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奴
第78章 罢宴问政
随山月 · 更新时间未知
庾城并不很大,主街道不宽,路面铺着石板,马蹄硬朗地踏在上面,“得得”作响。 街两边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闭着,几家开着的店铺,从外望去,里面昏黑一片。 街面只有寥寥几人出现,随即又很快消失,地面的青石板在午后的阳光下又干又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赵清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车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子,这一整条街都没什么人,有些不对……”听荷说道。 “自是不正常的。”赵清徽说道。 一行人沿着大路笔直地朝一个方向去,最后停在衙门前,众官员立马退到两侧,躬身静候。 车帘打起,赵清徽在搀扶中下了马车,她并没有立马往衙门里去,而是将目光在庾城官员身上扫视。 “城官何在?”赵清徽问道。 一位四十来岁,脸形瘦长,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趋步上前,拱手施礼:“庾城县令高宏,拜见殿下。” 高宏施过礼后,不见回音,便只能躬着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双臂膀在身前悬空久了,颤了颤。 他早已耳闻,长乐公主在京都是个厉害人物,她的厉害之处非是仗着身份飞扬跋扈,亦或是浮夸的立威。 相反,她是个极低调的人,除开闹过一段时间的豢养面首,再就没什么传言。 她的厉害之处,是从她的几桩事件体现的。 两年前,王家子和女婢偷欢,被她当场撞破,转过头,一道圣旨下来,她和王家四郎退婚,王家四郎不得不远赴北境。 另有去年发生的一件事,她为了自己的一个家奴,和穆王对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质于大殿,她不仅全身而退,还让穆王被禁足一年,削了亲王爵位。 与此同时,保下韩娄。 这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那些世家对她的态度,尤其是王皇后和大皇子一派。 她一个没有母族依靠的公主,能和王氏一族分庭抗礼,就让人不敢小瞧她。 这种人的可怖之处在于,名声往往落在实力之后,当你后知后觉到她的能耐,她已不知做下多少桩事。 高宏和庾城一众大小官员对这位大公主的印象就是四个字: 不好对付。 是以,在南巡队伍到达时,所有官员打起十二分精神。 本以为那位主儿下了马车往内衙去,接下来便是接风宴席,吃过后,再歇住几日,南巡队伍继续往南去,这一关,他们就算过了。 谁知人还没进衙门,先就“提审”起来。 不止是高宏,所有庾城官员的心俱高高地吊起。 寂静中,那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有劳高大人,有劳诸位大人了。” 众官一听,大大地吁了一口气,接着全谦逊地拱手作揖,满口称应当。 赵清徽迈过门槛,在丫鬟和护卫的环护中,往内衙行去,众官员紧随其后。 接风宴席在晚间。 赵清徽住的寝屋宽大雅致,典型的女儿家香闺。 墙面挂着仙子图,半榻的小几上置着细颈瓶,里面插了花枝,另一面,放着一架古拙的琴。 桌面铺着绿面撒花绸,桌下围了几张圆肚凳,屋室南面一溜排的交椅,搭着深绿色的缎面椅搭。 午后最后一点光稀疏地从窗面落下来,撒在桌上,一点点褪去金色,变成灰白透明的影。 听荷已差遣丫头们将行当放好,然后带着人退了下去。 赵清徽独留逐云在屋里。 “天黑之后,你到城里察探一番,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她吩咐道。 逐云快速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庾城太古怪,街面无人,除开那几名官员,活像一座死城。” 赵清徽点了点头:“你自己当心些,碰到任何情况,不要轻易露面,先回来报知于我。” “殿下放心,婢子晓得。” 晚宴设在官衙前厅,厅中燃着小儿手臂一样粗的烛,那火光映在光洁的砖面,连砖面也在发光。 厅中桌案分两列排开,正对大厅的左列,坐着一众使团官员,右列,坐着庾城一众大小官员。 赵清徽坐于正中上首位。 案间,陈列猪、羊、鸡鸭各类鲜肉,还有脆嫩时蔬,又有美酒、鲜果,每列桌案后,站着侍酒女婢。 舞姬们在厅中踩着乐点,翩跹起舞,一会儿呈“一”字,一会儿又围成两个圈,两个圈再融合成一个大圈,一名舞娘如花芯一般,从最中心缓缓升起。 鼓点突变,缓慢悠扬的曲调开始紧凑,舞姬们渐渐退下,换上一群身着彩衫的清朗少年。 他们头系护额,个个面如傅粉,眼若点漆。 少年们舞动着,腾跃着,每一个动作,轻盈而富有力量,一股向上的生息扑面而来。 庾城的大小官员端着酒杯,眼睛不时向上瞟去,极尽察言观色之能事。 赵清徽端坐上首,看着厅间的歌舞,再低下眼,轻巧地从盘中取一粒青枣放到嘴里,咀嚼几下,剔出核,用舌头碾出。 一双手便捧到她的面前,承接住那粒吐出的枣核。 她侧头看去,就见身边跪了一名少年。 少年有一头乌黑的发,垂着颈,脊背微伏,因为清瘦,肩胛骨从薄薄的青色衣衫突显。 她收回眼,没有再看,而她这一细小的眼神和动作,却被高宏看在眼中。 一舞毕,舞奴们退下,厅中没有彻底安静下来,换上细慢而轻小的乐音,像流水一样舒缓人心。 庾城县官高宏站起,他一站起,他身侧的其他官员也随之站起。 他们侧着身,望向上首,双手托着酒盏,脸上兜着笑,笑肌的最高处,点着油亮亮的光,像抹了一层猪油似的。 “殿下不远万里赴南境,途经庾城,下官等先敬一杯,庾城不比京都繁华,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众官员齐齐举杯。 赵清徽从案上端起酒盏,起身,她一站起,左侧的京都文武官员也齐整整站起。 她将酒杯举至半空,说道:“各位大人实在客气,我等此次前来,为公事,不必过于铺张。” 庾城众官纷纷应是。 待赵清徽饮下杯中酒,坐下,众人随之饮酒,再窸窸窣窣坐下。 赵清徽抬手,轻轻一摆,说道:“曲乐停了罢。” 高宏等人心里一紧,让人将舞乐全部撤下。 及至此时,华厅才算彻底静下来,众官员罢了碗筷,双手撑于腿上,腰背挺直,微微低着头。 空空的安静中,赵清徽开口道:“高大人。” 高宏慌得就要站起,因起身急了,将桌上的酒盏带翻,酒水泼洒了一桌。 他顾不得许多,躬身拱手向上:“微臣在。” “南境的临川……如今是什么情况?” 此话一出,气氛突变,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华厅,转瞬一片死寂,这是要罢宴问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