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作家狼族王子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426章 这叫人间炼狱

作家狼族王子 · 更新时间待核实

两仪殿。

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奏疏堆了三摞,他批了一个时辰,也只动了小半。

「王德。」

内侍监王德悄步上前:「陛下。」

「什麽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

李世民「嗯」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疏,王德却没退下,反而又近了一步。

「陛下,贞观学堂那边送了东西来。」

王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点小心。

「是李右庶子今日讲课的讲稿。学堂那边说————李右庶子今日讲的,和往常不太一样。」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

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把那位李师的话奉若圭臬,他早有耳闻。

上次他去学堂,亲耳听见那些学子的争论,确实让他耳目一新。

可「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收回手,靠向椅背。

「拿来看看。」

王德转身出去,片刻後捧着一叠纸回来,双手呈上。

讲稿不厚,二十来页,抄写得工整。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眼神还带着批阅奏疏後的疲惫。

但几行之後,他的目光凝住了。

「————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关押於不同囚室,无法互通消息。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

「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夥,而同夥不认罪,则认罪者立即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

「若两人都认罪,则各判八年————」

李世民读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当年审问那些谋反的臣子,审问那些贪墨的官吏,用的就是这套把戏。

分开审,逐个击破。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招,因为他们怕怕同伴先招了,自己落个死罪。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麽深的道理。

他继续往下看。

「————无论对方如何选择,自己选择认罪,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这,便是优势策略」

「————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对方背叛,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此乃囚徒困李世民放下讲稿,闭上眼睛。

囚徒困境。

这个词,太贴切了。

他想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些结盟的诸侯,那些称兄道弟的豪杰。

今天歃血为盟,明天刀兵相向。

谁都想让盟友去挡刀,谁都想保存实力。

最後呢?

被他一锅端了。

他们不信任彼此。

他们也确实不该信任彼此。

因为背叛的收益太大,而惩罚太轻。

李世民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後面的内容,越来越深。

「零和博弈。」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总和为零。

战场厮杀,朝堂党争,商贾竞价,皆是零和。

「重复博弈。」

若博弈反覆进行,合作便可能自发产生。

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背叛你。

大家为了长远利益,反而会选择合作。

「增量」

一把饼做大,让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争了。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的财富就多了。

李世民看到「分工」那一节时,忽然想起贞观初年的事。

那时他刚登基,百废待兴。

他问魏徵,怎麽才能让百姓富起来?

魏徵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照做了。

可他从没想过,让农民只种地、让工匠只打铁、让商人只贩货,这本身就是一种效率。

他想起贞观四年,关中丰收,粮价跌到斗米三四文。

他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那时他只是觉得,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

从没想过,这背後是曲辕犁的改良,是水利的修缮,是分工的细化。

他继续往下翻。

然後,他翻到了那一段。

————贞观十三年,天下户约三百万,口约一千五百万————」

「————若无大变,人口滋生。三十年之後,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六十年之後,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九十年之後,口约五千余万。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约七千余万————」

「————贞观十三年,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百年之後,即便竭力开垦,至多一千六百万顷————」

「————若人口至七千万,人均占田二亩三分。若人口至两万万,人均占田八分————」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纸张微微发皱。

人均八分田。

八分田能产多少粮?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可他不是不知农事。

八分田,就算全是上等田,也不过两石四斗。

两石四斗粮,够一个人吃一年吗?

勉强够。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够。

根本不够。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秦始皇。

那个扫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自称「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於万世,传之无穷」。

万世?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手中的讲稿。

万世。

秦始皇想要万世,可他只传到二世。

汉高祖想要万世,传到两百年,就出了王莽。

光武帝想要万世,传到一百多年,就出了黄巾。

没有一个王朝能逃出这个循环。

因为这是铁律。

人口滋生,土地有限,人均占田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吃。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後面是李逸尘最後的总结。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存量之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时,要想着怎麽让代价最小。增量之事,再难也要做————」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李世民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预算会议。

他想修驰道,修边镇,扩建宫苑街市。

太子要支持新农具,要帮县衙化债,要留着钱生钱。

他以为那是父子之争,是理念之争,是权力之争。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做的是存量。

太子做的是增量。

他想要的东西,用一次就没了。

钱花了,路修好了,可那路不会自己生钱。

那钱就没了。

太子想要的东西,能生钱。

农具下去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就能增加。

县衙的债还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信誉就高了。

钱花出去了,可它能生回来。

他想起贞观初年,他听魏徵的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那时他做的是存量还是增量?

那时是做增量。

百姓负担轻了,愿意种地了,人口滋长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增加了。

那是增量。

可他什麽时候开始做存量的?

他不记得了。

也许是贞观十年,国库渐丰,他想做的事就越来越多了。

修洛阳宫,修永安宫,修玉华宫。

他以为那是盛世气象。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是存量。

钱花出去就没了。

李世民拿起讲稿,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想起贞观十一年,他下诏修洛阳宫。

那时有大臣反对,说「劳民伤财」。

他听了,但最後还是修了。

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不知道该怎麽答。

但李逸尘知道。

所以他讲了这一课。

他讲给那四百学子听,也讲给他听,讲给长孙无忌听,讲给房玄龄听,讲给所有在预算会议上争来争去的人听。

李逸尘是对的。

他没法不承认。

李世民把讲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能想像到,此刻长孙无忌府上,房玄龄府上,岑文本府上,那些老狐狸们,正在读这份讲稿。

他们应该和他一样,震惊,沉默,然後深思。

李逸尘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能把人心琢磨透了,能把历史抽丝剥茧,能把规律一条条摆在你面前,让你没法反驳。

你只能承认—他说得对。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逃不掉。

他的子孙也逃不掉。

除非————

除非做增量。

让粮食多起来,让分工细起来,让总产出大起来,让饼大起来。

可增量能做多久?

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

到了极限,到了上限,怎麽办?

李逸尘说,他不知道。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谁能知道?

也许没人知道。

但李逸尘至少告诉了他一件事。

分清楚什麽是存量,什麽是增量。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这个道理,他懂了。

可他懂了,有什麽用?

他能不做存量吗?

驰道要修,边镇要固,宫殿要建。那些都是存量,可那些事,不做不行。

不做,边疆不稳。

不做,政令不通。

不做,天威不显。

有些存量,是非做不可的。

那怎麽办?

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尘最後那句话「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守存人的心。

找两难的衡。

做存量的时候,要想着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人活得更难。

要在两难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当皇帝二十多年,他以为他什麽都懂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什麽都不懂。

那些数字,那些规律,那些道理,李逸尘用了二十页纸,就把他治了二十多年的江山,说透了。

他忽然有些嫉妒太子。

太子有李逸尘。

而他,有什麽?

有房玄龄,有长孙无忌,有魏徵。

可魏徵死了。

房玄龄老了。

长孙无忌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王德在殿外候着,不敢进来。

他能感觉到,今夜陛下心里有事。

那件事,是李逸尘那二十页纸带来的。

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麽。

但他知道,能让陛下坐这麽久,一动不动,一定不是小事。

戌时三刻。

李世民终於动了。

他拿起那份讲稿,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页。

然後他放下,抬起头,对着殿外唤了一声。

「王德。」

王德应声而入:「陛下。」

「告诉太子,他的那些项目,准了。从军费里调。」

王德又是一愣。

从军费里调?

这不是打兵部的脸吗?

但他还是不敢问,只躬身应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王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李逸尘讲的那个囚徒困境。

两个人,分别关押,互不信任,最後都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和太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防着太子,太子防着他。

他猜忌太子,太子猜忌他。

最後呢?

最後会不会也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逸尘今天讲的这一课,不只是讲给那四百学子听的。

也是讲给他听的。

让他想明白,怎麽破这个局。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庆幸李逸尘愿意讲这一课。

庆幸自己还能听得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预算的事定了。

太子赢了,他输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输赢的感觉。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也许,这就对了。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长孙无忌府。

书房里点着六支蜡烛,照得满室通明。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後一页。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有时几行字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

「囚徒困境」那一节,他看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

那些结盟,那些背叛,那些站队,那些选边。

每一次他都在算——算谁会赢,谁会输,算怎麽选对自己最有利。

可他从没想过,这背後有这麽清晰的逻辑。

李逸尘用一个例子,就把这一切说透了。

他继续往下看。

「零和博弈」那一节,他看了一遍就懂了。

他太懂了。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争了一百多年。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他长孙家在关中占了那麽多地,朝廷的赋税能收上来多少,他心里清楚。

这就是零和。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

没有中间地带。

可李逸尘说,零和可以破。

破的办法,是做增量。

做增量?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帮陛下打天下,那是增量吗?不是。

那是存量争夺。

打下天下,地盘就那麽大,权力就那麽多。

陛下赢了,所以他成了宰相。

李建成输了,所以成了黄土。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是增量吗?

可能是。

贞观初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人口增长了,粮食增产了,这是增量。

可後来呢?

後来他帮陛下争,和房玄龄争,和魏徵争,和萧瑀争,和所有能争的人争。

争什麽?

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

那是存量。

你圣眷隆一点,我就淡一点。

你多管一件事,我就少管一件事。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这一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存量争夺,做了多少增量创造?

他不知道。

他往下看。

看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人均二亩三分。

人均八分田。

那些数字,冷冰冰的,一个一个砸过来。

他想起长孙家这些年买的地。

丰年买,灾年收,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可李逸尘说,世家的田产越来越多,自耕农的田产就越来越少。

等到自耕农都没地了,就只能造反。

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他忽然有些发冷。

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慧」,原来只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只要饼不够分,怎麽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他想起贞观四年,他随陛下巡幸洛阳,路过一片荒芜的村庄。

陛下问他,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说,前朝末年,战乱死了太多人,村庄就荒了。

陛下叹息了一声,说「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他当时没多想。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不是兵者凶器,那是王朝循环的必然。

人口太多,土地太少,饼不够分,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睁开眼,看向讲稿的最後几页。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反覆咀嚼着这句话。

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这一辈子,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存量,有多少是增量?

他帮陛下争天下,那是存量。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里面有增量。

可他帮陛下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那些全是存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存量做得多,增量做得少。

因为他老了。

老了的人,总想守住手里那点东西,总想多争一点是一点。

可年轻人不一样。

年轻人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有未来。他们愿意做增量,愿意等,愿意让饼慢慢变大。

李逸尘是年轻人。

太子也是年轻人。

而他,和房玄龄,和萧瑀,和高士廉,他们都是老人。

老人守存量,年轻人做增量。

这也许就是李逸尘想告诉他们的。

长孙无忌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李逸尘是对的。

他不得不承认。

房玄龄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房玄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因为他要的不是细节,是框架。

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看完了。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宰相,自认为阅人无数,自认为洞察人心。

可今天他才发现,有一个人,他始终看不透。

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每次出手,都能让他感到意外。

这次,尤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逸尘的时候。

那时李逸尘还只是个伴读,站在太子身後,垂着眼,一言不发。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能讲出这样一番话?

房玄龄摇了摇头。

天意,还是人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要变了。

岑文本府。

书房里也亮着灯。

岑文本有夜读的习惯,灯要点得亮亮的,不然眼睛受不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後一页。

但他不是在细读。

他是在反覆看那几段话。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产出增加。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齐国管仲,四民分业,各居其处。

结果齐国富了,成了霸主。

他想起江南的那些织户。

种桑的只管种桑,养蚕的只管养蚕,缫丝的只管缫丝,织绢的只管织绢。

各做各的,最後出来的绢,又好又多。

这就是分工。

李逸尘把这个道理讲透了。

戌时三刻。

褚遂良府邸,书房。

灯烛点了四支,照得满室通明。

褚遂良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稿,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得很慢。

不是像房玄龄那样快读框架,也不是像长孙无忌那样细品权谋。

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读一段,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在心中反覆咀嚼。

读到「囚徒困境」时,只觉得这词用得太精准了。

读到「零和博弈」时,他想起朝堂上那些争论。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你多我就少,你赢我就输。

他从政多年,见惯了这种争斗,却从未想过,这背後竟有如此清晰的逻辑。

读到「增量」时,他眼睛亮了。

增量。

把饼做大。

这个词太妙了。

他想起岭南那些贫瘠的土地。

若是能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亩产也能增加。

这也是增量。

他越读越兴奋,越读越觉得,李逸尘这个人,简直是个怪物。

那些道理,他褚遂良读了三十年书,想了三十年,也没想得这麽透彻。

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能用二十页纸,把治国的根本说透了。

可读到後面,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读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人均二亩三分。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心头发颤。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百姓富庶,人口滋长。

到了武帝後期,户口减半。

东汉光武中兴,人口恢复。

到了桓灵之世,流民遍地,黄巾四起。

隋朝开皇年间,府库充盈。

到了大业末年,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他以前读史,只当那是天命,那是气数。

可李逸尘告诉他,不是天命,不是气数,是规律。

是人口滋生、土地有限的必然结局。

褚遂良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最近最常念叨的那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的理想,是他一生的追求。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开太平?

按照李逸尘的推算,万世之後,人均八分田,两石粮。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就乱了。

乱了,就死了。

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这叫太平?

这叫人间炼狱。

褚遂良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理想破灭。

他这辈子,读了那麽多书,写了那麽多文章,谏了那麽多言,为的是什麽?

为的是万世开太平。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太平?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他睁开眼,又拿起讲稿,看了一遍最後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褚遂良放下讲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

想那些数字,想那些规律,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想自己的理想,想自己的恐惧。

想如果李逸尘是对的,那他这辈子追求的是什麽?

想如果李逸尘是错的,那他为什麽无法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老管家应声而入:「阿郎有何吩咐?」

褚遂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备车。我要出去。」

老管家一愣:「阿郎,这都戌时了————」

「备车。」褚遂良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老管家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褚遂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讲稿,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去。

他只知道,今晚要是不去,他睡不着觉。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正在书房里看书。

今日讲了一整天的课,回来後又处理了几件东宫的文书,他本已有些累了。

但睡前读几页书,是他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郎君,有客到访。是褚公。」

李逸尘手中的书顿了一下。

褚遂良?

这麽晚了,他来做什麽?

他放下书,起身向外走去。

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前,果然看见褚遂良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袍子,头发也束得随意,显然是从家里匆匆出

来的。

「褚公。」李逸尘拱手,「这麽晚了,您怎麽————」

「逸尘。」褚遂良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老夫今晚若不来,睡不着觉。」

李逸尘看着他。

一个正直壮年的人自称老夫,让李逸尘也感到了一丝亲切。

褚遂良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褚公请进。」李逸尘侧身引路。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福伯已经掌了灯,又奉上两盏热茶,然後悄悄退下,掩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李逸尘请褚遂良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他没有先开口。

他知道,褚遂良大半夜跑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褚遂良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逸尘,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钦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终於,他开口了。

「逸尘,你今日在学堂讲的那一课,老夫看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讲稿,放在案上。

李逸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人口与土地————老夫读了三十年书,自问还算有些见识。」

「可今日读你这讲稿,老夫才发现,这三十年,老夫白读了。」

李逸尘微微欠身:「褚公过誉了。逸尘不过是把一些道理,说得清楚些罢了。」

「清楚?」褚遂良苦笑,「你这哪里是说得清楚,你这是————你这是把治国的根子刨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老夫今晚来,不是为了夸你。老夫来,是因为老夫心里有一个结,解不开。」

李逸尘看着他:「褚公请讲。」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夫最近最常念叨的一句话,你应当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这话,前半段是太子殿下说的,後半段是你补的。从那以後,老夫就把它刻在心里。老夫这辈子,无论做什麽,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老夫劝谏陛下,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得罪同僚,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写了那麽多文章,也是为了这个目标。」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今日读了你的讲稿,老夫忽然发现,这个目标,可能是个梦。」

李逸尘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你方才算的那笔帐,老夫反覆看了三遍。人口滋生,土地有限。」

「百年之後,人均二亩三分。千年之後,人均八分田。」

「不够吃,就抢。抢完了,就乱。乱了,就死。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这是你说的。」

他盯着李逸尘:「若真是这样,那万世之後,是什麽?」

「是人吃人的炼狱。」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褚公,逸尘所言只是推演。万世之後的事,谁也不知道」

o

「可你的推演,有道理。」褚遂良摇头。

「老夫想了很久,想不出哪里不对。人口会增长,土地不会增长。这是铁律。那万世之後,就是不够吃。不够吃,就是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老夫不怕死。老夫怕的是,这辈子追求的东西,是个笑话。」

李逸尘看着他。

灯光下,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谏议大夫,此刻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

他不再像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只是一个被问题困扰的读书人。

「褚公,」李逸尘缓缓道,「何必执着於万世之後?」

褚遂良愣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道:「万世之後的事,谁也说不准。逸尘方才说的,只是推演,不是预言。」

「真到了那一天,也许有新路,也许没有。」

褚遂良的声音高了起来。

「读书人立了志向,就要为那个志向奋斗一辈子。」

「若那个志向根本不可能实现,那我们奋斗的是什麽?我们读的书,写的文章,谏的言,又有什麽用?」

他盯着李逸尘:「逸尘,对老夫这样的人来说,志向就是命。志向没了,命就没了。」

李逸尘沉默了。

他看着褚遂良,忽然有些明白。

褚遂良不是来问问题的。

他是来求一个答案的。

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的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褚公,」李逸尘开口,声音很轻,「您方才说,为万世开太平。那您想过没有,什麽是太平?」

褚遂良一愣。

李逸尘道:「太平,是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个状态,能永远持续吗?」

「不能。因为世事变幻,人心浮动,总会出问题。所以历朝历代,都有兴衰。这不是因为谁无能,是因为这是规律。」

「可您说的「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要一个永远的太平。」

「您要的,是一个让後人有希望的目标,一个让今天的人愿意去努力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逸尘所言那些,不是在告诉您,万世之後一定是炼狱。」

「是在说,如果我们不做点什麽,万世之後,可能真的是炼狱。」

「可如果我们做了呢?如果我们在这一百年里,把饼做大了呢?如果在那一百年里,又找到了新的路呢?万世之後的事,谁能说得准?」

褚遂良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李逸尘继续道:「您说志向是命。逸尘也有一句话,想送给您。」

「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浑身一震。

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是《论语》里的话。子路宿於石门,晨门问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孔子明知天下无道,却仍周游列国,明知理想难成,却仍不放弃。

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公,」李逸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追求万世太平,这没错。可您要知道,万世太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需要一代一代人,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

「今天修一条水渠,明天推广一架新犁,後天多办一所官学。这些事看起来小,可它们能让百姓多收一石粮,能让孩童多读一本书。一石粮,一本书,累积起来,就是太平的根基。」

他看向褚遂良。

「您今天做的事,可能看不到结果。可您的子孙会看到。您今天种的树,可能长不到参天,可您的後辈能乘凉。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怔怔地听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逸尘,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明白。可老夫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说得对,太平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做。可如果按你算的那笔帐,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到那一天,我们做的这些事,还有什麽用?」

「如果注定是炼狱,那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白费力气吗?」

李逸尘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褚遂良今晚真的睡不着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开口。

「褚公,您刚才说,逸尘算的那笔帐,您找不出破绽。那逸尘再给您算一笔帐。」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时间。」他指着那条线。

然後他又画了一条曲线,从低到高,再降到低,再升到高。

「这是治乱兴衰。」

褚遂良盯着那条曲线。

李逸尘道:「您方才担心的,是这条曲线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高的时候,人口多,土地不够。低的时候,人口少,土地够。然後人口再长,土地再不够,循环往复。」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可您想过没有,这条曲线,不是一直不变的。它在变。」

他又画了一条新的曲线,比刚才那条更高了一些。

「您看,这是加了农具改良之後的曲线。亩产高了,能养活的人多了,曲线的高点,就比之前高了。」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水利之後的曲线。」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分工之後的曲线。」

褚遂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指着那些曲线。

「您看,虽然它还是高高低低,可它的高点,在一点一点往上移。第一次高点,能养活一千万人。第二次高点,能养活两千万人。第三次高点,能养活三千万人。」

「每一次往上移,都需要我们做那些小事」。修水渠,推广农具,办官学,精耕细作。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就能让这条曲线,一点一点往上移。」

他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说的万世太平,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状态。」

「它是一个过程,是让这条曲线的高点,越来越高,越来越接近那个永远太平」的可能。」

「也许永远达不到。可每往上移一点,就离炼狱远一点。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条曲线。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不是在否定他的理想。

李逸尘是在告诉他,怎麽实现这个理想。

不是一蹴而就,是日积月累。

不是万世之功,是代代之功。

不是知其不可而不为,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褚公请讲。」

褚遂良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如果那条曲线的高点,再怎麽也上不去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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