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问长生观虚

阵问长生

第82章 死与生

观虚 · 更新时间未知

死败之血在流逝,乙木之气在充盈, 血牙毒,让人从生到死,一步步逼近死亡, 回春阵,让人从死到生,一点点恢复生机。 而这两者交织起来,从死到生,又从生到死,不断彼此纠缠割据,构成一种奇妙的,矛盾的因果,倒映在墨画的明镜般的眼眸中。 墨画心头有难以言喻的震惊,以至于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异样。 「巫先生?」丹朱看着墨画,惊异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赤锋几人,也都向墨画看来, 墨画收起心中的震惊,脸上也敛起神色,摇了摇头,缓缓道: 「没事,我只是——感慨于,神主的悲悯,与惊人的神力。有神主赐下的圣纹,这些血流不止的蛮兵,算是有救了——」 丹朱闻言,诚挚感激道: 「多谢神主,多谢巫先生。」 周遭的丹雀部蛮兵和伤员,也都目光虔诚,纷纷向墨画行礼,口中颂扬道: 「神主不朽,巫祝大人圣明。 便是金丹中期的蛮将赤锋,都向墨画行了一礼,以示尊敬。 墨画神情庄严而温和,坦然受了众人这一礼,但眼角的余光,却仍看着受伤的伤兵,看着他们身上,血气与木气的交替,死气与生气的流转,心中忍不住暗惊: 有问题·· 这副乙木回春阵,绝对有问题! 这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医道阵法。 可究竟有什么问题,这与寻常的医道阵法,到底又有什么异同? 墨画却有点琢磨不明白。 之后丹雀部的伤员,陆续被放到乙木回春阵上医治,用乙木之气,来缓解血牙毒的毒性,并抑制不断流逝的生机。 这些伤员的伤势渐渐好转,无不颂扬神主的伟力,感念墨画这个巫祝大人的恩情。 墨画则一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偷偷琢磨乙木回春阵法。 石殿内,某处无人的墙角。 墨画坐在石阶上,用捡来的树枝,在地面上将乙木回春阵,一笔一画,分毫不差地画了下来。 而后将他画下的阵法,与论剑大会奖励的玉简之上的原阵图,一一进行比对。 他猜测,这乙木回春阵,绝对不是一般阵法,里面肯定有猫腻。 乾学论剑第一,道廷赏赐,天枢阁嘉奖。 乾学,道廷,天枢阁。 这都是修界最顶级的势力了,涉及的因果都极大,三者叠加在一起,所赏赐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泛泛之物。 墨画原本是这么猜的。 可当初乙木回春阵一拿到手,看着却的确很普通, 这也让墨画心中失望。 明明是费尽千辛万苦,得了论剑第一,才能得到的奖赏,结果却很鸡肋,远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因此这门阵法,也就被墨画封存了很久。 如今墨画却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肤浅」了。 这乙木回春阵,只是听起来普通,看起来普通,学起来普通。 可真正用起来,却绝不普通, 而且,还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和异常。 这种异常,应该也只有,真正得到这阵图的人,亲自用心学,亲自上手画,然后亲自用来救过人,才能察觉得到。 可这种「异常」,墨画却很难琢磨清楚。 他也分不清,这种蕴含了「生死」流转,近乎某种法则变化的「异常」,是因为这乙木回春阵,本身就有问题。 还只是因为,这阵法是用来医人的。 只要医人,就涉及「死生」变化,而与阵法本身无关? 墨画不是丹师,没用医术手段救过人,因此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墨画又看了看自己画下的乙木回春阵。 从阵纹,阵枢,到阵眼的结构,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眼看到底,就是寻常的「医」阵。 从阵法角度来说,也的确看不出,异常在哪里。 墨画皱眉。 医道和阵法方面,都没有思路,那就从「因果」的层面来看。 墨画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一个问题: 这副阵法,到底是出自谁的手,赏赐下来的? 道廷? 道廷是个宽泛的概念,道廷内的任何组织,任何人做事,都会冠上「道廷」的名头。 更具体点就是天枢阁? 天枢阁的谁? 墨画对天枢阁,并不算了解,但他大概知道,天枢阁的对外命令,很多都是「监正」亲自颁发的。 以这个阵法,用作论剑奖励,肯定是过了「监正」之手。 监正是知道的。 那除了监正呢?还可能有谁? 天枢阁最高位者,乃是阁老。阁老知不知道? 传言天枢阁的阁老,是一位寿元悠久,深不可测的老者,那他是否知道,这副乙木回春阵里面的玄虚? 将这阵法,当做论剑奖励,是经过阁老同意的? 甚至这会不会,就是阁老他做的决定? 墨画心头微跳,可随后又皱眉: 「应当不会吧,阁老位高权重,运筹帷喔,事务繁多,怎么可能操心这种小事?」 「可——·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阁老呢?他又有何意图?」 墨画又皱眉回想了一下,心中突然一凛,忍不住想到,当初他用天机衍算,曾经稍稍算过,这副乙木回春阵的因果。 然后朦胧间,眼前便浮现出了师父的身影。 傲然于天地,桀骜不可一世, 可看向自己时,又神色温和,眉眼含着一丝笑意,还有浓浓的不舍。 「师父——」 乙木回春阵,与师父的因果有关。 这件事,阁老会不会也知道? 墨画心中微悚。 是不是—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天枢阁的阁老,才将这乙木回春阵,定为了论剑大会的奖励?! 这一切,都是那位阁老算好的?! 墨画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之前,他还未必会这么想,他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全天下都在针对自己。 那么多高人,都在算计自己这个小虾米。 可因为命煞一事,在师伯手里吃过了大亏,墨画就多了个心眼了。 当你窥视因果的时候,因果也在窥视着你。 很可能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某些高人发现了。 只是你自己,一无所知而已。 可是— 阁老?算计我? 墨画总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 那可是天枢阁的阁老,这样的人物,会算计自己么? 自己一个小筑基,有什么值得阁老来算计的? 墨画摇了摇头。 而且归根结底,他连天枢阁的阁老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从未接触过,怎么会— 一念及此,墨画忽而心头一跳,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在离开乾学州界的小云渡城中,他跟这位老爷爷,一起下过棋。 两人棋逢对手,下得很开心。 墨画愣住了。 不会吧—— 这个老爷爷,不会就是阁老吧? 不可能吧.· 墨画连连摇头。 堂堂阁老没事干,跑到渡口,跟自己下棋?这怎么可能? 墨画压根不信。 「可———假如是呢?」」 墨画心头微颤。 那这就意味着,自己的的确确,是处在阁老的视野里。 自己在乾学州界所做的事,很可能也全都在阁老的洞察之中。 更进一步来看。 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得到阁老的「纵容」的。 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冲突,和乾学州界格局的变化,也全都在阁老的掌控之中。 乃至,最后的血祭大阵的结果,可能也是阁老预料之中至少是他乐见其成的? 而离别之时,阁老来看自己一眼,其实也是想,亲眼确认下自己这个,解决了邪神之患的「棋子」的精神状态? 自己其实是阁老操控乾学局势的一枚「棋子」? 墨画将这一切,全都联系了起来,不由生出森森寒意。 石殿内的空气,都冰冷了气氛。 但随后墨画暗自琢磨了一会,又缓缓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也不至于,把人心都想得那么「阴险」 阁老,应该是很忙的。 坐在那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要纵观九州,总揽全局,什么都要看到,不可能真的,将一切目光,都放在自己这个小小的筑基身上。 他知道自己,顶多也就是知道。 他「算计」自己,顶多也就是算算。 至于「棋子」,估计也就是因势利导,拿个「鱼饵」来钓自己,大家都有好处。 阁老应该没想害自己。 否则的话,当时在云渡城,自己要离开乾学州界,阁老就不会亲自露面,陪自己下棋了。 当然,墨画不知道,阁老其实没打算「露面」,也压根没打算「陪」他下棋。 是墨画自己「自来熟」,找上门去跟阁老下棋的。 「更何况,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测———」 墨画心中道。 那位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未必真的就是「阁老」。 即便他真是阁老,对自己应该也没什么恶意。 这点墨画还是能感觉到的。 而且,能在棋艺上,跟自己不分上下的人,那跟自己一样,顶多只是聪明绝顶,而绝对不可能是卑鄙阴险之人。 墨画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之后他低下头,看向眼前的乙木回春阵。 适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根据蛛丝马迹的「推算」。 究竟是不是真的,现在还无从验证。 但万一是真的,那这副阵法,就绝对非同小可。 木血充盈,生死流转,不但跟师父的因果息息相关,甚至蕴含了一种,高深莫测的阵道法则。 一定要好好钻研,琢磨个明白。 眼下光看阵纹和阵枢的结构,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还是要学以致用。 墨画想了想,又找巴山,要了一间干净的石室,然后假装向神主祷告,祈求神主的伟力。 但并没有「神主」赐福。 因为墨画压根就没「神主」。 他就只能凭自己的实力,又画了六副乙木回春阵。 画好之后,墨画便让巴山等人,将其他伤兵,也抬进来放在乙木阵上救治。 丹朱心中感激。 丹雀部众人,一时更是感极而泣。 他们没想到,巫祝大人对他们竟如此关心。 短短一个时辰内,竟然又费尽心神向神主祷告,求得神主的恩赐,布下圣纹,来救治丹雀部的伤员。 如此大恩大德,实在是让他们无以为报墨画没想那么多,而是以「体察伤情」为由,在各个乙木阵和伤员中穿梭,不断观察阵法的运转,和伤员身上血亏木盈,以此来揣摩死生转换的变化,体悟这副「乙木回春阵」的奥义。 就这样,丹雀部伤员的伤势,在一点点遏制。 墨画对乙木回春阵的掌握,对「治病救人」时,死气和生机的互相转化的感悟,也在一点点加深—. 而在道州。 某个五品州界,一处极偏僻的小院中。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戴着斗笠,在小池边钓鱼。 说是钓鱼,但更像是在瞌睡, 他半躺在草地上,面前摆了个小木桌,桌上一壶茶,一局残棋, 右手边,一根鱼竿悬在空中,鱼线无钩,直入水中,自然无鱼儿理踩。 在旁人眼里,老者下棋,从没赢过。 老者钓鱼,也从没钓上来过。 可这位老者,却仍旧自得其乐。 身为天枢阁的阁老,劳心劳神,如今告老还乡,自然是难得清净。 直到水中一条金色小鱼儿,舔了下鱼线,甚至还把脑袋浮出水面,探头望了阁老一眼。 阁老这才惊醒。 可当阁老睁眼,回头望去的时候,鱼儿又连忙噗通一声,钻进了水底,一点影子没有了。 阁老有些错,忍不住低声嘀咕道: 「也太聪明了——这以后,还怎么钓他?」 水面平静如镜。 阁老缓缓起身,动了动鱼竿,可鱼竿上连个钩子都没有,只搅动了一些涟漪。 涟漪一动,便惊动了一些两眼呆呆的大鱼。 这些大鱼,浮在水面上,直呆呆地盯着阁老,似乎根本不怕他,也根本不知道往水底躲。 阁老看着,有点气闷。 这天底下的鱼,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聪明的鱼,太聪明了,一转眼就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愚蠢的鱼,又太蠢了,死到临头了,还把鱼头露出水面。 偏偏这世上,聪明的鱼,个头太小。 蠢鱼却个顶个的大。 阁老眉头皱起,片刻之后,渐渐又舒缓了起来。 「差点忘了,我退休了,不必操这份闲心了— 阁老手指凭空一点。 茶壶自动浮起,晃了晃肚皮,然后壶嘴一歪,泡好的茶,就自行倒进了杯子里。 杯子再自己送到阁老面前。 阁老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茶,眯着眼缓缓躺在竹椅上,晒着云霄日光,吹着林间山风,无人声乱耳,无案牍劳形,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个几百岁。 人若劳碌极了,「清闲」便是最奢侈的东西。 阁老奢侈了一会,享了一会清闲,到底还是又将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心情到底还是不太能平静。 聪明人,往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些东西,你看到了,就很难不在意。 但偏偏很多事,都是冥冥注定的因果,让人无能为力。 就像是.人该死的时候,就会死。 血肉上的生机,若是消逝,尚有救治之术因果上的生机,若是断了,才是真正的绝路无生— 即便一时免得了血肉之灾,终究难脱因果之死。 阁老看着清朗的天空,末了深深叹了口气,在棋盘上落了一枚白子。 可白子转瞬,便被黑子吞掉了。 残棋上的黑子,连成了一片可怕的黑雾,似乎要将一切白子,全都吞噬掉。 阁老目光凝重,喃喃道: 「你要,再聪明一点啊,再学点东西——」 「千万—别死在这个劫里」 三千蛮荒之地。 朱雀山界,术骨秘部的石殿里。 墨画还在低头研究着,乙木回春阵的诸般变化,忽然心头一悸,忍不住抬头望天。 可他在石殿里,抬头是屋顶,根本看不到天。 墨画心里有些犯嘀咕,之后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便继续研究起乙木之阵和死生变化来。 他想早点参破这种,陌生而晦涩的阵法变化。 只可惜,还没等他研究多久,毕方部又杀了过来。 这一次,还是毕桀亲自带队。 毕桀又在周边,攻打各个小部落,抓了一堆蛮奴,让后命令这些蛮奴在前作为炮灰,攻打术骨秘部。 他们毕方部的精锐,还是在后面以逸待劳,找机会斩杀丹雀部的蛮兵。 战斗一触即发。 双方杀了一阵,各自退去。 丹雀部又有不少蛮兵,中了血牙毒,血流不止。 然后隔了一日,毕桀又带人杀了过来,如法炮制,又制造了一些伤亡。 他的确是想把丹雀部「耗」死。 没了蛮兵,他再以众凌寡,带兵围剿丹朱。 缴获军备,也自然是手到擒来。 毕桀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事情根本没按照他预想中的发展。 丹雀部的蛮兵,根本没「死」多少。 甚至很多,中了血牙毒的蛮兵,过了几日,又出现在了战场上。 这绝不可能! 毕桀目光冰冷。 这种毒,是他珍藏了许久的,几乎没有解药。只要中了,血气和生机,就会不断流逝。 即便有药来补,这么多中血毒的蛮兵,怎么可能补得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畜生,在坏我的好事?」 毕桀脸色挣狞。一张白净神圣的脸,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另一边,墨画也神色不善。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