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问长生
第184章 “故人”
观虚 · 更新时间未知
那一只古老恐怖的眼眸,无比浩瀚。 眼眸中的血丝,都是饕餮纹的形状,而所有饕餮纹,汇聚在一起,宛如古老的规则,流成大海,汇成了一片蕴含无穷奥妙的饕餮之源。 墨画只与这只眼眸,对视了一眼,心神便全被攫慑住了。 他的神魂,在被吸引着离开识海,向这只眼眸汇入。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饕餮纹,也开始蠕动,仿佛受到了某个存在的召唤,要回到它们的本源之中。 原本蓝色的饕餮纹,开始泛出了血色,似乎以墨画的骸骨为养料,开始孵化出了生命。 墨画也有了被“同化”的感觉。 明明觉得很陌生,觉得有说不出的恐惧,但内心又有一种,回到某种“本源”的皈依感。 甚至墨画的肉身,也被裂隙吸引着,一点点向下坠落。 坠落向无边深渊。 坠落入古老眼眸。 坠落进饕餮的法则之源中。 一道沙哑的,怪异的,混沌的,仿佛是很多人,很多妖兽,很多魔物,乃至很多不知名的生物,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响在墨画的耳边,渗入墨画的心神。 这声音听起来很怪。 仿佛是古老饕餮的声音。 墨画是人,原本听不明白,但此时此刻,他却仿佛能从这饕餮古老的呓语中,听出了含义。 这道声音,似乎是在说: “我的……孩子……” “回来吧,我的孩子……” 一旦听懂了这句话,便等同于,受到了深度的同化。 墨画的意识,开始昏沉,本能开始屈从,仿佛投入某种母性的法则之中,自己的骨骸,都会融入这道本源。 而墨画的神性,也没有抗拒。 因为神明秉道而生,神性渴求法则。 能与法则深度融合,是神性本能的诉求。 墨画的眼眸,渐渐暗淡,于黑白金三色之中,又透出一股混沌的凶性。 他的身子,一步步向裂隙坠落。 饕餮的法则,牵动着他体内的饕餮阵纹,在不断对他同化…… 眼看着,墨画就要彻底坠入裂缝。 突然他体内,古老意蕴流转,青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道乙木的生机,开始排斥起饕餮的法则来。 但乙木的生机,根本不是饕餮法则的对手,转瞬就被抹杀殆尽。 而这道乙木生机被抹杀,似乎触怒了墨画本命阵中的另一道阵法。 阴阳循环,生死转化。 当生机被抹杀的时候,生就变成了死。 一股黑色的死气,从墨画的骨骸中渗出,转瞬间便抹杀了一片饕餮之力。 巨大的饕餮之眼一颤,生出了一丝忌惮和排斥。 对墨画同化的过程,也受到了一丝阻碍。 这一丝阻碍,让墨画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他当即目光一寒,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 不能被同化! 不能掉进这眼眸一般的深渊裂缝。 墨画连忙紧闭双眼,不再去看那只饕餮纹密布的血腥之眼,隔绝这眼眸的吸引。 甚至人为掐断,神念中残留了饕餮之眸的影像。 与此同时,他以自己丹田的灵力,催动十二经饕餮灵骸,抑制灵骸中血色的增长。 墨画也拼尽全力,双手撑着裂缝的边缘,将已经陷入裂缝的大半个身子,硬生生从裂缝之中,又拉了上来。 裂缝之内,饕餮之眸颤动,深渊血海震怒。 浓烈的饕餮法则,几乎凝成了实质,宛如琉璃质的血色兽纹,在虚空之中疯狂扩张蔓延,引得整个饥灾大阵,都起了波动,阵纹如血管喷张。 地面之上,饥灾的瘴雾,突然剧烈波动,宛如山峦起伏。 饥灾的范围,也因大阵动荡,而收缩不定。 一些正在交战的部落,感知到大地的震动,和饕餮之力引发的灾兆,也面露恐慌,不知所措。 而此时的墨画,也能感知到大阵的不稳。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必须竭尽全力,从裂缝中挣脱出去,逃离饕餮法则之眼的凝视。 好在这裂缝,似乎存在着某种封印。 裂缝之内的饕餮法则,只能在裂缝的内部孵化,无法通过裂缝,渗透到地面。 墨画利用“冥想法”静心凝神,守住了本心。又用“天魔斩情”,斩去了法则上的牵连后,这才极为勉强地,从裂缝的吸引中,缓缓抽身而出。 “我的……孩……” 耳边饕餮那混沌而可怖的呢喃声,缓缓消失。 墨画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惧意斩断,彻底脱离了裂缝。 可当他转过身,再睁开眼时,又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这是人的眼睛,但却长在了一只妖魔的脸上。 这双眼睛,此时此刻,充满了震惊,复杂,骇然,难以置信交织等情绪。 它就这么看着墨画,仿佛见“鬼”了一般。 墨画也神色一震。 因为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屠先生! 他在偷窥裂缝的时候,惊扰了裂缝之中的那只饕餮巨眼,引发了大阵波动,而大阵的波动,也“惊醒”了屠先生。 换句话说,惊醒了师伯的诡道分身! 墨画身上寒毛直竖。 阵法崩解,神念化剑,逝水步,水影幻身,万法皆通……等他毕生钻研的法门,一瞬间全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的眼中,也下意识蕴出了金光。 凛冽的剑意,在瞳孔之中凝聚。 可下一刻,墨画忽然一怔。 他再看向“屠先生”的眼眸,立马发现了问题。 他在屠先生的眼睛中,看到了十分明显的情绪,那是“人”的情绪。 这不是诡道的傀儡,所能拥有的情绪…… 墨画眉头微皱。 而另一边,妖魔化的屠先生,眼中仍旧保持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愕然。 尽管墨画成为了大荒的神祝,神性高悬,神权在握,气质上有了很分明的变化。 但那张脸,屠先生死都不可能忘了。 他就是下到地狱,经十八层炼狱剥皮抽骨,焚烧成灰,也绝不可能忘了。 没有这小子,血祭大阵不可能崩解。 神主的降临,不可能失败。 他的千年大计,也绝不可能毁于一旦。 可正因如此,屠先生心中才会震惊莫名。 这是远隔万里之遥的大荒,是蛮荒的腹地,是饕餮大阵的中枢,更是那个不可提及的令人恐惧的道人的棋局的核心。 “你是……你怎么会……在……” 屠先生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都被撕裂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在这里,看到墨画的身影。 为什么他一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活人,竟会是墨画。 墨画则端详着屠先生的模样,眉眼凝重地问道: “你……没被种魔?” 种魔?! 他嘴里说的是……种魔? 此话一出,屠先生瞳孔一震,而后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 此子……与那可怕的“道人”有关? 而且,看样子关系匪浅,甚至连那“道人”种魔的门道,都很熟悉。 不……更有甚者…… 屠先生忽然想起来,当年荒天血祭大阵,满地残尸的万魔之殿中,那些被操控着,疯魔一般自相残杀,而惨死殆尽的金丹魔头们…… 屠先生猜到这些人,必是死于“道心种魔”。 如此残忍,乃至丧心病狂的“道心种魔”,唯有那个道人才会。 可细细想来,又不太像是那个道人下的手。 时机也不太对得上。 此时见到墨画,听闻墨画口中这一句“你没被种魔?”,屠先生猛然意识到了。 竟是墨画! 当年的万魔殿里,就是墨画下的杀手! 是他用道心种魔,暗中引发血腥,屠戮了那一整个万魔殿里的金丹魔头! 这是诡道的传承! 这是个“小诡道人”! 屠先生心胆俱颤,下意识腿一软,后退了两步。 墨画皱眉,不知这屠先生,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问屠先生:“你现在……可是清醒的?” 屠先生被“小诡道人”问话,脸色苍白,可看着墨画清澈的眼眸,屠先生又瞬间感觉到,有一丝违和。 不太对…… 眼前这个小子,明显是“活”着的,他的目光是灵动的,有自己的想法。 这个小子跟那个可怕的道人,气质有些不同,似乎并不是一路人。 而且,那个道人,根本没有所谓的“传人”。 那个道人身边,甚至都没有“活人”。 屠先生又记起来,此子出身太虚门,是正经的名门正派,与宗门的老祖,都关系深厚。 他身上还寄宿着一尊“凶神”。 既然如此,他绝不会是……那个道人的走狗。 但正因此,才匪夷所思! 他是活人! 他会“道心种魔”,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说明他定然与那个道人打过交道。 也就是说……这个小子,是在与诡道人打过交道后,还能够清醒地活下来的人。 甚至他还是一个……能活着进入这古老的荒天饕餮六道轮回大阵核心,不会被饕餮吞噬,不会血肉枯竭,神念也不会被吸食而死的“活人”。 屠先生心神巨震,死灰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缕渺茫的希望。 他褪去了外在的妖魔之躯,露出了自己伤痕累累,宛如“奴隶”一般的残躯,也露出了原本瘦削而苍白的面容。 屠先生目光复杂地看着墨画,以沙哑的声音道: “你……快走……” 墨画皱眉道:“我来这里有事……” 屠先生摇了摇头,“快来不及了,你能来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再拖下去……” 屠先生说到这里,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它的鲜血,是黑色的,里面带有一些黑色的肉芽在蠕动。 绝望和痛苦浮现在屠先生的脸上,它的五官都开始扭曲,它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和急促: “快……快走……” “我……它……要醒了……” 屠先生的五官,开始变形,变得死白,一缕缕黑线,宛如血管一般,在他死白色的脸上浮现。 这些黑线之中,掺杂着恐怖的诡道气息。 比墨画此前,遇到的所有诡道气息,都更浓烈。 甚至,接近于……诡道的本源。 这就是……师伯真身的力量。 墨画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理智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要离开了,否则一旦师伯“降临”,那他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但墨画的心中,还是万分纠结。 他有太多想知道,想探究的东西,并没有得到答案。 这种纠结,也只持续了几息,墨画就只能咬着牙,下定了主意。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墨画刚转身要走。 屠先生却忽然喊住了墨画: “道友……” 墨画微滞。 屠先生半魔半人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挣扎的情绪,同时也有一些人世沧桑的绝望和感慨。 之后屠先生,将长长的妖魔手爪,伸进自己的胸膛,掏向了自己心脏,从心脏部位之中,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递给了墨画。 墨画神情凝重,接过一看,瞳孔一颤。 屠先生递给他的,是一只小狗。 一只用青色的刍草,扎成的小狗,造型丑陋古朴,沾染血肉,被屠先生藏在自己的心脏里。 屠先生声音嘶哑道:“这个东西……救不了我了……你留着吧……” “我不能让它发现……我还……我……还……不然……” 屠先生的状态,忽然变了,他的瞳孔,开始泛出了黑色。 墨画心中一寒,连忙将沾着血肉的“刍狗”,揣进储物袋里,而后施展逝水步,转身便逃。 周遭全是黑红色血管阵纹,和腐化了的血肉石壁,看着全都一模一样。 但墨画是阵师,眼光见识奇高,这些看似一样的东西,在他眼里,其实完全是不同的。 墨画便以这些饕餮阵纹做标记,沿着来时的路,迅速向大阵外逃去。 他的身影,久违地又拉出了一道深蓝色的水光。 …… 而在大阵内,屠先生仍在极力地挣扎着,抗争着。 既为自己的“理智”,自身的存在而抗争,也可能是为了,替墨画争取多一点逃走的时间。 可他再抗争,再挣扎,再努力,终归是阻止不了,黑色血丝的蔓延。 屠先生的目光,也渐渐暗淡。 挣扎的力度,也渐渐衰弱。 最终,他的面容彻底变得冷漠而可怖,那残存的理智也宣告泯灭。 一股诡异的气息,骤然传出,扭曲着周遭的空间。 屠先生体内,那一丝诡念终于“苏醒”了过来。 它的眼眸,也彻底变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