来。 吴秀英手里端着一个瓦罐,林泽跟在后面。 "玄松道长,柏舟。" 吴秀英笑了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炖了只鸡,给你们补补。" "来的正好,有事要跟你们说。" 玄松道;"柏舟现在是我徒弟了。" 林泽夫妇一愣,随即出声。 "好事,好事。" 林泽点头,"柏舟跟着你挺好。" 吴秀英也笑着道喜,可笑了两声,神色便黯淡下来。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乌木墨斗,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对了,有件事,我们两口子这两日一直想不通。" 玄松皱眉,“何事?” "九华道长的修为,我们都清楚。" 林泽接开口 "那幻境虽不一,可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挣出来了。以九华道长的道行,没道理挣不脱 ……" 玄松沉默了。 这也是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九华的修为远超于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折在一个幻境里?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柏舟身上。 柏舟垂着手,站在一旁,听到 "九华" 两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日的事,他不想再提,但此刻他不能再藏着。 "他死的地方不是幻境!" “什么?!”玄松眼睛张大。 "我们……"柏舟颤抖道:"我们掉进坑里了。" "什么坑?"玄松追问。 "就是……那个坑。"柏舟的眼神有些涣散,"白光卷住我们之后,落进了一个幻境。幻境不难,他很快就破了。" 玄松皱了皱眉:"然后呢?掉下去之后呢?" 柏舟的嘴唇抿了抿。 "我们掉下去的时候坑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没有人,没有邪祟,过了几息后突然冒出来个东西。" "什么东西?" "膜。"柏舟的手紧握着,"灰白色的膜,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碰就缩回去。九华道长说别碰,邪性。然后我们往上爬,爬了一半,那些膜就鼓出来了。"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无数个小囊,从石缝里挤出来,悬在墙上。一鼓一缩的,像心跳。囊壁薄得透光,里面一层裹一层。它们吐细丝,往人身上沾。" "沾上了,脑子就发沉。"他说,"像灌了迷魂汤。手脚还在动,可思绪越来越慢。我听见九华道长喊我,可那声音像从水里传过来的,又闷又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我往下滑,他抓住了我。我这才看到他自己也沾了细丝……" "可他一声都没吭。他一手拽着我,一只手还得对付那些东西,墨斗的线甩出去,缠住那些囊体,一拽就是一片。可那些细丝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像下雨一样,从墙上、从地上、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柏舟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坑里。 "我喊他,让他别管我了。"柏舟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我说,我一个累赘,带着我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他不肯。" 柏舟的嘴唇哆嗦着,玄松坐在对面,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说……"柏舟带着哭腔,"他说,'我九华从没有扔下同伴自己逃命的道理。'" "然后他把我捆到了他背上。" 柏舟抬起手,比了比自己的后背,手也在抖。 他说,'你给我老实趴着,别乱动。'" "然后他就背着我,接着打。" 此话一落,吴秀英的手也不由得跟着抖了抖,林泽肩膀也绷紧了。 玄松别过了头。 "那些囊体从墙上挤出来,一个接一个。"柏舟继续说着,"他背着我,墨斗的线甩出去,缠住一个,拽碎一个。黑血溅得到处都是,溅在他身上,溅在我脸上。" "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柏舟的声音越来越颤,"细丝贴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他的呼吸越来越粗,身子也越来越沉。有好几次,他差点从坑壁上掉下去,可他每次都用墨斗线勾住石缝,硬生生稳住。" "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抖。"柏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他一声都没吭。他背着我,把那些囊体一个一个清掉。" "等最后一个囊体碎掉的时候……" 柏舟说不下去了。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玄松猛地站起来,伸手扶住了他,把他按到石凳上坐下。 "喝口水。"玄松的声音也有些哑,把茶碗递到他手里。 柏舟捧着茶碗,手抖得茶水洒出来一半,肩膀一抽一抽的,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