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问长生观虚

阵问长生

第225章 道与仙

观虚 · 更新时间未知

司徒威皱眉。 可这么大的威慑力,真能是“小师兄”这个名头能镇住的? 看他这副霸道的样子,不像是个小师兄,更倒像是四宗八门的“大师兄”。 什么时候,乾学州界四宗八门,合并成一个大宗门了么? 这些各宗翘楚,一代天骄,到底是怎么可能聚在一起,听一个人的号令的? 司徒威以他区区几百年的修道阅历,想破了脑袋,也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直到宴席结束,众天骄散去,司徒威仍旧恍然失神。 他发现,自己此前的预判,全都错了。 这个叫“墨画”的少年,似乎不是蛟蛇过水,而是强龙压境,是从他司徒家的头顶,强行飞过去的一条神龙。 可是…… “中下品灵根的游龙么?” 司徒威眉头紧皱,心中越发不解。 …… 晚宴结束了。 这是墨画第一次请客吃饭。 一众天骄意犹未尽,各自散去。 但因为墨画说明天还有事,他们也没离开,便在司徒家的驻地落脚安歇。 如此多的大世家天骄,在此留宿,司徒家一时真的有“蓬荜生辉”之感。 在大长老司徒威的吩咐下,一应招待,无不尽心尽力,做到了极致。 入夜之后,众人安歇,但墨画说的那些话,仍旧回荡在他们心底,让他们久久难以平静。 风子宸,石天罡,还有敖峥,萧若寒,宋渐这些天骄,便聚在一起,在背后悄悄议论墨画。 风子宸道:“你们说,墨画真会这么好心?无缘无故,去救大荒的蛮奴?” 宋渐道:“反正我还是不太信。那可是墨画,阴险,卑鄙,无耻,恶毒,不择手段……” “虽然我也不喜欢墨画,但墨画好像其实,也没这么坏吧……” “实话实说,他只是对我们恶毒无耻了点,对其他人其实还挺好的——尤其是对他太虚门的同门,宠得跟什么一样……你没看他那些同门小师弟们,把他当小祖宗一样供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办法,墨画对他的小师弟,实在太好了……” 一个八大门弟子脱口而出道:“我当初怎么就没拜入太虚门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弟子心中一紧,也知道自己一时大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便严肃地缓缓道: “我是说,我如果之前拜入了太虚门,就可以打入敌人内部,想办法坑害这个墨画了……” 这个理由很蹩脚,其他人懒得理他。 石天罡也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初在乾学州界,邪道大阵里,我们都被墨画救过一命。” 沈藏锋冷笑,“不是他救我们,而他在利用我们。他想离开大阵,需要借我们的力,而我们要脱险,也要借助他的阵法,各取所需罢了,算不得恩情……” 其他人也都点了点头,但神情默然。 风子宸道:“那这么说,墨画真的有可能,只是单纯因为发了善心,才会多管闲事,去救那些蛮奴的?他真的不是想坑死我们?” 有人鄙视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怕墨画坑你?” 风子宸坦然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墨画那脑子是怎么长的,人的脑子,怎么能刁钻诡异到这个地步。” 石天罡问道:“那他假如真的坑你,你能怎么办?” 风子宸皱眉,“我好像……不能怎么办,他就算骗我,我估计也看不穿。” “那不就得了……”石天罡摇头,“既然他骗你,你都察觉不到,那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风子宸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你一样,也被当成‘大傻子’。” 石天罡脸一黑。 当初他距离金刚门大师兄,到金刚门大傻子,只差跟墨画的那一场论剑。 屠墨盟中,他一开始给自己取名“大傻子”,也只是为了鞭策自己,不忘找墨画复仇。 结果弄巧成拙,这群四宗八门天骄,私底下也都这么喊他了。 要不是他身法比不过风子宸,高低得把风子宸按住揍一顿。 “好了,”萧若寒道,“不要内讧。” 风子宸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又将墨画说的话,一句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才将自己心中,一直想问,但又不方便的话问了出来: “你们说,墨画说的,是真是假?”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风子宸压低声音道,“道啊,仙的啊那些……” 众人皱眉。 沈藏锋摇头道:“你真信?墨画的嘴,骗人的鬼,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风子宸道:“但是,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什么道理?” “我听我祖父提起过……”风子宸道: “如今修界承平,迭代发展,十分繁盛,尤其是世家,能修到筑基和金丹的人,比一两万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可奇怪的是,再往上的境界,似乎就越来越少了。” “从羽化开始,难度陡增,人数极其稀少。” “至于洞虚,就更是断崖式地下跌。” “洞虚再往上,几乎等同于天上之人,甚至我们都很久不曾听说过了……” “如今这个状况,很不对劲。” 风子宸这么一说,众人都若有所思。 萧若寒也皱眉,“确实……道廷统一两万余年,人数骤增,数以亿计。无灵根的全被淘汰了,普天之下,尽皆修士,这就意味着,天下之人,最低也是炼气。” “按理来说,基数大,高境界的修士,也应该更多……” “如今,炼气多,筑基多,金丹也不算少。” “可羽化和洞虚修士,按照数量,是比上古之时多了,但若按照人数比例来算,其实是大副锐减了的。” “往古之时,人烟稀少,尚且有不少人能入羽化,成真人,洞虚极,问仙道。” “如今修界各方面都发展了,但能悟到更高境界的人,却越发寥寥无几。” 风子宸道:“是不是……因为灵气的问题?天地灵气衰微,只能靠灵石修炼。但灵石毕竟是死物,与天地间,自然流转的灵气,有很大区别。” “倘若有一日,天地灵气能够复苏,上层境界的门道打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石天罡摇头,“天地灵气复苏,谈何容易?” 萧若寒也皱眉道:“而且,这也未必是灵气复苏的问题……” “整个修界大范围的天地灵气复苏,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但小范围一山一水的洞天福地,以人力来模拟自然灵气环境,却不是难事。哪个大世家,没几个灵气充盈,用来避世的小洞天?” “真要吸灵气,我们这些人,都可以吸。即便如此,入羽化和洞虚的天骄,仍旧寥寥无几。” 众人眉头紧锁,有些沉默。 风子宸便道:“所以,墨画说的,其实是有几分道理的……我们世家的人,太自私自利了,只知道谋一己之私,违背了天道,所以我们修到筑基很简单,修到金丹,也不算难。因为这些境界,都是可以用‘资源’强行堆出来的……” 石天罡摇头,纠正道:“金丹不行,金丹得看运,还得看命。” “一样的,”风子宸同样摇了摇头,解释道:“你资源足够了,结丹这种事,无非多尝试几次罢了,一次不够,那就五次,十次……” “只要修道的资源足够充足,运气根本不是问题。人再背还能背一辈子不成?只是结丹早晚,还有丹品优劣的问题罢了。” “甚至,对我们这种天骄而言,丹品的问题,比结丹本身还要严重。如果不是为了怕丹品不稳定,有瑕疵掉品的风险,我们定然早早就去结丹了。” “毕竟结丹,一生只有一次,一旦结了丹,定了品,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所以万一掉品,后果极为严重。” “这跟普通人的结丹难,完全是不一样的……” “我们这些天骄,怕的其实不是结不了丹,而是怕落于人后,怕的是结出一个不完美的丹。” 风子宸又道:“但金丹之上,到了羽化,就完全不同了,这可能就不是简单堆资源的问题了,估计跟天道,心性都有关……” “偏偏世家出身的人,大抵都是这样,自私自利习惯了。” “若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是违背天道的,那我们入羽化,可能都很难,洞虚都遥不可及,更不必说成仙了……” “所以,墨画的那些话,很有可能,其实……才是合理的……毕竟世家看似钟鸣鼎食,是庞然大物,但吸了那么多资源,却根本没一个人能成仙,这就说明我们的做法,至少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不符合‘成仙’的路的……” 风子宸越说越觉得合理,越觉得自己好像很对。 沈藏锋瞥了他一眼,“你这么能‘理解’,当着墨画的面,怎么嘴那么硬?” 风子宸冷笑,“那能一样么?我怎么可能给墨画好脸色?” 众人懒得理他。 不过片刻之后,萧若寒,敖峥,石天罡,宋渐等一众天骄,也不得不在心中,认真思考着这些话。 他们是世家天骄,但也是修士,是修道之人。 “仙”这个字,对他们而言,有着近乎本能的强大吸引力。 任何修士,都不可能不渴望这个字。 倘若真的如墨画所言,他们一开始求仙的路,就走错了,那将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不可能不让人心生警惕。 尽管众人嘴上还是质疑,还是鄙夷,区区墨画,区区筑基,谈什么道,谈什么仙,但心里却像被蚂蚁啃了的堤坝,多多少少有了一丝丝裂缝。 …… 次日,墨画早早把一众天骄唤醒,召集在了一起,道:“今天我带你们,去附近逛一逛。” “逛一逛?” 众人神情错愕,萧若寒皱眉道:“墨画,我们没那么闲,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画只淡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一众天骄不明所以,但还是习惯性地,默默跟在了墨画身后。 墨画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带着这些乾学各大世家各大宗门,从小养尊处优,位于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去王畿之地周边最贫穷,最落后,最残破,且因战乱活得不成人形的部落,逛了一圈。 让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底层”,到底是什么景象。 让他们看到了,最贫穷,最卑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皮包骨的婴儿,毒虫果腹的孩儿,被分尸的蛮奴,瘴气下的畸形人,惨遭凌辱的女子,四肢断了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的奴隶,各种惨状数不胜数…… 很多人,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根本不能被认出来是个“人”。 就像是人间,突然开了一条路,直接通向了残忍的炼狱。 所有乾学的天骄都沉默了,甚至很长时间,都心神震撼,说不出一句话。 人的成长,都是要“见世面”的。 没见过世面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穷人,不曾见过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因此想象不出什么是真正的奢靡。 另一种恰恰相反,是出身优渥之人,见惯了繁华,却不曾见过这世间真正的穷苦,因此也根本想象不出,“苦难”真正的模样。 乾学的天骄,大抵都是如此。 他们从小,在大世家长大,入大宗门求学,他们所以为的“穷苦”,顶多只是家族之中,那些没灵石修行,只能去辛苦打杂的奴仆。 但墨画今天,让他们真正开了眼界,见了世面。 而这些“世面”,对他们的身心,都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冲击。 这些天骄子弟,来到大荒,不是没见过血腥,见过残肢。 在大荒的战争中,他们还杀过蛮兵。 但那是在战场上,彼此立场不同,生死厮杀,不容情面,而且那些蛮兵,无不人高马大,面容凶恶。 可眼前的一幕,却截然不同,这是大荒在被战乱摧残,满目疮痍之下,那些各个部落之中,普通的蛮族子民的下场。 老无所依,幼无所养。 所有成年的蛮修,被当成“蛮奴”掳走,被买卖,被杀害,以及投入某些不可知的用途。 这些剩下的,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弱残幼,就只能是这副样子。 这些人,也是“人”,但他们浑身上下,根本很难让人,将他们跟“人”这个字联系到一起。 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 道廷要平叛,不会管他们。 大荒要叛乱,也不会管。 世家牟利,部落纷争,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根本没人看这些人一眼。 而更让这些天骄们,震惊的是,这些遭逢厄难的底层蛮修,距离他们其实并不远。 大家都存在于一方山界之中,脚下踩着的,是同样的大地。 可就如同被隔离了一般,他们此前根本遇不到,也看不到。 若非墨画带路,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见到,甚至都不可能意识到,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不可能体会到,原来这个世上的“苦难”,竟是这个样子的…… 墨画就这样,带着这些天骄,在大荒的最底层走了一圈,见了百般苦厄的众生之相。 这些底层的蛮修,虽活在“地狱”里,但他们没有修为,没有灵力,肢体残缺,根本伤不了这些天骄分毫。 可他们的存在本身,这些苦难的画面,还是对这些天骄的心神,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以至于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的识海,都产生了强烈的紊乱。 回到司徒家后,这些天骄也全都沉默,皱眉,面色间杂痛苦,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心中的裂痕更深了。 对道的理解,也开始有了扭曲。 墨画见状,轻轻点了点头。 人,无法理解没经历过的事。 很多事,亲眼见过了,也就能明白了,根本不用他多说什么。 这些宗门天骄,大多还在少年,修龄也不算大,世故不深,见了苍生的苦难,或许还能开悟一点。 可若真等他们,再在世家浸淫几十年,变得麻木了,心性定型了,那他们的道,也就固定了。 他们的命,这辈子可能再也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