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作家狼族王子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424章 然则,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

作家狼族王子 · 更新时间待核实

贞观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东宫显德殿。

辰时三刻,天刚亮,殿内已经烧起炭盆,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与会者按品级落座,气氛比往常凝重几分。

案几中央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中的紧绷。

没人说话,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太子李承乾身上,又偶尔扫过坐在末席、低眉垂目的李逸尘。

这是预算制度施行以来的第二次重要会议,也是上次陛下在预算会上被太子「将了一军」、不得不削减多项开支後,首次商议相关事宜。

魏王李泰坐在右侧下首,圆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没什麽温度。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首位,房玄龄在他下首,对面是岑文本、萧瑀和高士廉。

六部尚书依次而坐,盐道使马周也在其中。

来济坐在末席,像尊泥塑。

李承乾坐於主位,李逸尘在他侧後方,垂着眼,仿佛只是殿中的一件摆设。

民部尚书唐俭率先起身,手里拿着簿册,声音平稳:「殿下,臣已将贞观十九年预算草案整理完毕,各项开支都有详细依据。」

「今年常税,租庸调、地税、户税各项,折钱总计约九百二十万贯,比去年预估增加了五十万贯,主要是盐税增收。此外,雪花盐专营至今,累计额外入库约二百万贯,这是非常项收入,没算在常税里。」

一千一百二十万贯。

这个数字让在座不少人神色微动。

盐道使马周低着头,嘴唇微微绷紧。这二百万贯是他数月心血,是功劳,也是悬在头顶的刀收得多,陛下自然高兴,但也容易招人眼红。

唐俭接着说:「总额一千一百二十万贯,符合预算制度不超过岁入」的规定。臣已按各部所报,逐项核定。现在呈给殿下过目。」

内侍接过簿册,呈到太子案前。

李承乾翻开,逐页细看。

军费三百六十万贯,官俸二百二十五万贯,水利九十万贯,驿道九十万贯,祭祀、赏赐、宗室供养等杂项一百三十五万贯,应急储备金一百二十万贯,加起来一千零二十万贯。

还剩一百万贯没定怎麽用。

翻到「新农具推广补助」一项,预算二十四万贯。

再翻到「县衙欠款清偿专项」,预算为零。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唐俭:「唐尚书,县衙欠款为什麽没列进预算?」

唐俭像早就料到会有此问,起身拱手:「殿下,民部认为,各县欠款属於地方债务,应该由地方自己解决。朝廷要是给地方兜底,这个口子一开,後患无穷。今天为二十三个县破例,明天就有二百三十个县伸手。

国库才多大?能填多少个窟窿?」

李承乾没有立刻反驳。

他环顾众人。

「诸位,那些欠款的县,是为了推行新政才欠的债。他们率先推广新农具,百姓得了好处,朝廷也得了好处,这都是实情。」

「现在他们欠了钱,朝廷不管,他们怎麽办?去加赋?去借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加赋,百姓受苦。借债,大户盘剥。不管哪样,新政的成果都得泡汤。诸位觉得,这样合适吗?」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开口。

「殿下说得有理。可朝廷财政有自己的规矩,地方债务不由朝廷兜底,这是原则问题。要是今天为这二十三个县破例,明天就有二百三十个县伸手。朝廷有多少钱能填这个坑?」

李承乾早有准备:「舅父,孤不是要朝廷兜底。孤是建议,把新农具推广补助」的预算分出一部分,用来清偿那些已经赊购农具的县的欠款。」

他看向唐俭。

「那些县赊购的农具,难道不是新农具吗?他们先做了事,後欠了钱。朝廷补他们,有什麽不行?」

唐俭摇头。

「殿下,这笔补助是用来支持还没买农具的县的。要是拿去还债,还没买的县怎麽办?」

李承乾道:「可以分年分批,今年还一部分,明年再补一部分,三年周转开就行。」

争论正热闹,工部尚书段纶起身拱手。

「殿下,唐尚书,工部报的这些项目,都是要紧事。关中水利年久失修,去年已经有两处小决口。今年春天要是不加固,夏天汛期怕要出大问题。」

「洛水、汴河的堤防也有好几处险段,这都是保民安田的工程,一文钱都省不得啊!

」

兵部尚书李绩接着说。

「兵部报的,也是为了边防。陇右、河西那些军镇,军械甲胄好多年没换了,破损严重。突厥虽然暂时消停了,可吐蕃、吐谷浑那边动向还不明朗,军备不能松懈。」

礼部尚书起身,声音温和但坚定。

「春祭大典是国之大礼,关系天命人心。规模仪制都有祖制可循,不宜削减太多。」

各部尚书纷纷开口,各说各的理由,好像每一文钱都关系到社稷安危。

他似平是在防止太子将化债的份额算在自己头上。

李承乾静静听着,手指在岁计草案边缘轻轻摩挲。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抬手示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各部有什麽难处,都知道。必须花钱的理由,孤也明白。」

李承乾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可钱就这麽多。唐尚书刚才说了,常税九百二十万贯,雪花盐二百万贯,总共一千一百二十万贯。各部报上来的,正好也是这个数。」

「县衙化债和新农具推广的钱,必须留出来。且应急的一百万贯是不能动的。」

他看向众人,语气更重了些。

「新农具的事,关系到粮食增产,是社稷的根基。县衙化债,关系到朝廷信誉、地方稳定。这两件事,比多修十里驰道、多建几座宫观重要得多。」

房玄龄沉吟片刻,转头看唐俭:「唐尚书,既然这些县效果明显,朝廷适当补助,可不可以?」

唐俭面露难色。

「房相,下官不是不想补助。可补助的钱从哪儿出?预算已经定了,总额不能超,每项都有依据。要补一处,就得减另一处。」

李承乾接话。

「可以从军费里减。」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李泰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李承乾接着说。

「孤不是要减总额,是调整结构。军费里头,难道就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边镇修缮,可以分批次;军械更换,也可以分批次。省下来的钱,就能拿来补助。」

李绩起身,声音低沉但坚定。

「殿下,军费的事,不是纸上能论的。边关那些军镇,处处是要害。今年不修,明年不一定还修得上。军械更换,关系到将士生死。分批次的说法,听着有理,实际冒险。」

他直视太子,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臣管兵部,知道边关的事。将帅报上来的需求,大多经过核实。要是有虚报冒领的,自然该查该办。可拿优化」当理由,行削减之实,怕要误边防大事。这个责任,臣担不起。」

李承乾没有退让。

「李尚书,边防有多重要,孤还能不知道?可朝廷财力有限,每项都说必要,哪儿都减不得。要是不分轻重缓急,什麽事都急,那就什麽事都办不成。」

李绩沉吟着,没接话。

长孙无忌开口打圆场。

「殿下、李尚书,这事可以回头再议。今天先把总额定了,内部结构可以慢慢调。」

房玄龄点头。

「辅机说得对。今天主要是定总额。总额定了,别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李承乾点头。

「房相说得是。总额一千一百二十万贯,孤没有异议。但孤坚持,总额之内,必须留出县衙化债和新农具推广的钱。缺的那部分,从军费里优化补足。」

他看向李绩,语气缓和了些。

「李尚书,孤不是在为难兵部。朝廷用钱的地方,哪儿都紧。边防重要,民生也重要。要是能保障边防的前提下,挤出一点来补民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绩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说的,臣也想过。要是殿下能保边防根本不受损,臣自然配合。可优化」怎麽优化,得有事实验证,不能空口白话。」

李承乾点头。

「自然。」

李绩听罢,神色缓和了些,没再争。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长孙无忌眉头微皱。

房玄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岑文本低着头看自己手指。

高士廉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人精,谁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太子说的,从民生和财政稳健角度,确实该先把钱用在刀刃上,解决基层最急的事。

上次预算会,皇帝提的那些奢侈工程被太子挡了回去,皇帝吃了暗亏,脸上不好看。

政治需要平衡。

上次太子赢了,这次皇帝想找补回来,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事。

要是太子这次再硬顶回去,父子间的裂痕只会更深,朝局说不定也要出乱子。

几个重臣都沉默着,心里各自在掂量。

支持太子,道理上站得住,但会得罪皇帝,也可能让皇帝觉得太子翅膀硬了不好管。

支持皇帝,政治上更稳妥,但等於否了太子之前的努力和判断,也可能损害实际利益。

难办。

第一次预算会议,就这麽没结果地散了。

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明确结论。

只留下更深的分歧,更微妙的张力。

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显德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承乾独自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李逸尘还坐在末席,这时才抬起头,和太子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仪殿侧殿。

殿内空旷,只设一案,李世民坐在案後,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预算会议摘要。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内容却让他眉头微锁。

摘要不长,只记录了会议的大致过程和几个关键节点的表决情况。

不是皇帝的项目通过了,也不是太子的项目被否了。

是没结果。

几个关键项都悬着,谁也没能压倒谁。

李世民放下纸,身体向後靠进椅背。

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眼。

如今太子能一条一条列理由,能抓着「民生」这个理不放,能和那些老狐狸据理力争。

而且,他争的,不是自己的享乐,不是东宫的私利,是农具,是化债,是那些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多得一口饭、让县衙少一分债的事。

朕该欣慰。

可是————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可是朕想要修的驰道,想要加固的边关,想要扩建的宫苑街市,难道就不是正事吗?

国库有钱了,朕想做的事,就能做了。

朕想要一个配得上「贞观」二字的盛世,一个让四方来朝、让万民称颂的盛世,这有错吗?

钱是朕的朝廷挣来的,朕用它来铸就盛世之基,有何不可?

他知道太子的心思—钱要用在能生钱的地方,要先夯实底子,再图华表。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有些事,等不得。

边境的城墙不等你,四夷的窥伺不等你,朕的年岁————也不等你。

良久,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子回东宫了?」

「是,会议散後,太子便径直回东宫了。」

「什麽神情?」

————」王德略一迟疑,「据报,面色平静,无喜无怒。」

李世民点了点头。

倒沉得住气。

「魏王呢?」

「魏王出政事堂後,与盐道使马周同行,言语间颇有欣然之意,似觉此次占了上风。」

「占上风?」李世民嘴角扯了扯,「僵局而已,何来上风。」

他不再问,挥手让王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知道,这僵局不会持续太久。

预算总要定的,不是明日,就是後日。

总得有人退一步。

谁退?

他盯着面前那张纸。

上次,是朕退了。

这次————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书案後,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已经写了大半的奏疏。

他的笔悬着,墨迹将滴未滴。

脑海里回荡的,却是今日预算会议那些面孔。

长孙无忌垂着眼,房玄龄捻着胡须,岑文本盯着自己的笏板,高士廉则望着殿角的铜鹤。

他们都听进去了。

他们都认同「民生」之理。

可到了表决时,那股无形的力量,那股名为「平衡」、名为「帝威」、名为「政局安稳」的力量,让他们选择了沉默,或选择了和稀泥。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预算。

是军务。

「儿臣谨奏:自武德以来,府兵制行,天下安。然时移世易,府兵轮番之制,於边镇戍守、器械保养、粮饷调配,渐有滞碍。尤以近年来,各道折冲府兵员虚额、甲仗损耗、

粮簿不清之事,间有闻焉。今国库稍丰,然钱粮之用,当如盐入水,点滴皆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儿臣请:敕御史台,会同兵部、民部,彻查天下诸道折冲府兵员实数、甲仗贮备、

粮饷收支。凡虚额者,核销;凡损耗不明者,追责;凡贪蠹侵吞者,以律论处。」

「另,边军镇戍,劳苦功高。然赏赐抚恤,时有拖延克扣。臣请:设专项核查,自今岁起,边军赏恤,由民部专项拨付,御史台监发,兵部录档,三方勾稽,直达军前,免去中间环节,以安将士之心。」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这些话,有理有据,挑不出错。

整顿军务,核实粮饷,抚恤边军,都是正得不能再正的事。

任谁看了,都只能说太子殿下心系国防、体恤将士、严谨财政。

可他知道,这道奏疏一旦递上去,会在朝堂掀起多大的风。

兵部第一个要震动。

那麽多折冲府,那麽多边镇,里面的水深得很。

虚额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粮草————这些事,有没有?

肯定有。

多不多?谁也不敢说。

这一查,要扯出多少人?

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御史台那帮人,平日里风闻奏事、弹劾百官很起劲,可真要他们去碰军队这块硬骨头,他们心里不打鼓?

还有民部————专项拨付,直达军前,等於绕开了兵部和地方的好几道手。兵部能乐意?

李承乾提起笔,在末尾写上「谨奏」,然後落下自己的名字和印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这不是报复兵部在预算会议上支持父皇。

李逸尘那日的话,在他心里扎了根:「殿下,增量之难,不仅在开源,亦在节流。节流之难,不在省小钱,而在动根本。天下财赋,军费向来是大头,亦是浑水最深的大头。

若能从此处挤出几分清明、几分效率,则省下的,又何止百万贯?而这些钱若能投於民生增量之事,其效倍增。」

动军务,是险棋。

但也是最能体现「增量」思维的棋把无效的、损耗的、被贪墨的钱,变成有效的、能生增量的钱。

更重要的是————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要让朝野上下,让父皇,让李泰,让所有人看看,他李承乾监国理政,眼睛不只盯着预算案上那几个数字。

他的棋盘,比他们想像的要大。

他敢动别人不敢动的地方。

「来人。」

殿外侍候的宦官应声而入。

「将此奏疏,即刻送门下省,按规程呈递。」

李承乾将奏疏递出,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以孤监国太子令,传谕御史台:着手准备核查军务事宜,调阅相关档案,拟定章程,三日内报东宫。」

宦官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李承乾又抽出一张东宫专用的令笺,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小印。

「将此令送御史大夫处,告诉他,孤要的不是敷衍了事的文书,是真正能下去查、能查出东西的章程。人手、权限,若有需,可报来。」

又一名宦官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

李承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冷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什麽?!」

兵部衙门,值房内。

李绩手里捧着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落在他的袍袖上。

他顾不得擦拭,盯着面前一脸惶急的兵部侍郎。

「太子殿下奏请————彻查天下府兵虚实?甲仗粮饷?还要御史台、民部插手边军赏恤发放?」

「是。奏疏已过门下省,此刻恐怕已到陛下御案。御史台那边也接到了东宫的令谕,正在调集案卷,看样子————不像是做做样子。」

侍郎语速极快,额角见汗。

李绩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

太突然了。

毫无徵兆。

今日预算会议他并没有和太子发生冲突啊?

太子这是————反击?

不,不像。

若是反击,手段未免太烈、太直接。

这等於一巴掌直接扇在兵部脸上,顺便把可能涉及军务贪弊的将门、边镇、地方官,全兜了进去。

这是要捅马蜂窝。

「太子还说了什麽?」李绩问。

「东宫传令的人只说,殿下心系国防,体恤将士,欲厘清积弊,以安军心。」

「体恤将士————」李绩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没错。

可为什麽偏偏是这个时候?

预算僵持不下的时候?

「李公,咱们————该如何应对?」侍郎小心翼翼地问。

李绩沉默良久。

「该核的档,该备的案,都准备好。御史台若来人,按规矩配合。」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太子殿下要查军务,是国之正事。兵部坦荡,何惧核查?」

侍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下官明白。」

待侍郎退下,李绩才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太子,你到底想干什麽?

难道你说的优化是这麽个优化法?

中书省。

岑文本值房。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在。

三人面前的茶杯,水汽袅袅,却无人去碰。

「太子这一手————出乎意料。」房玄龄缓缓道。

「何止出乎意料。」岑文本苦笑。

「简直是石破天惊。整顿军务,核查粮饷————这是多少年没人敢轻易去碰的领域了。

陛下当年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对军务这一块,也是慎之又慎。」

长孙无忌拈着几粒盘中的乾果,却没有吃。

「你们觉得,太子此举,是因今日预算会议僵局,心生怨怼,故而敲打兵部,甚至震慑我等?」

房玄龄摇头:「不像。太子近来行事,虽愈发果决,却少有迁怒泄愤之举。」

「此举看似突兀,但你们看他的奏疏和令谕——理由正大光明,程序无懈可击。」

「为的是「厘清积弊」、「安将士之心」。谁能说这不是正事?」

「那就是————早有谋划?」岑文本沉吟,「借着预算之争的由头,行整顿军务之实?」

「或许。」长孙无忌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但更可能的是,太子眼中,预算之争与整顿军务,本就是一回事。」

房玄龄和岑文本看向他。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节流。」

「太子心心念念的「民生」。钱从哪里来?除了开源,就是节流。」

「天下最大的节流之处在哪里?军费。最浑浊、最难查、也最可能挤出民生」的钱,也在军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不是要报复兵部,他是真要动这块肉。动了这里,省下的钱,就能投到他想要的新农具、县衙化债上去。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而且,此举能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彰显他监国太子的魄力和格局他的心思,不在与陛下争那几个项目的预算,而在整顿国政根本,为「民生」清障开路。」

「这比在朝堂争得面红耳赤,高明得多。」

房玄龄和岑文本沉默下来。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若真让太子办成了,哪怕只查出一部分问题,省下一部分钱,那太子的威望、东宫的威信,都将大幅提升。

陛下那些营建项目,在「整顿军务、节省冗费以利民生」的大旗下,反而会显得————

不那麽急迫了。

「陛下会如何看?」岑文本问。

长孙无忌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

「陛下会震愕,会深思,或许————也会有一丝欣慰。」他轻声道。

「但更重要的是,太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棋路,而且,落子之处,让他这个父皇,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压力。

这个词让书房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我们该如何?」房玄龄问。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同僚。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陛下表态。

等御史台动作。

等这场由太子掀起的风,吹向何处。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递上来的奏疏,脸色先是诧异,随後变得严肃,最後竟闪过一丝惊愕。

奏疏中,李承乾以监国太子身份,指出「近年来边军粮饷耗费甚巨,然军械更新迟缓,士卒时有怨言,恐有中间环节糜费、贪墨之弊」,请求陛下准许御史台专项核查,以正军纪、清粮饷、固国防。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背後的意味,让李世民都感到一丝寒意。

太子这是————要插手军队?

还是要借着核查军费,来敲打兵部,甚至间接影响预算之争?

李世民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低估了这个儿子。

这一手,狠,准,而且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整顿军务,清查贪墨,谁能说不对?

兵部、各军镇将领,谁敢公开反对?

就算心中不满,也只能配合。

而一旦真的查出问题————

太子的威望将大大提升,而他这个皇帝,以及兵部,都将陷入被动。

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眼中神色复杂。

有震惊,有恼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懂得运用权力,懂得寻找抓手,懂得在规则内出牌,而且出的牌,让人难以招架。

就在各方因太子整顿军务的命令而震动、揣测、不安之时,李逸尘像往常一样,离开了东宫,前往城外的贞观学堂。

这是他每月两次的讲课日。

似乎外界的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马车在土路上轻微颠簸,李逸尘闭目养神,心中却清楚,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需要为太子,也为他自己,准备好下一步的棋。

贞观学堂。

明伦堂外已经站满了人。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瞥向明伦堂紧闭的大门。

「听说李师今日要讲一门新学问。」

「什麽学问?」

「猜什麽猜?我就是想听听李师怎麽讲。上次那堂为政三要」,我回去想了整整三天。」

「我也是。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这辈子忘不掉。」

议论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简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後跟着十几个原「抑商派」的学子。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襴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郑虔站在另一侧,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子弟。

他面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崔瑗坐在明伦堂内,他是最早到的。

此刻正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陈实站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

辰时四刻,李逸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半旧的青色襴衫,头上只简单束了发,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没有随从。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

原本嗡嗡作响的明伦堂,在他目光落下的那一瞬,彻底安静下来。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崇敬,有好奇,更有灼热的求知慾。

李逸尘对众人微微颔首。

前方设一讲案,案後是一面简陋的木板书架,架上只有寥寥几卷书。

两侧窗户糊着厚纸,光线略显昏暗,但炭盆烧得旺,室内暖意融融。

李逸尘在讲案後跪坐,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布囊放在案上。

他抬眼扫过堂下。

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明亮,坐姿端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份安静中,蕴含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逸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讲一门学问,叫「博弈论」。

堂下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平复。

许多人眼中露出疑惑,但更多的却是兴奋李师又要讲新东西了!

「博弈」二字,众人不陌生。

棋局对弈,战场交锋,朝堂争斗,皆可称博弈。

但「博弈论」作为一个专门的「学问」,却从未听闻。

李逸尘不急於解释,反而问道:「诸君皆读史,可曾想过,史书中那些纵横捭阖、尔虞我诈、胜败兴衰,背後是否有规律可循?」

他目光缓缓移动,与几个前排的学子对视。

「比如,春秋战国,列国争雄。为何有时两国结盟共抗强敌,转眼却又互相背叛?为何明明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最终却往往走向分裂和战争?」

「又比如,楚汉相争。项羽兵力远胜刘邦,为何最终垓下自刎?刘邦屡战屡败,为何又能屡败屡起,最终定鼎天下?」

「再比如,本朝之前,隋末群雄并起。李密、窦建德、王世充————皆一时豪杰,为何

最终尽归大唐?」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堂下学子神情愈发专注。

这些是史书上的大事,他们大多读过,也想过,但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将这些案例并列,追问背後的「规律」。

「今日所讲「博弈论」,便是试图探寻这些争斗、合作、背叛、胜负背後的逻辑。」

李逸尘缓缓道:「它不关心道德高低,不论动机善恶,只分析在特定局势下,参与各方会如何选择,以及这些选择会导致何种结果。」

「我们先从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开始。」

「假设有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关押於不同囚室,无法互通消息。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监禁。」

李逸尘语速平稳,将「囚徒困境」的背景徐徐道出。

「但官府分别告诉他们: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夥,而同夥不认罪,则认罪者立即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若两人都认罪,则证据确凿,各判八年。」

「现在,诸君可自选角色,设想你是其中一人。你会如何选择?你猜你的同夥,又会如何选择?」

他停下来,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堂下渐渐响起低语声。

有人皱眉苦思,有人与邻座低声讨论,有人则在纸上写画。

片刻後,李逸尘指向前排一名学子:「这位同窗,你如何选?」

那学子起身,有些紧张,但声音还算清晰。

「学生————学生想,若信得过同夥,自然都不认罪,各判一年最好。」

「但你无法信他。」李逸尘平静道,「你不知他是否会背叛你。」

学子迟疑:「那————若学生选择认罪呢?若他不认罪,学生便可释放。」

「但他若也认罪呢?」李逸尘追问。

「那————两人都判八年,比都不认罪坏得多。」学子额头见汗。

「所以,你觉得认罪好,还是不认罪好?」李逸尘目光扫过众人。

另一名学子起身,朗声道:「学生以为,应分析同夥会如何想。他定然也怕我背叛他。他若猜想我会认罪,为自保,他必认罪。」

「他若猜想我不认罪,为求释放之机,他也可能认罪。如此看来,无论他怎麽想,认罪对他似乎总是更有利。」

李逸尘点头:「不错。请继续。」

那学子受到鼓励,语速加快。

「同理,对我而言,无论他怎麽选,我认罪,最坏不过八年,而若他不认罪,我还能得释放。不认罪的话,最好一年,但可能独坐十年。两相比较,似乎认罪总是更稳妥。」

「所以,你的结论是?」李逸尘问。

「学生认为————两人最终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

学子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愕然。

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怕被对方背叛,反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

堂下嗡的一声,议论声大了起来。

许多学子脸上都浮现出恍然、震惊、乃至悚然的表情。

这个例子太简单,太直白,但其中蕴含的冷酷逻辑,却让人脊背发凉。

李逸尘抬手,示意安静。

「此即囚徒困境」。它揭示了一个关键:在某些局势下,个体基於自身利益做出的

理性选择,却可能导致集体陷入更糟糕的境地。人人自保,反而共同受害。」

他稍作停顿,让这结论沉淀。

「现在,请诸君将此例,套入方才所提的历史场景。」

「春秋战国,两国结盟共抗强秦。若彼此信任,合力抗敌,或可保全。但每一国都会想:若我全力抗秦,而盟友突然背盟撤兵,甚至与秦联手攻我,我岂非亡国在即?为自保,不如我先与秦暗通款曲,或保存实力,让盟友去顶在前头。而盟友,也会这般想。」

「於是,看似牢固的联盟,在猜忌和自保的算计下,往往从内部瓦解,最终被强敌各个击破。合纵连横,屡屡失败,根源常在於此。」

「楚汉相争,项羽分封诸侯,本欲制衡。但诸侯各怀鬼胎,惧项羽之威,又疑邻国之诈,彼此不敢真心合作。刘邦则利用此点,拉拢一批,打击一批,最终汇聚众力,围项羽於垓下。」

「隋末群雄,彼此攻伐,无人能真正联合反隋,或联合对抗李唐,亦是陷入类似困局谁都怕被盟友出卖,谁都想着趁乱扩张,结果被唐军逐一平定。」

李逸尘每说一例,堂下学子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原本散落於史书各处的故事,被这一条简单的逻辑串联起来,顿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脉络。

「这便是博弈论的力量。」

李逸尘声音抬高了些。

「它将复杂的人际互动、权力斗争,抽象为最基本的策略选择模型,让我们能穿透道德说教、个人恩怨的表象,直抵利益计算的核心。」

「然则,」他话锋一转,「博弈论绝非让人认命,陷入所谓困境」无法自拔。其真正价值,在於识别困境的根源,进而寻找破局之法。」

「囚徒困境的根源,在於缺乏信任,且博弈是一次性的,没有未来。」

「若博弈是重复多次的,参与者会考虑长远利益,合作便可能产生。若能有强制约束的协议如律法、盟誓,或引入第三方监督惩罚背叛者,困境亦可缓解。」

「但今日,我们要探讨另一种更为普遍、也更为深刻的困境「请诸君设想另一种局面:甲乙丙三人争夺一笔固定钱财,共一百贯。任何两人结盟,可击败第三人,瓜分钱财。但结盟内部,又可能因分赃不均而内订。最终钱财如何分配?联盟如何形成?」

他再次停下,让学子思考。

这一次,思考的时间更长。

三人博弈,比两人复杂得多。

有学子尝试分析:「若甲与乙结盟击败丙,可分一百贯。但甲可能想:我若私下与丙结盟,许丙更多,能否击败乙?乙和丙也会这般想。似乎————任何两人联盟都不稳固。」

李逸尘点头:「正是。此局中,没有稳定的两人联盟。因为总有一人会被排除在外,而他必然试图拆散现有联盟,许诺更多利益,拉拢其中一方。结果往往是不断背叛、重组,永无宁日,甚至三方混战,谁都得不到好处。」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这种博弈的名字一零和博弈。」

堂下许多学子低声重复这个词。

「零和,即一方所得,必为另一方所失。总和为零。战场厮杀、棋局对弈、朝堂党争,乃至商贾竞价,许多皆是零和。资源固定,你多占一分,我便少得一分。」

「囚徒困境,本质也是零和思维下的产物一只想着自己不被重判,甚至释放,而不考虑双方整体刑期最短的合作可能。」

「零和博弈,往往导致残酷竞争、无尽消耗、乃至共同毁灭。历史上,无数王朝内斗不休,国力耗竭,终至败亡;无数商贾恶性竞价,两败俱伤;无数学派互相攻讦,停滞不前————皆是困於零和之局。」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响。

学子们脸上再无初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沉思,甚至有一丝压抑。

若世间许多争斗,终归是零和困局,那努力有何意义?

挣扎有何出路?

李逸尘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声音陡然清晰,如金石相击:「然则,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