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救人如命！

宜市中心医院停车场。

冬阳高照，没有风。

冷意依旧从地面爬上姚窕的脸颊，姚窕把自己的行李箱从急诊科门口推出来。

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几辆救护车整齐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郭子源跟在了姚窕的身後，帮她拎了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的是她这一个多月记录的笔记本和影像学资料。

白色的尼龙提手被坠得绷紧。

姚窕停下脚步，转过身。擡头看着郭子源。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

她的表情很平静。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

看起来和平时在抢救室里递笔记本时的神态没什麽两样。

她的右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绕了两圈。

郭子源俯身把纸袋放在了行李箱旁边後直起身：

「姚医生…有缘再见。」

「一路顺风。」

说完郭子源就转身往急诊科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但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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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窕站在原地，攥着包带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眼珠子终於默默地动了动。

「郭医生…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麽。」

郭子源没有回头，也没回话。

他的步速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急诊科的自动门就在前方十几米处。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很快就要将郭子源的身影吞掉。

姚窕：

「郭医生，你是对我们影像科的课题不感兴趣——还是对我有意见？」

郭子源依旧没有停步，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

整个人就消失在了自动门後面。

姚窕站在停车场中央。四周安安静静又烦烦闹闹。

她身边有辆救护车在预热…司机丢出来一颗槟榔後摇上了窗户踩了油门。

姚窕终究没追上去，她默默地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体。

输地址的时候打错了一个字。

错误的地名显示的定位自然是与目的地相悖的。

姚窕只能将其慢慢删掉。

重新输入……

姚窕放下手机的时候，用左手撩了撩头发，擡起头时，急诊科门口已经出来了两拨人。

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她垂下眼睛。

不再看了。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

她甚至也不知道为什麽郭子源不想与影像科『续约』了。

她只知道，郭子源比她遇到过的近乎所有男生都要怪。

资质怪得离谱，实力怪得离谱，脾气脾性也怪得离谱。

按照约定，姚窕来宜市中心医院，是为了课题而来。

她的任务就是记录郭子源的阅片日常，记载宜市中心医院影像科的『真实诊断率』！

除此之外，姚窕觉得自己也做着『学生』的学习本分工作。

从不越界，从不迟到早退。

郭子源原本的时间安排是年後回汉市人民医院，郭子源与曲教授约定姚窕跟班的时间也只是到12月。

但不知道为什麽，郭子源自己延长了在宜市中心医院里的时间，却就是不同意她继续跟班了。

姚窕提了好几次，郭子源也未松口。

元旦节假期已经过了，她也必然要启程回汉市！

郭子源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客气地将自己从急诊科送到停车场。

计程车来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早。

她一个人把行李箱搬进後备箱。

纸袋放在後座靠窗的位置。

关上车门前她往急诊科方向又扫了一眼。

门口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没有人在那里。

她坐进後座。

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没有马上让师傅开车。

她只是靠在後座的靠背上。

眯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放在纸袋边缘。

指尖反覆蹭着牛皮纸的褶皱。

有一下蹭得重了。

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姚窕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专业的人。

她从读研到读博，从浙大到鄂省。

从来都是拿专业说话。

她的导师夸她悟性高。

曲耀敏说她是他带过的最省心的学生。

阅片不用操心，学术更不用操心。

就连那次被全科室质疑，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阅片器前看片子。

用结果让所有人闭嘴。

她从不靠脸。

她甚至刻意让自己去回避这个。

说话把声音放沉。

走路把步子放稳。

跟所有人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一套她用了很多年。

但以往，她只要这麽做，就总能得到不少人的关注。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也是这样，但她却没有得到像以往一样的关注……

姚窕忽然开始怀疑。

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

而是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性，是不是在更高级的专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怀疑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情绪防线，在真正的冷静面前，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为什麽会这样呢？

……

郭子源径直走进了抢救室。

「送走了？」宁三龙副教授满脸吃瓜的表情。

郭子源开了个委婉的玩笑：「宁老师舍不得？」

「那您打电话把她留下来让她跟着您？」

宁三龙看到丁先琦不怀好意地也看过来，挑了挑眉：「我倒是不介意。」

「问题是人家会不会鸟我哦。」

宁三龙的语气归正：「小郭，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在小姚这件事上，过於生硬了。」

「年轻人进步不容易，能拉一把的时候，还是可以出出力的。」

郭子源摇头果断：「我不喜欢端着自己，还喜欢被人端着的人。」

「其二，我根本就没这门子心思。」

「她若真有这想法，早就该自己做准备了，快到临头，才莫名其妙地讲了几句话。」

「还想我死皮赖脸地要求她留下吗？」

「我是个外科医生，我的前程和影像学有关，却也不至於那麽相关。」

宁三龙的眉头稍皱：「姚窕是近几天才说想继续留下来的？」

郭子源：「反正半个月前，我都没听她说过这个话。」

「自己搞学习都不认真？」

「我是带不动的！」

「我若真带了她，那才真叫目的不纯。」

宁三龙：「毕竟是个小姑娘嘛，脸皮儿薄…」

郭子源回得很直男：「我不是尊重了她的脸皮薄麽？」

其实姚窕这样的人，郭子源也审视过。

自觉自己有魅力，所以不断收敛收敛，自觉凭自己的本事、气质就可以吸引很多人。

自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生态位。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自有自己的前程。

特别是在同龄人里，她觉得自己落落大方，坦坦荡荡的。

实际上，这种思维，就是将近乎所有人都当成了石榴裙下鬼。

郭子源不是一个清高的人，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假装清高，他只会让别人自清高去。

搞学习还没有一个搞学习的主动积极态度？

那郭子源也只能说，师不顺路。

郭子源习惯性地走进了医生休息室，来到了阅片电脑前。

恰逢此时，郭子源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备注是聂云奇。

郭子源接通之後，脸色略沉。

听完电话，郭子源就起身知会了师父丁先琦和宁三龙教授。

三人一起往急诊外科诊室方向走了去——

急诊外科诊室门外的候诊区长椅上坐满了人。

站着的比坐着的还多。

伤腿的架着拐杖。

伤胳膊的吊着绷带。

额头上挂了彩的拿纱布捂着口子，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

郭子源几人快步走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里已经有不少人。

创伤外科的陈新汶主任医师和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男人正在『争辩』。

工头模样的中年跟在旁边。一手拎着个安全帽。一手攥着张挂号单。

工装男人的半边袖子被撕开。右腿的牛仔裤上沾着乾涸血迹。

聂云奇则侧身靠在诊台边，手里拿着病人黄海春刚拍的X线片。

「郭医生，这个病人你来看看…」

郭子源快步走进，扫了一眼片子。

这是一张胸部正位X线。

片子的主要拍摄范围是胸廓。

但因为投照角度的关系，膈肌以下的肝区上缘和脾区上缘也被扫进来了。

肺野清晰。

肋骨完整。

心脏大小正常。

问题不在胸廓。

而在膈肌下方那片看起来模糊的阴影里。

郭子源早就看过这张片子。

实际上，这个病人的诊断是骨折，本来是打算被手法复位的，就是郭子源把他的手法复位给叫停了。

这会儿，郭子源将X线打到了阅片器上又看了一遍。

他伸出右手食指。

在片子边缘那片模糊的阴影处轻轻点了一下。

「肋骨没问题，左上肺有少量渗出，问题不大。但腹部的问题不容小觑，建议查腹部CT。」郭子源的声音平静，重复着自己的意见。

黄海春立刻瞪大眼睛。

「腹部CT？我摔的是腿，拍肚子CT做什麽？」

陈新汶主任：「你的腹部可能有血肿。」

郭子源用手指在膈肌下方那片影子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这里，肝右叶边缘，和脾脏上极的位置，密度不太对。」

工头往前凑了凑。

语气很冲：

「什麽嫌疑？刚刚那个医生说是骨折。」

「骨折你来给我说要做CT？还腹部CT？你们是不是年底了想冲业绩？」

「他肚子又不痛。」

丁先琦和宁三龙二人闻言都不禁皱了皱眉。

陈新汶又说话了：

「他不是单纯的骨折。我们初步怀疑他有腹部出血。内脏出血早期没什麽特别明显的症状。」

「等有症状的时候，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工头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了一眼陈新汶的胸牌。

嘀咕着：「一个主任看病还听一个年轻人的，毛病吧？」

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得多处多少钱」。

聂云奇把X线片从阅片器上取下来，递给黄海春。

「你是病人，你自己说。这CT检查你做还是不做？」

黄海春看向工头，又认真地感觉了一下。

「医生…我的肚子真不痛。」

「我们没钱…都是穷人！」

聂云奇的语气很乾脆。

「这不是钱不钱，是不是穷人的事儿。」

「你觉得没事，我们就给你签拒绝检查的字。你如果觉得你更需要排除一下腹部损伤，我们马上开CT检查单。」

「就是这麽简单的事儿！」

黄海春接过片子，低头看了两眼。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也看不懂。

又把片子递给工头。

工头也没看。

直接夹在腋下。

「看个屁看，宜市又不止你一家医院。」

「明明说得好好的就要做复位了又不做了！」

「这是逮着一个人就往死里检查薅钱是吧？」

工头拉着黄海春就要往外走。

郭子源这时开口了。

「黄海春，你现在走也可以，先过来签拒绝检查的同意书。」

「把拒绝做腹部CT、明确知晓存在肝脾损伤延误诊治风险、後果自负这些条款的字都签清楚。」

「签完你就可以走。」

黄海春站住了，但没发出声音。

工头要挑开郭子源的手，替他开口。

「凭什麽签字？我们来医院是看病的，又不是来签字的。」

郭子源没让工头挑开手。

他径直看向了黄海春：

「不签字就没有法律依据证明你们拒绝检查。你自己不要命可以，我们当医生的不能替你背锅。」

「你签字，我们合规。你不签字，我们就只能打电话通知你的直系亲属了。」

「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也不是你领导的。」

黄海春的嘴巴动了动。

工头又抓了抓郭子源拦着的右手，还是没翻动：「你们就逮着老实人欺负是吧？」

「我说了，我们要走。」

郭子源还是只看向黄海春：

「你自己想清楚。」

「这个血肿现在是早期的，症状不明显，所以你觉得自己没事。等血肿慢慢增大了，压迫到周围组织，或者活动之後包膜破了，出血量会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

「从有症状到休克死亡，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

「死的人是你。」

郭子源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只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麽关系的事情。

「你死了，你老婆孩子怎麽办跟我没关系。但你要走，就得签字。」

「你别害我们！」

黄海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有些乾裂。

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在膝盖上磨来磨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做那个CT要多少钱？」

聂云奇低头算了一下。

「平扫加增强，大概八九百。你如果有医保的话，能报一部分。」

黄海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扭过头，看着工头。

工头把安全帽从诊台上拿起来。

往怀里一搂。

「八九百？你们怎麽不去抢，这可是我们好几天的工资！」

黄海春把片子卷成了一个筒：

「那万一检查做了没事，这个钱不是白花了？」

「你能保证我有问题吗？你要能保证，我就做。」

郭子源摇头：「不能保证。」

「医学没有百分之百。我只是在告诉你，从片子看，有腹部损伤嫌疑。」

「这个嫌疑需要花钱去排除。你觉得不值，就签字走人。」

黄海春：「那你也不确定啊？你让我签字。」

郭子源：「死不死你都不在意了，你怕签字干嘛。」

黄海春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的脖子梗起来。

脸涨得有些泛红：

「那万一检查做了没事呢？你能赔我做检查的钱吗？」

郭子源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气质丝毫不虚：「检查不是给我做的。我为什麽要赔你钱。」

「命也不是我的。」

「痛的也不是我。」

「你和我甚至非亲非故。」

「遭罪的是你自己。我只是作为医生，看到了你的片子上有不对劲的地方，告诉你需要进一步检查。」

「仅此而已！」

郭子源接着加重了语气：

「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命，要我对你的命负责——凭什麽呢？」

「你出了事，哭坟的人也不会是我。」

「我给你赔钱？」

「你！」中年的声音哽了一下。

郭子源继续往前走了半步：「很简单，你不签字走人，我们就打电话给你的家里人。」

「告诉他们有这麽回事！」

「我们就把责任都推乾净了！」

工头见黄海春即将破防，便转头看向了陈新汶：「你们这里到底谁是主任，到底是谁在看病？」

「还不让人走了？」

陈新汶：「谁都给人看病，谁看得准谁就可以说话？」

「怎麽，你还想我倚老卖老地把人骂出去？」

「郭医生已经讲得很明白了。」

「要走可以，签字走人！」

「自己承担风险。」

「我们没时间和你们两个在这里闲扯！」

「不会写字，按手印也行！~」

工头略怂：「那要是做CT，有问题怎麽办？」

「有问题那就急诊手术，住院，甚至可能去ICU！」

工头当即一颤：「我们走！」

「黄海春，他们就是来搞钱的。」

黄海春当然也不是纯傻子：「王老板，我自己先贴钱做可以吗？」

叫王老板的工头首先说：「先说好，你要是自己贴钱没问题，我可不给你报销。」

「我是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

「就只是个骨折，去找个好的骨科医生，复位上去，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真没必要折腾钱。」

黄海春看向了郭子源，他发现郭子源根本没鸟自己的工头，只是盯着自己。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

老实的他低下了头：「那我也认栽…」

郭子源闻言，舒了一口气。

聂云奇则赶紧推着黄海春出门：「走，我们去CT室。」

工头依旧满脸纠结地看着众人，发现没人鸟他後，他也觉得没意思，直接转身出门去了。

丁先琦这时候，才敲了一下郭子源的头：「今天的话，有些过了。」

「他要是举报你一下…你得麻烦。」

郭子源则淡定地说：「这个病人明显太老实了，不刺他一下，他肯定被劝走了。」

「毕竟是一条命。」

「再则，他给宜市中心医院举报我，中心医院又罚不了我。」

「最多私下里象徵性批评几句！」

如果是黄海春自己绝对不愿意做CT，那郭子源就只能尊重他人命运了。

可毕竟是一条命呐。

他选择将阅片能力加点起来，就是为了干救命这活儿的。

「你这麽自信？」丁先琦盯着郭子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