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作家狼族王子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434章 而朝廷,就是这个出口。

作家狼族王子 · 更新时间待核实

贞观十九年,三月初八。

长安城东西两市的债券交易场,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比三天前更长,人比三天前更急。

但急的方向,全反了。

三天前,这些人攥着债券,脸上全是惨白,挤在柜台前,恨不得把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塞进值役手里,哪怕只换回七成、六成的钱。

三天後,这些人攥着铜钱、绢帛、银饼,脸上涨得通红,挤在柜台前,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砸进去,换回那张他们前几天刚刚抛掉的纸。

「买!一百贯面值的,我出一百一十贯!」

「一百一十五贯!卖给我!」

「一百二十贯!我全要了!」

喊价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

柜台後的值役手忙脚乱,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没人要。

三天後,债券涨到一百二十贯,抢破头。

为什麽?

因为昨天下午,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殿下病情大有好转,已能坐起用膳,与太子妃说了两刻钟的话。

因为李逸尘那篇《论债券与信用》。

因为信行用国库借来的两百万贯,公开回购债券。

三件事,像三把火,把已经冷透的市场,烧得滚烫。

刘三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五张银票,每张一百贯。

三天前,他咬牙卖掉了手里所有的债券一十张面值一百贯的,换了七千三百贯。

那时他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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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早上,他听邻居说债券涨回一百贯了,心里咯噔一下。

等到中午,听说涨到一百一十贯,他坐不住了。

等到下午,听说涨到一百二十贯,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七千三百贯买的债券,三天前七千三百贯卖掉。

现在,同样十张债券,要一万两千贯才能买回来。

里外里,亏了四千七百贯。

四千七百贯!

他十年也挣不到这麽多钱。

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人疯狂地喊价,只觉得喉咙发乾,手心冒汗。

他想起李逸尘那篇文章里的话:「今日抛售者,悔之何及?」

他现在後悔了。

後悔得猛抽自己耳光。

可後悔有什麽用?

债券就那麽多,买的人却这麽多。

价格还在涨。

他咬了咬牙,挤到柜台前,把五张银票拍在案上。

「买!面值一百贯的,我能买多少买多少!」

值役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现在是一百二十五贯。」

刘三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涨了五贯。

他攥着银票的手指,捏得发白。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民部唐俭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今天债券交易的数据。

一百三十贯。

一天,涨了二十五贯。

李世民放下急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他准了救市的方案。

三天後,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比面值还高三成。

这是什麽道理?

他想起李逸尘那篇奏摺里的话:「市场规律,不以人意志为转移。」

他当时觉得,李逸尘太固执,太理想。

现在他觉得,李逸尘看得太准,太透。

恐慌的时候,救市有用吗?

有用。

价格稳住了。

可恐慌过去之後呢?

价格疯涨。

涨得比跌的时候还快,还猛。

这叫什麽?

这叫矫枉过正。

这叫过犹不及。

他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德。

「王德,你说,这信用,到底是什麽东西?」

王德愣了一下,躬身道:「陛下,老奴愚钝,说不清楚。」

李世民摇了摇头。

「说不清楚就对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真金白银还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前几天,它跌的时候,朕觉得它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现在,它涨的时候,朕觉得它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贯。

朝廷用国库的钱,回购了三十万贯面值的债券。

平均回购价,九十五贯。

现在这些债券,值三十九万贯。

里外里,赚了九万贯。

九万贯。

不多。

可这钱,能赚吗?

李世民放下急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他想起李逸尘那天在贞观学堂讲的话。

「零和博弈,是困境,但不是死路。增量,是办法,但需要智慧。」

现在这算零和,还是算增量?

债券涨了,买的人赚了,卖的人亏了。

总和还是那些钱,只是从一些人手里,流到另一些人手里。

这是零和。

可朝廷赚的那九万贯,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些抛售债券的人手里来的。

那些人亏了,朝廷赚了。

这也是零和。

可朝廷赚这个钱,合适吗?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知道答案。

不合适。

朝廷是天下之主,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信用的背书者。

朝廷可以收税,可以铸钱,可以发债。

但朝廷不能从百姓的恐慌里赚钱。

不能从市场的波动里捞钱。

一旦开了这个头,下次再有波动,百姓会怎麽想?

他们会想,朝廷是不是又在操纵市场?是不是又在故意制造恐慌,好低价收,高价卖?

到那时,朝廷还有信用吗?

还有脸面吗?

李世民转过身,看向王德。

「去,叫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来。」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格物学院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李仁杰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三月初七,未时三刻,对死囚甲施行手术。切开腹部,寻得阑尾,长约三寸,粗如拇指,已化脓。结紮根部,切除之。缝合伤口,用时两刻。」

「术後一个时辰,囚甲苏醒,言腹痛减轻。」

「三月初八,辰时,囚甲能进稀粥,神色如常。」

「同日,对死囚乙施行手术。阑尾已穿孔,腹腔内有脓液。清理腹腔,切除阑尾,缝合伤口,用时三刻。」

「术後两个时辰,囚乙仍未苏醒。初八时呼吸微弱,脉象沉细。」

李逸尘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死囚,一个成功了,一个危在旦夕。

死囚甲年轻,身体好,阑尾还没穿孔,手术简单。

死囚乙年纪大,病得重,阑尾已经穿孔,手术复杂。

太子殿下呢?

李承乾的病情,比死囚甲重,比死囚乙轻。

手术的难度,介於两者之间。

成功率,大概也是五成。

五成。

生死各半。

他能拿太子的命,去赌这五成吗?

李世民能答应吗?

满朝文武能答应吗?

天下人能答应吗?

不能。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星河寥落。

他想起前世那些医学教材,那些无菌手术室,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高效的抗生素。

那些东西,离这个时代太远了。

远得像梦。

赌赢了,太子活。

赌输了,他死。

不止他死,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得死。

李仁杰,杨毅,狄仁杰,甚至格物学院那些帮忙准备器械的弟子。

一个都跑不了。

这就是现实。

残酷得让人窒息。

李逸尘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继续保守治疗。」

「加强消炎。」

「密切观察。」

写完後,他唤来一名内侍。

李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看天意。

长安城,西市。

酒肆里,人声嘈杂。

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围坐一桌,面前摆着酒菜,却没人动筷子。

他们在说话。

声音很大,带着怨气。

「听说了吗?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了!」

「听说了!他娘的,老子三天前七十五贯卖的,现在亏了五十五贯!」

「五十五贯算什麽?我卖了二十张,亏了一千多贯!」

「朝廷这是搞什麽名堂?一会儿说太子病重,一会儿说太子好转,一会儿救市,一会儿又不救。这不是耍我们玩吗?」

「要我说,朝廷就是故意的!先放出太子病重的消息,把债券价格打下来,他们低价收。」

「收够了,再放出太子好转的消息,把价格拉上去,他们高价卖。里外里,赚的都是

咱们的钱!」

「对!就是这麽回事!朝廷这是把咱们当肥羊宰呢!」

「什麽信用?什麽债券?都是骗人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买!」

「现在说这些有什麽用?钱都亏了!」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麽算了!咱们得找朝廷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

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附和。

怨气像瘟疫一样,在酒肆里蔓延。

整个长安城,凡是买了债券又抛掉的人,都在抱怨。

抱怨朝廷,抱怨信行,抱怨太子,抱怨李泰。

抱怨所有能抱怨的人。

他们不怪自己恐慌,不怪自己跟风,不怪自己贪心。

他们只怪朝廷,怪朝廷没有托住市场,怪朝廷没有提前告诉他们太子会好转,怪朝廷没有让他们赚到钱。

两仪殿偏殿。

炭火烧得正旺,可殿内的空气却像结了冰。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一份奏报。

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奏疏——民间怨声载道,指责朝廷借太子病情操纵市场,搜刮民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下首的四个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

四个人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说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债券涨了,骂声反而更厉害了。这是何道理?」

四人面面相觑。

长孙无忌犹豫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债券涨跌,本是市场常事。涨了,持有者获利,该欢喜才是。可如今涨了,骂声却更多,这————臣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世民「哼」了一声。

「百思不得其解?你们都是朝廷重臣,管着天下钱粮,管着百姓民生。现在百姓骂朝廷,你们却说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朕来告诉你们!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那些人急吼吼地抛掉,生怕晚一步就血本无归!那时候,他们怨谁?怨太子病重!怨朝廷没托住价格!」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现在,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比面值还高三成!那些抛掉的人,亏了钱,後悔了!

」

「他们又怨谁?怨朝廷!怨朝廷为什麽不早告诉他们太子会好转!怨朝廷为什麽救市!怨朝廷为什麽让他们亏了钱!」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四人。

「朕倒要问问你们!是他们自己恐慌抛售,是他们自己跟风买卖!朝廷见市场要崩,拿出国库的钱救市,稳住了价格!朝廷做错了什麽?」

「朝廷花了二十八万五千贯,回购了三十万贯面值的债券!现在这些债券值三十九万贯,朝廷赚了九万贯!可这九万贯,朕敢赚吗?」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朕不敢!朕知道,这钱赚了,朝廷的信用就完了!百姓会以为,朝廷在操纵市场,先压价,再抬价,从中渔利!」

「可朕不赚这个钱,百姓就不骂了吗?他们照样骂!骂朝廷救市救晚了!骂朝廷没有提前告诉他们消息!骂朝廷让他们亏了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朕就想不明白!明明是个人买卖,盈亏自负!赚了是自己英明,亏了就该自己认栽!怎麽到头来,全成了朝廷的错?」

殿内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房玄龄眉头紧锁,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岑文本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俭脸色发白,想说点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他们确实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为什麽百姓会把个人的亏损,归咎於朝廷。

解释不了为什麽朝廷救市,反而落了一身埋怨。

解释不了这市场,这人心,到底是怎麽回事。

过了很久,房玄龄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臣————臣以为,百姓之所以骂朝廷,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该为市场负责。」

李世民转过头,盯着他。

「负责?怎麽负责?朝廷该保证他们只赚不亏?」

房玄龄摇头:「不是。百姓觉得,朝廷是天下之主,是规则的制定者。市场乱了,朝廷就该管。管了,就要管好。管不好,就是朝廷的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好比————好比父母管孩子。孩子闯了祸,父母不管,是父母的错。管了没管住,也是父母的错。总之,都是父母的错。」

李世民沉默了。

这个比喻,很糙,但理不糙。

朝廷在百姓眼里,就是父母。

孩子亏了钱,不怪自己,只怪父母没管好。

可这市场,是能管好的吗?

李世民想起李逸尘那篇奏摺里的话。

他当时觉得,李逸尘太年轻,太理想。

现在他觉得,李逸尘看得太透。

透得让人害怕。

他缓缓坐回御案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现在,有点後悔了。」

四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

「後悔没听李逸尘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当初债券刚跌的时候,李逸尘就上奏,说不要救市,让市场自己调节。他说,恐慌是暂时的,信用是长久的。只要朝廷信用在,债券终究会涨回来。」

「可朕没听。朕觉得,市场崩了,朝廷脸面就没了。朕下令救市,花了二十八万五千贯。」

「现在呢?市场是稳住了,可朝廷的脸面,好像也没了。」

他苦笑一声。

「百姓骂朝廷操纵市场,骂朝廷搜刮民财。这脸面,比市场崩了还难看。」

长孙无忌低声道:「陛下,当时情况紧急,救市也是无奈之举。」

李世民摇头:「无奈之举?朕现在想想,当时真的无奈吗?还是朕太急了?太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李逸尘说过,朝廷的手,伸得太长,反而会打乱市场的规律。现在,朕信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四人。

「可事已至此,後悔无用。现在该怎麽办?朝廷回购的那些债券,成了烫手的山芋。

放出去,落实了朝廷操纵市场的骂名。不放,朝廷就要背着这九万贯的利润,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你们说,怎麽办?」

四个人又沉默了。

怎麽办?

他们也不知道。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怎麽做都是错。

李世民看着他们。

他顿了顿,道:「去把李逸尘叫来吧。听听他怎麽说。」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报告。

报告是李仁杰送来的。

死囚甲,已经能下地行走,伤口癒合良好。

死囚乙,昨天夜里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命保住了。

两人都活了下来。

成功率,百分百。

李逸尘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术,成功了。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感染风险,术後护理,并发症预防。

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

刚坐下,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李右庶子,陛下召见。」

李逸尘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召见?

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债券涨了,骂声却更大了。

李世民,该头疼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内侍出了值房。

两仪殿。

李逸尘进殿时,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还在。

四个人坐在下首,面色都不太好看。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脸色也不好看。

见李逸尘进来,李世民抬了抬手:「赐座。」

李逸尘谢恩坐下。

殿内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凝重。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两份奏报推到案边。

「李逸尘,你看看。」

内侍接过,送到李逸尘面前。

李逸尘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债券收盘价,一百三十贯。

民间怨声载道,指责朝廷操纵市场。

他看完,合上奏报,抬起头。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锐利:「朕问你,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债券跌了,百姓骂。债券涨了,百姓骂得更厉害。朝廷救市,百姓骂。朝廷不救市,百姓也骂。怎麽做都是错,朕这个皇帝,还怎麽当?」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先给陛下讲一个道理。」

李世民眉头微皱:「讲。」

李逸尘说:「臣在贞观学堂讲过这个道理,叫「损失厌恶」。」

「损失厌恶?」李世民重复了一遍。

「是。」李逸尘点头,「这个道理说的是,人丢了东西的痛苦,比得到同样东西的快乐,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开始举例。

「陛下,臣打个比方。一个寻常百姓今天在路上捡到十贯钱,他会高兴吗?」

李世民想了想:「会高兴。」

李逸尘说:「高兴多久?」

李世民愣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说:「最多高兴一天。第二天就忘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有道理。」

李逸尘说:「可如果他今天丢了十贯钱,他难过吗?」

李世民说:「会难过。」

李逸尘说:「难过多久?」

李世民沉默了。

李逸尘替他说:「三天,五天,甚至更久。这笔帐,会记很久。为什麽?因为失去的痛苦,比得到的快乐,大得多。」

长孙无忌在下面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房玄龄捋着胡须,眉头微微舒展。

岑文本的眼睛亮了起来。

唐俭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逸尘继续说:「这就是损失厌恶。人天生如此,不是谁教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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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逸尘说:「现在再看债券这事。三天前,债券跌了。那些抛售的人,亏了钱。他们痛苦吗?痛苦。痛苦怎麽办?找替罪羊。」

「谁最合适?朝廷。」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不会怪自己恐慌,不会怪自己跟风,不会怪自己贪心。他们只会怪朝廷。为什

麽朝廷不早告诉他们消息?为什麽朝廷不救市?因为怪朝廷,他们心里好受些。」

李世民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现在,债券涨了。那些抛售的人,亏得更厉害了。因为如果他们当初不抛,现在能赚更多。这叫什麽?叫「错过的收益」。错过的收益,在他们心里,和失去的东西一样痛苦。甚至更痛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陛下,臣再打个比方。两个人,都丢了十贯钱。一个人丢的是自己的,另一个人丢的是本来能赚到却没赚到的。哪个人更痛苦?」

李世民想了想:「第二个。」

李逸尘点头:「对。因为第二个人会想,这十贯钱,本来是我的。是我自己没抓住。

这种悔恨,比单纯的失去,更折磨人。」

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道:「所以,债券涨了,那些抛售的人,骂得更厉害。因为他们亏得更多了。因为他们更後悔了。因为他们需要找一个出口,发泄这铺天盖地的悔恨。」

「而朝廷,就是这个出口。」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

「朕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们骂朝廷,不是因为朝廷做错了什麽。是因为他们自己亏了钱,心里难受,需要找个人骂。骂完了,心里就舒服了。至於朝廷做对做错,他们根本不在乎。」

李逸尘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苦笑一声:「圣明?朕哪里圣明了?朕要是圣明,就不会被骂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可朕还是不明白。你说的这个「损失厌恶」,是天生的,是改不了的。那朕怎麽办?就让他们骂?就这麽忍着?」

李逸尘摇了摇头:「陛下,臣不是让您忍着。臣是说,这事急不得。骂声会消的。」

「怎麽消?」

李逸尘说:「时间。等那些抛售的人慢慢接受自己亏了钱的事实,等他们不再那麽後悔,骂声就小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半年。总之,会平息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比骂声更值得注意。」

李世民看着他:「什麽事?」

李逸尘说:「这次风波,教会了那些持有债券的人一个道理。」

「什麽道理?」

李逸尘说:「债券有涨有跌,不是稳赚不赔的。恐慌的时候抛售,只会亏得更惨。只有那些稳住的人,才能真正赚到钱。」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陛下,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会。」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会。」

他重复了一遍,然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好。」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然後停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次风波,虽然让朝廷挨了骂,但那些持有债券的人,以後不会再这麽慌了?」

李逸尘点头:「是。下次再有风吹草动,他们不会一窝蜂地抛售。因为他们知道,恐

慌只会亏钱。稳住,才能赢。」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朝廷的信用,不是靠救市救出来的。是靠一次一次兑现承诺,一次一次说话算话,慢慢攒出来的。这次风波,虽然让朝廷挨了骂,但那些稳住没抛的人,赚了钱。」

「他们会记住,是朝廷的信用,让他们赚了钱。下次再有波动,他们不会慌。因为他们信朝廷。」

李世民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是这半个月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正放松。

「李逸尘,你这个人,总是能让朕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看着那份弹劾奏疏。

「这些骂声,朕认了。你说的对,急不得。让他们骂吧,骂够了,就消停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朝廷手里这些债券,怎麽办?放出去,落实操纵市场的骂名。

不放,背着这九万贯利润,也是烫手山芋。」

李逸尘想了想,说:「陛下,臣建议,这些债券,不卖。」

李世民眉头一挑:「不卖?」

李逸尘说:「不卖。留着。等债券到期,朝廷照常兑付。」

李世民皱眉:「可百姓会说,朝廷果然是在操纵市场,低价收高价卖。」

李逸尘摇头:「陛下,百姓现在已经在说了。放不放,他们都会说。可如果朝廷留着这些债券,到期兑付,那些抛售的人会怎麽想?」

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道:「他们会想,朝廷是真的信守承诺。当初低价收的债券,到期照样兑付。一文钱不少。朝廷不是想从他们身上赚钱,是真的想稳住市场。只是他们自己没稳住,亏了。」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用行动证明,朝廷不是为了赚钱?」

李逸尘点头:「是。陛下,信用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朝廷说一万句我们没操纵市场,不如做一件事把那些低价收来的债券,到期照常兑付。那些亏了钱的人,心里再恨,也得承认,朝廷说话算话。」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些债券,留着。到期兑付。一文钱不少。」

他顿了顿,忽然问:「太子的病,怎麽样了?」

李逸尘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殿下病情已经稳定。昨日能坐起用膳。」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逸尘,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太子。有什麽事,随时报朕。」

李逸尘起身行礼:「臣遵旨。」

他转身,退出两仪殿。

魏王府。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通明。

李泰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信行送来的急报。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

那些急报,全是骂他的。

「魏王殿下主持信行,却让债券市场大起大落,致使民怨沸腾,实乃失职。」

「信行平准使李泰,未能预判市场风险,未能及时采取措施,致使朝廷信用受损。」

「魏王殿下救市不力,反让朝廷背上操纵市场的骂名,当负首责。」

一封一封,字字诛心。

李泰攥着那些急报,手指捏得发白。

他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哗啦啦—笔墨纸砚,茶盏烛台,滚了一地。

「废物!全是废物!」他嘶吼着,声音又尖又利。

杜楚客站在一旁,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他劝李泰救市。

李泰听了,去游说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

四个人都同意了。

陛下也准了。

信行从国库借了两百万贯,回购债券。

救市了。

市场稳住了。

可结果呢?

结果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比面值还高三成。

那些抛售的人,亏了钱,骂朝廷,骂信行,骂李泰。

怎麽做都是错。

怎麽走都是死路。

杜楚客想起李逸尘说的话。

「市场有自己的规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长。」

他当时觉得,李逸尘说的有道理,可眼前的事是急事,急事有急事的做法。

现在他才知道,急事也有急事的代价。

这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谋士,都不知道该怎麽收场。

李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杜楚客!你说话!」他猛地停下来,盯着杜楚客,眼睛通红。

杜楚客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殿下,臣————臣也在想。」

「想什麽?想你出的好主意?」李泰的声音里满是怨气。

杜楚客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泰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走回书案後,坐下。

看着满地狼藉,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先生,你说,李逸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臣不敢说。」

「说。」李泰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说:「臣觉得,李逸尘可能真的知道。他那天说的那些道理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调节,风险教育一臣当时觉得有道理,可臣以为,眼前的事是急事,不能按长远道理办。现在臣才知道,长远道理,在眼前也适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李逸尘是对的。市场有自己的规律,朝廷的手伸得太长,反噬只会更重。臣————臣当时没想透。」

李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沙哑:「先生,你说,本王是不是真的不如那个跛子?」

杜楚客愣住了。

李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

「本王从小就比他聪明。读书比他快,写字比他好,骑马比他稳。父皇喜欢本王,朝臣夸本王,连母后都说本王聪慧。可为什麽?为什麽他身边有李逸尘?为什麽李逸尘愿意

为他做事?为什麽本王就得不到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杜楚客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李泰在说什麽。

不是才华,不是能力,是信任。

太子信任李逸尘,所以李逸尘愿意为太子卖命。

而李泰————他不信任任何人。

他信的,只有权力,只有算计,只有那些冷冰冰的利益。

可现在,那些利益,把他坑了。

坑得体无完肤。

过了很久,杜楚客才开口。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泰没有看他,只说了一个字:「讲。」

杜楚客说:「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臣越想越对。市场有自己的规律,信用要靠时间积累,恐慌不能靠救市解决。这些道理,臣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殿下,臣觉得————我们该学学李逸尘。」

李泰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杜楚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殿下,臣不是说我们该认输。臣是说,李逸尘能赢,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看得远。他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眼前,是为了长远。我们————我们太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债券这事,我们急了。太子病重,我们急着救市,急着拉拢人心,急着证明自己。

结果呢?市场稳住了,可我们输了。输的不是钱,是人心。那些抛售的人骂我们,那些稳住的人也骂我们。我们两头不讨好。」

「为什麽?因为我们只看到了眼前。我们只看到了债券跌了,要救市。没看到救了之後,会有什麽後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李逸尘看到了。所以他反对救市。」

李泰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团火,已经灭了。

「先生,你说,现在怎麽办?」

杜楚客想了想,说:「殿下,臣以为,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救市,不是拉拢人心,是学。」

李泰皱眉:「学什麽?」

杜楚客说:「学李逸尘。学他的道理,学他的远见,学他的————稳。」

他看着李泰,一字一句道:「殿下,我们以前太急了。急着和太子争,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抢那个位置。可急,只会犯错。越急,错得越厉害。这次债券的事,就是个教训。」

「况且太子还没有————」

杜楚客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泰没有说话。

他盯着杜楚客,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也很无奈。

「先生,你说的对。本王————是太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

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先生,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本王要亲自去信行,处理债券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本王要上一道请罪折。承认自己救市不力,处置失当,请父皇责罚。」

杜楚客愣了一下:「殿下,这————」

李泰抬手打断他:「先生,你说的对。急,只会犯错。这次,本王不急了。该认的错,认了。该担的责,担了。」

「至於以後————呵呵————以後再说。」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後坐下。

「先生,去办吧。」

杜楚客躬身:「是。」

他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狼藉,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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