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问长生
第92章 “神”引
观虚 · 更新时间未知
这个铁术骨,该死么? 墨画回头思索了一下,发觉此人其实是有「取死之道」的。 他是术骨部头目,是敌对部落的金丹。 他举办过祭祀邪神的仪式。 他「吃」过人。 他之前出言不逊,对自己的态度也并不恭敬。 甚至即便现在也未必真的有「归顺」自己的心。 这些都是杀他的理由。 而杀他,自己都不必动手,只需动下嘴皮子,蛮将赤锋就会手刃铁术骨,为丹雀部那些被铁术骨「吃」掉的族人报仇。 当然,铁术骨有利用价值,暂时的确杀不得。 可问题是,为什么自己,竟真的没有动过杀这个铁术骨的念头? 墨画忍不住看向铁术骨。 铁术骨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忽而身子微颤,胸膛像是烧起来了一般,抬头看了墨画一眼,而后又迅速垂下头,不敢与墨画对视。 他的脸色,只是稍微白了些,没有太多异常。 但他神识的波动,却有明显的紊乱。 这种迹象越发可疑。 墨画的目光,越来越深邃,与此同时,心念也仿佛戳破了一层朦胧的迷雾,开始迅速流转起来。 「为什么—没想过杀了他?」 「是我大意了?忽视了他?」 「一面之缘的人,我有可能忽视,但铁术骨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以我的因果术,不可能大意。」 「那是他——·影响了我的神识,篡改了我的某种认知?」 墨画心中凛然,目光也越来越锋利。 「这个铁术骨,能影响我的神识和判断?」 「不,应该不可能」” 「一个术骨游部的金丹,应该没这个本事,他若真有这个本事,那他才该是大荒的巫祝。」 「那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铁术骨,到底怎么回事—」 墨画看着铁术骨,眼中黑白分明,闪烁着金边。 铁术骨仿佛在被一头绝世凶兽的目光注视着,浑身的骨头,都忍不住打颤,最终他实在是受不了了,颤颤巍巍弯下腰来,声音沙哑道: 「巫—巫祝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属下这就——.去办」 墨画沉默片刻,渐渐合上眼眸,敛去了眼中的神韵,再睁开眼时,眸光清澈而温和,声音也淡然道: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铁术骨深深吸了口气,道:「是,那我告辞了。」 铁术骨躬身离开了。 墨画看着铁术骨离开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夜色渐深。 铁术骨离开墨画,来到了自己的营帐。 这是术骨六怪之一的营帐,地方很宽,四周封闭静谧,里面兽皮奢华。 术骨六怪逃走后,这些营帐就被征用了。 铁术骨是金丹,也分得了一个用来暂住。 离开墨画,铁术骨回到营帐后,见四下无人,这才长长喘了一口气。 胸口压着的一块巨石,才缓缓落下。 都说「伴君如伴虎」。 那个所谓的「巫先生」,长着一张小白脸,可那双眼睛,却比凶虎还可怕。 慈悲面容,阎罗手段,根本不是看起来的那样。 他必须不断伏低做小,唯命是从,不能有丝毫逆,才能苟且偷生。 而今日不知为何,那「凶神」竟似乎对自己露出了杀意,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铁术骨忍不住想跪在地上,祈求什么,可他还是忍住了。 在这里,他根本不放心。 铁术骨强迫自己,在床上打坐,闭目养神,以此驱散心中的恐惧和担忧。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更准确地说,是他什么都不敢说,也什么都不敢做。 铁术骨就这样,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静心修行。 可片刻后,不知为何,一股朦朦胧胧的异样袭来,铁术骨只觉脑袋昏沉。 仿佛有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跟他说: 「睡吧,睡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睡醒了,一切问题就都消失了。」 这道如春风化雨般的声音中,充满着让人「信任」的力量。 铁术骨信了,他不知不觉,放松了心防,而后睡着了。 睡着之后,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似乎见到了他信奉的蛮神大人。 一位浑身透着金光,看不清身段和容貌,但洋溢着刺目金光的「蛮神」大人。 这些金光,璀璨万分,高如万丈,凝练成一副巨大的「神躯」。 铁术骨光是看着,便觉得心神震撼。 在蛮神大人面前,他只觉自己渺小如蚁,甚至不配抬头去看那漫天的金光,以免亵渎了神威铁术骨跪在了地上。 而这一下跪,铁术骨忽然生出一种熟悉感,仿佛这一幕似曾相识。 之前在梦中,他两次向「蛮神大人」下跪,然后蛮神大人的头,当即就被砍了,头颅滚落在地自己跪一次,蛮神大人的头掉一次。 这一次不会也这样吧? 铁术骨忍不住心惊胆颤。 他忍住心悸,略微抬头看去,便见光芒万丈依旧,璀璨「神躯」如故。 眼前的蛮神大人,并没有人头落地。 铁术骨不知为何,竟觉心中释然: 「果然,真正的蛮神大人,是不可能被轻易砍去头颅的”」 铁术骨正这么想着,下一瞬惊变骤生。 天地之间,凝练起了一道剑光。 铁术骨浑身悚然。 来了! 那道剑光—又来了! 那个「小凶神」,他又要来砍蛮神的脑袋了! 铁术骨刚想开口,想说:「蛮神大人快跑!」,「你脑袋要掉了!」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他现在说,已经晚了。 他的话,不可能比剑更快。 在他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也就是「蛮神大人」掉脑袋的时间。 蛮神大人危矣! 铁术骨心急如焚。 可他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那道汹涌澎湃的剑光,并没有砍掉眼前这尊,浑身金光的蛮神大人的脑袋。 反倒是「蛮神大人」,只轻轻一指,便有金光万丈,消洱了这道剑光。 铁术骨瞬间失神,进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就是—蛮神大人的伟力?」 「那个小凶神的剑,根本伤不了蛮神大人分毫?」 「那个..」 身侧脚步声响起,铁术骨一惊,当即回头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他身后的,哪里是什么「小凶神」? 这分明是一尊,魔气滔天,凶威赫赫,浑身白骨如剑的恐怖「剑魔」。 此时这尊剑魔,抽出自己的骨头,化作了骨剑,正一步步,向浑身金光的蛮神大人走去。 似乎它的本意,就是要「弑神」。 可任由它魔气滔天,也掩盖不住万丈金光剑气与金光交织。 魔气被神威镇压。 「剑魔」也被「蛮神」的金光,压得步履维艰,抬不起头来。 它根本不是蛮神的对手。 而这也是铁术骨,见到的最后一幕。 似乎因为「神魔」大战,虚空都开始扭曲了,梦境也开始破碎。 铁术骨只觉自己周身,也受到了神魔之气的压迫,几乎有粉身碎骨的室息感—” 不好! 要死! 铁术骨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坐在兽皮铺就的床上,周遭是营帐,并没有神魔,没有神威和剑气,什么都没有。 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场「梦」。 铁术骨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 与此同时,他也有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都是假的,是做梦——」 可铁术骨很快就发觉不对了,「真的只是做梦么?梦有很多种,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不对—」 铁术骨开始回忆自己的梦,越回忆越觉得蹊跷,尤其是「那尊浑身剑骨的恐怖‘妖魔」,是什么?」 梦到蛮神,可以理解,因为他信仰虔诚,一心服侍蛮神大人,一心想成为蛮神大人,最忠诚的奴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所以晚上才能梦到蛮神大人, 这是蛮神大人对他的恩赐。 「可,那只剑骨妖魔呢?」 「我从未见过它,为何无缘无故,会突然梦到它?」 「人不可能梦到,毫不相关的事,既然梦到了,那就说明这剑骨妖魔,我应该遇到过,我应该认识—” 「它是」 铁术骨猛然一惊,想到了什么「是那尊凶神!」 铁术骨在信仰的自我构筑方面,是个「人才」,他的脑回路,很快就将一切自然而然联系到了一起。 那尊小凶神,用剑。 这恐怖剑魔,也用剑。 那尊小凶神,砍了「蛮神」的脑袋这恐怖剑魔,也想去砍「蛮神」的脑袋。 这便说明,那个金童模样的小凶神,跟这浑身魔气的妖魔,其实是同一个存在。 唇红齿白的「金童」,只是伪装,是用来迷惑世人的。 白骨挣狞的「剑魔」,才是本相,是它最本原的模样。 「而我为什么,会梦到这妖魔的本相?」 铁术骨皱眉喃喃道,而后恍然一惊: 「是因为蛮神大人?!”」 「是蛮神大人,感知到了我的忠诚。他托梦给我,向我昭示了,这白骨剑魔的本相,让我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一只不知来历的剑骨妖魔,在神明。」 「同时,蛮神大人也在通过梦境告诉我,真正的‘蛮神」,是不可能被这样一只妖魔砍掉头颅的,相反,一身金光,反掌之间就能将这妖魔镇压。」 「能被这只‘剑魔」砍掉头颅的,都是假的蛮神。」 「在真正的蛮神大人面前,这只‘剑魔」根本不值一提。」 「是,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铁术骨只觉心神畅通,浑身舒泰。 他想明百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在「蛮神大人」的启示下,他将一切想明白,也将一切前因后果,全都看明白了。 他心中对墨画的疑惑,也解开了。 为什么那个所谓的「巫祝大人」,明明年纪轻轻,修为也不高,却能有一身诡异的本领。 为什么自己这个金丹,与他相处久了,竟会觉得心惊胆颤。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那个巫祝,他不是人! 他是一头,不知如何形成的,恐怖的剑骨妖魔! 而且,他还不是普通妖魔。 「他」不知为何,披了一层人皮,或者说,寄生了一尊「血肉」,游走在人世间,甚至还顶替了「巫祝」的头衔。 而「他」的目的,就是想「弑神」!「他」想篡夺神权之位! 「他」想从妖魔,蜕变为神明! 铁术骨心中震怖。 他将一切全都想明白了。因此那位「巫先生」在他的心底,就变得更为恐怖了。 恰在此时,一股十分危险的警兆,在铁术骨心头升起。 他只觉得胸口处,有个东西,宛如着火了一般,烫得生疼。 这意味着,有人要杀他。 而且,此人真的能杀了他。 甚至,此人此时此刻,正在「杀」他——— 「不好—」 「莫非那只披着‘巫祝」之皮的妖魔,知道我知道了它的秘密,对我动了杀念?」 铁术骨心中惊惶,当即滚下床,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向着天上即头,口中喃喃道: 「蛮神大人保佑—」 「先祖大人保佑——保佑信徒,保佑子孙,能消灾免难。」 「一切灾厄不沾身,一切因果转他人。」 「刍狗化作我,死人不死我—」 铁术骨低声颤抖,这么念叨着,一股玄妙的力量,作用在铁术骨周身,没过多久,那股「杀意」果然消退了,他胸口宛如灼烧一般的疼痛也减轻了,直至最终消弹。 死劫—化去了? 没人要杀我了? 铁术骨瘫软在地上,心中并不庆幸,反倒生出一点绝望。 他不知这杀意从何而来,但想必与那化成人形的「妖魔」有关。 而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若不知道那「妖魔」的本相还好,他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浑浑噩噩地混混日子。 可现在,他偏偏知道了。 他知道丹雀部那些人,口口声声所称的「巫祝大人」,是一个根本就不是人的「剑骨妖魔」。 是一个胆大包天,竟然神明的恐怖存在。 铁术骨自然心中惊恐。 而他现在,根本逃不掉了。 不但逃不掉,以后甚至,还要在这「妖魔」手下做事,听「妖魔」的吩咐。 铁术骨只要想到,自己是在以身饲「魔」,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不行,一定要做些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 「我做什么,才能不被察觉到,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我做什么,才能在这恐怖妖魔的手里,保得住性命?」 铁术骨脸色苍白,口中喃喃道。 恰在此时,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似乎在引导他的心神,让他一瞬间思路通明。 铁术骨不知不觉受了影响,继而骤然大悟道: 「没错!是我想错了」 「我国蛮神大人的信徒,我不该只哲虑自个。」 「如今蛮神大人有此‘强敌」,我应该哲虑得国,如何为蛮神大人,排忧解难,灭杀‘强敌」..」” 「可—我怎么杀?」 「那只妖魔如此恐怖,我根本不国它的对手。」 「它的肉身虽然只有筑基,但却顶着巫祝的皮囊,受丹雀仇的蠢货信奉,我根本无法下手。一旦失手,必死无葬身之地,再也无法报效蛮神大人。」 「我该怎么办—」 铁术骨手指扣着脑袋,越想越痛苦。 忽而梦中的景象再次浮现。 在他适才的梦中,那漫天金光的蛮神大人,只手镇压剑魔的画面,震撼着铁术骨的心神。 铁术骨惬片刻,猛然给了自个一巴掌,而后恍然大悟道: 「对啊!」 「蛮神大人已经给我启示了,他已经明确告诉我了。」 「蛮神大人托梦,意思国告诉我,能够镇压这尊妖魔,这尊恐怖的剑骨妖魔,即便剑道再强,也不国蛮神大人伟大神力的对手。」 「只要我想尽办法,将这尊‘妖魔」,带到蛮神大人的面前,那蛮神大人,自然会杀了这妖魔,替自宁‘消灾微难」。」 「国啊,蛮神大人,都告诉我了。」 「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梦。梦中的一切,都国启示。蛮神大人的梦,也国在给我指引。」 「国,没错」 「可国—— 铁术骨皱眉,「蛮神大人,究竟在哪?蛮神大人,又究竟及总么模样?」 铁术骨国个信仰坚定的「聪明」人,这点难不倒他。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蛮神大人,肯定栖身在神像中,享用着仇落的信仰。」 「但术骨仿的祭坛有很多,神像也有很多,而且互散在不同仇落中,不知哪处祭坛,哪尊神像,才国蛮神大人的藏身处。」 「既然如此—那我以自身为饵,亲自将这‘妖魔」引过去,不就国了?」 「引这化身巫祝的‘妖魔」,到蛮神的祭坛中。」 「这样,伟大的蛮神大人,自然会替我这个虔诚的信徒,杀了这只妖魔。」 「但国如果杀不掉呢? 「如果‘蛮神大人’,也被这剑骨妖魔,一剑枭首呢?」 铁术骨心中震亚,而后立马摇头: 「不,不可能杀不掉,蛮神大人不可能杀不掉一只妖魔一一即便这妖魔很强很强。」 「真正的蛮神,肯定能杀。」 「如果杀不掉,那就说明——它国假的,它国‘伪神」。」 「既然是「伪神」,被妖魔反杀,也国正常。」 「而我要做的,就国一直引乌,将这‘妖魔」,引到真正的‘蛮神大人’面前。」 「到了那个时候,蛮神大人定会嘉奖我的忠心,赐下神恩。」 「国,一定国这样。」 铁术骨目光狂热,点了点头,「我国蛮神大人,最忠实的信徒!」 「一切,皆国‘蛮神大人’的指引。」 铁术骨陷入了对神明信仰的狂热陶醉之中。 而在他不远处,浓浓的黑暗中。 神识已经凌驾于金丹初期铁术骨之个的墨画,手中拎着一柄白骨断剑,默默站在一旁,目光漆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