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归时酒尚温

网约车外的风景不断倒灌，车流成织，路灯呈线。

远楼里光点斑驳，一应如画。

马川峰教授与郭子源单独打了一辆车，并排於後座。

马川峰老教授的呼吸淡定而安详，或许他早已得到通知或者做过周详思虑。

「子源，等你回後，我就尽量把自己所会的东西，都教给你。」

「不用你喊我老师。」马川峰解释一句。

郭子源的内心微动微涩。

前世的他，与马川峰教授的交涉不深。

自己的老师在省人医重回主任位置时，马川峰老教授已然返聘再退了。

不过郭子源从来不怀疑省人医有好的教授、好的主任医师和好的长辈。

回念前世今生种种：「曾老师，我不是说不想喊您老师，才不选你们当导师的！」

马川峰擡手压住郭子源的解释：「你不必解释。」

「门派传承讲究根深蒂固，你的根门清白。」

「医学发展讲究技术，你的技术恰到好处。」

「我们是医生，经历与他人注定不同。」

「认无能就原地躺住，是混。」

「不认无能而犬吠执着，是求。」

马川峰自己都笑了：「但无论是混还是求。」

「其实都挺下贱的。」

「医学这个最需要奇蹟的地方，往往更湮没奇蹟。医学是最需要天才的地方，也是最消没天才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喊我老师，我把我的技术传给你。」

「全部传给你。」

马川峰教授以不容置疑、不能拒绝的口吻，对郭子源发出了命令。

「谢谢马老师。」郭子源虽然内心觉得没这个必要。

但郭子源终究是没老过。

前世的他，混了大半辈子，混到的医学技术也就是大半桶水哐当。

所以，郭子源也无法深刻去理解一个老人的强烈倾诉欲、传承欲。

不过郭子源自己知道，自己这辈子想要好好活着，想要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其实就是一种强倾诉欲。

或者说，发自生物本能的强存在欲。

人终究会老，会死。

很多人都想留下点什麽，但终究是没办法留下点什麽的。

现在的马川峰教授在省人医里颇有些地位，可他褪去主任医师光环後十年二十年。

便会如同现在的老教授们一般销声匿迹。

再来这里求学的年轻人，甚至都不知道有一个叫马川峰教授的人了……

一路再无话。

两人下车之後，就直奔急诊科而去。

省人医的急诊，每个专科都有标准的一二三线班。

骨科的一线班就是住院总。

二线班是陈支源教授组的郭聪煜副教授。

马川峰赶到急诊科的时候，郭聪煜已经跟着大部队进了手术室。

直到自己帮不到什麽忙的刘春涛还在被一个前臂不到五厘米口子的老太太纠缠。

「刘医生，我这个口子去外面处理，不会留下什麽後遗症吧？」

「它出了好多血。」老人跟在刘春涛後面，脚步比刘春涛还要利索。

刘春涛已经看到了马川峰，正急汇报：「你这个没事儿。」

「没伤到骨头，没伤到神经血管，随便找个小诊所就缝了。」

「今天很忙，我们空不出来医生给你处理。」

「你赶紧走吧。」

刘春涛来到了马川峰教授身侧：「马老师，病人已经进了手术室，术前来不及做什麽检查。」

「是下腹部和骨盆位置的联合伤。」

「血肿明显。」

老太太於是看到了马川峰教授，便赶紧道：「马教授，我这里受伤了，出了好多血！」

「我都来了省人医，刘医生还喊我去外面处理，这不是麻烦了麽？」

「要不，您帮我？」

马川峰压根不搭理她，只是问刘春涛：「手术室几间？」

「5间。」刘春涛惜字如金。

同时他也看到了郭子源，对着郭子源擡了擡手。

「好。」马川峰快步转身。

老人见马教授不理她，便说：「教授，教授，我受伤了，你看一下。」

马川峰着实是懒得搭理，又不想被对方纠缠：「子源，你处理一下吧，处理完了，赶紧过来。」

郭子源应声，马上转身：「老人家，走吧，我们先去缴费，大概八九百的样子。」

「你医嘱开了没有？」

老人：「什麽东西就要八九百了？」

「你要缝合处理啊？」

「缝合处理之後还要打一组破伤风，还要给你开点口服药……」

郭子源说话间，老人就又捂着手转身就走了。

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我一个月生活费都不要八九百，你要我八九百。」

「你们是真黑心呐就八九百。」

是时，马川峰教授还没来得及走几步，他听到老人的声音远离後，便不忍转过头再看了郭子源几眼。

郭子源这麽短时间就把这个老人给打理清楚了，也是让他相当意外。

不过，马川峰早就对郭子源记忆深刻。

知道郭子源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

不过，马川峰没细看老人，也不知道郭子源如何判定她是个舍不得钱的人。

人打发了就行。

「应该是个骨盆内活动性血肿的，也不知道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来不来得及。」

马川峰嘟囔了一句。

与有绝对把握的择期手术比起来，急诊病人的病情难以预料！

疗效也参差落差很大。

郭子源并未回话，他只是在想，这个病人要是没有CT检查的话，自己该怎麽去对腹部的出血点进行探查。

估计就只能通过单纯的查体术了！

这是医疗行进根本。

医疗的本质就是精准诊断与精准处置。

精准诊断在现代医学依托的是精准、高效的信息采集。

问诊、病史采集、影像学检查和实验室检查，都是对患者的微观变化进行采集。

同样的，查体技术也是信息采集资料之一。

这个病人来不及做CT了，那麽开腹探查，就是信息采集的方式了。

马川峰没听到郭子源的回话，便又道：「在地级市医院的急诊科待得久了，所以就见怪不怪了？」

郭子源坦然地点了点头：「马教授，择期病种患者会因医院的不同呈现颇为严格的分层。」

「急诊患者却并不会。」

郭子源的不回话，不是他这辈子在宜市中心医院里的见闻。

是前世十余年的无能为力，导致了郭子源习惯性地缄默了。

骨盆内活动性血肿，在宜市中心医院里的死亡率大於百分之五十。

不过那是前世。

这一次去宜市中心医院里的时候，郭子源也遇到过骨盆内活动性血肿。

因『面板』的加持？

抛开晚班不谈，郭子源觉得，自己接触过的骨盆内活动性血肿的死亡患者，好像低於了5%！

也不能是0%！

有一部分患者，到抢救室的时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骨盆内活动性血肿的病程是渐进性的，并不是所有的刚入院患者都是标准的起始状态。

……

快速地消毒、洗手之後，马川峰老教授带队郭子源来到了无菌手术衣前。

有些扯淡的是无菌洗手衣包里面的手术衣就只有一件了。

马川峰眉头稍皱，直接屌着巡回护士：「衣服都不多备点？干什麽呢？」

郭子源思虑片刻，偏头主动建议：「马老师，要不，我先换衣服？上去帮忙拉拉勾？」

郭子源的声音客气，可在马川峰教授听来，却是另一幅光景。

马老师，我先上，你菜你先看？

这是马川峰记忆里，郭子源为数不多的主动要求。

第一次是一场意外，郭子源神神叨叨地就拿起弯盘想要给病人开刀。

郭聪煜正在台上，焦头烂额，汗流细细，汇报：「马老师，血肿越来越大了。」

马川峰还没答应的时候，郭子源就伸手去抓了无菌手术衣。

一个巡护护士马上上前来帮忙给郭子源穿衣服。

马川峰则才轻轻颔首：「我先过去手术台旁看看。」

郭子源先拿了衣服，他就不能再拿了。

郭子源已经做了决定。

而且，马川峰知道郭子源的止血术技术很好。

或许，郭子源上了手术台，真能有用。

郭子源一边在快速地穿手套。

手套戴好之後，他快速地解开了无菌手术衣的腹前带子，绕了一圈之後，来到郭聪煜副教授的身侧。

郭聪煜以为是马川峰，可一看来人的身高不对，便擡头凝目，眼神开始纠结。

他知道郭子源，也知道郭子源是新晋的『科宝』！

不过郭子源为什麽要在今天这种时候，把马教授挤住不让上台呢？

郭子源则没想这麽多。

他已经展示了这麽多，如果还永远得不到优先上台的机会，别人还不认可他的能力？

这个省人医，不值当他留下来。

赶紧带着老师跑路了事。

郭子源来到手术台旁後，就道：「郭老师，里面什麽情况？」

郭子源来到的位置还是看不清骨盆内细致点。

「一团乱麻。」

「等马教授上台。」郭聪煜强调了这个词。

郭子源点头答应了，他知道和郭聪煜争执没有意义：「老师，我可以摸摸里面的情况吗？」

「不会对病人造成额外伤害。」

郭聪煜收了手，审度郭子源的建议後，也便点了点头：「你来吧。」

郭子源双手这才得以深入到了患者的骨盆内腔。

血肿汩汩，下腹部也打开了。

普外科的医生正在处理出血点。

但他们非常严谨地注意着自己的分寸，不越界骨盆下位！

分诊而治，这是急诊手术的原则，否则就会打架。

郭聪煜给骨盆里塞了很多大棉垫。

可动脉性出血不是结缔组织的广泛出血，棉垫压塞止血技术若有效，那麽活动性血肿的死亡率也不会一直居高不下！

感受着细微的血汩冲流，郭子源习惯性地就朝着一个方向扭了一把。

而後，郭子源的右手就拿起了一把持针器，往里面哢哒一声一送。

「郭老师，你帮忙吸一下血。」郭子源对郭聪煜吩咐。

郭聪煜这会儿双眼不等大，他有点蛋疼地看着郭子源。

不过考虑到，郭子源这会儿的操作并不算违规。

只是单纯的止血术，莫说是郭子源，就算是实习生得令都可以帮忙操作。

但一般实习生可以帮忙的止血术，那都是择期手术，病人情况特别安稳的。

这叫手术操作的技术拆解。

郭聪煜如此衡量後，也就鬼使神差地规规矩矩配合起了郭子源。

郭子源则是常规地再次细细地感知着血肿内的湍流变化。

这是手里的功夫，只有天赋可以造就。

就好像，有些人可以活水抓鱼，有些人再是钓鱼高手却就是不行。

郭子源一连送了好几把止血钳後，血液平面竟然诡魅一般地开始消退了！

对面，郭聪煜见状大惊。

「止血钳给我。」郭聪煜下意识想要动手。

然而，他刚伸手，郭子源就用手里的止血钳抵住了他的右手拇指侧。

「郭老师，帮忙吸血，暴露位置。」郭子源的声音客气，语气却笃定。

这种出血如果是郭聪煜处理得来的，他和马川峰教授到手术室的时候，属於创伤骨科的手术，应该都已经结束了。

郭聪煜的手被压住後，内心才再度明明。

他吞着口水，喉结滚动：「好！」

他刚刚，是看着术野清爽後，觉得自己应该出手操作。

然而，这是他自己对於止血技术和病人病情的误判。

郭聪煜紧接着，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郭子源将自己填塞进去的棉垫用镊子取出後，他不仅没有及时地用电凝去止血，而是在观察出血点。

最後在诸多出血点中心偏上的位置，做了切开。

诡异地暴露出来一条血管後，郭子源予以止血钳夹持钳闭。

瞬间，四周的出血点如同根被挖掉一般的，令行禁止，活血断流。

然後，一个看起来不是很大的出血点，郭子源偏偏又是选择了多处缝紮。

最後才选择切开暴露出血点的右下区位置。

郭子源的操作很快，一上手，就仿佛停不下来了似的，快速而精准地做着动静脉的暴露，并用最标准的机械性夹闭止血，将血肿一点一点都收拾乾净。

手术进行到现在，郭聪煜如何不知郭子源的能力堪称奇蹟？

实际上，不仅是郭聪煜发现了，普外和肝胆的几个人也发现了了不得的端倪。

「兄弟，要不？过来帮帮忙？」一个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如此建议。

郭子源大致审视了一下骨盆内的出血点，余下的出血点不过就是小打小闹，翻不起什麽风浪。

以郭聪煜的止血术，估计三四分钟就能点完。

腹部的出血如果无法被处理，骨盆位置的止血做得再彻底，也无济於事。

郭子源没答应，但只是移动了自己的手，看向了被血水浸泡的肠管与腹膜结缔组织。

血水泛红，染红了腹部区。

表面，肉眼客观的明确出血，普外都已经处理完了。

上台的都是副主任医师和副教授这种二线班，这种明确的止血是没问题的。

然而，腹部的正面开放，无法顾及内部的动脉性出血。

那是没视野的！

郭子源也只好故技重施，一手去盲探，另外一只手则是准备好了止血钳。

左下一把，左上两把。

右边郭子源则是放了足足四把之後，与肠管一起融了的血水才逐渐清晰，被负压吸引器一一吸净。

然而这也只是比较浅层的出血竈。

患者还有肠系膜上动脉区域的出血点。

肠系膜动脉是分层了的，这处理起来会颇觉麻烦。

不过郭子源也只是觉得稍微麻烦了一点点而已。

郭子源非常细致地探了肠管不同分层後，最後选择掀开了某一处折转的肠管，就非常利索地暴露了里面的汩汩出血点。

郭子源停手，擡头：「老师，我这边不方便操作，你搞一下呗？」

对方明显没想过郭子源竟然会让他操作。

但也只是稍微反应了一会儿。

他就赶紧用负压吸引器与止血钳一并深入。

局部出血流量小於负压吸引器的情况下，他直接将负压吸引器怼到了出血点。

然後狠狠地夹闭以出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略宣泄之前的相对无能，他想把活动性出血这个病种给干废掉。

然而，做完这些，郭子源没有马上停手。

他认真看了看腹膜位置的出血点後，快速地分析了可能的源头动脉。

拿起了手术刀挑开某个局部後，也是找出了一条动脉根部。

再一次夹闭後！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腹内，肠管依旧红红，但血水已经消散。

被染红的肠管血痕，渲染着之前血水腹的发生。

这会儿还残余的出血点，就只是细枝末节的涓涓细流了。

在郭子源看到出血点近乎露头就秒的绝对实力前。

这台手术，好像也没那麽难。

甚至，这一刻，台上的众人都在怀疑。

自己等人是不是个废物。

明明就是十几把二十几把止血钳就能解决掉的问题，一群人做得头干舌燥，额头冒汗。

郭子源用目光清理游走了一圈手术术野。

「郭老师，要不？我先撤了？」郭子源问。

这个病人是闭合性损伤，主要的因素是广泛性质的出血。

并不是有什麽特殊的毁损、碾压等伤情。

临时止血後，後面转缝合止血，处理血管即可。

这些都只是费时间和体力的工夫。

郭聪煜很想说，我一个副教授都没撤，你一个研究生撤个J8？

这是你该用的词麽？

但事实上，郭聪煜心里另外一道声音更大。

这就是技术，这就是能力。

郭聪煜，你只是个副教授而已，郭子源的能力，可以对你进行职场碾压。

他不鸟你，换个地方继续干活吃饭。

你不鸟他，你依旧是被上级屌来屌去。

你只是恰好在省人医工作了，所以你才是省人医的专家，否则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副主任医师或者能力强一点的副主任医师。

「好！」郭聪煜点头答应。

郭子源於是就开始退台脱衣服手套了。

余下的操作，真就是费时间的小活了。

做起来没意思，也没必要让他在台上杵着等手术结束。

随便喊一个硕士过来帮忙，就能把手术给干完了。

这时候，巡回护士去拿的无菌手术衣包还没进手术室。

马川峰还没来得及穿上无菌手术衣。

但马川峰教授还是欣慰又有些羡慕地看着郭子源，并亲自为郭子源解开了无菌手术衣的带子。

「感觉，很好吧？」马川峰的声音羡慕。

他真的知道，能力储备大於输出所需时，那种淡定的感觉。

这就好比你要一个实习生去做骨折手术，他抠破脑袋也做不出来。

一个主治去做骨折手术，需要十分谨慎。

但他去做骨折手术，他能闲庭信步，不慌不忙，甚至还想在开台之前，玩一会儿手机……

你有一亿存款的时候，你再去吃两千块一顿的晚餐，你眼睛都不会眨。

你甚至懒得收拾，可能穿着拖鞋短裤就进去了，这一切就只是你的日常，是喝水活……

前提，是你得有一亿存款。

你要一个月薪过万的人理解你天天去吃两千块一顿的饭并不是奢侈，他如何能理解？

「还行，马老师。」

「我们…要不继续回去吃点？」

「您现在给那个老板打个电话，说不定还来得及。」郭子源建议。

他的肚子，是稍微有点空泛的。

如果马川峰教授不再出门吃饭的话，他就去约师弟刘光辉了。

马川峰愣了愣。

这会儿，郭子源的行为举止就好像是温酒斩华雄。

提头而归，酒尚温。

一众人都震惊莫名，可关二爷几人却谈笑自若。

不就是杀了个颜良文丑而已，有什麽稀奇的。

马川峰只是把郭子源拉出了手术室的门。

大概过了三分钟，巡回护士才推着无菌手术衣的新包姗姗来迟。

她进门的时候，就赶紧喘气说：「老师，无菌手术衣包来了。」

「我马上给您换。」

马川峰对她的『骂声』，是催促她一直着急赶路的根本原因。

她知道自己有些无辜，自己也判定有错。

巡护护士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这台手术上台的医生也太多。

最可恨的是那个年轻的医学生。

如果不是他抢马教授的无菌手术衣，自己不会无端挨骂。

不过，她进门後，却发现，之前骂人的老教授已经不见了。

她方才自顾地打开了无菌手术衣包。

另一个巡回护士在她耳旁探声道：「马教授和郭医生已经走了，病人的病情稳定了。」

巡护小护士一怔，提高音调：「那我白拿了？」

「嘘！」另一个巡回护士赶紧劝她。

可还是晚了一步。

台上的一个副教授淡定地问：「你只是跑一趟，病人病情可以稳定下来，你还有意见啊？」

巡回护士知道自己是多嘴了，闭口不言了。

待她归置好换药包合推车，重新坐下的时候，另外一个巡护护士便告诉她发生的种种。

她的双眼，莫名地迷茫了起来。

「就刚刚那个年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