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第1卷望水泉 第10章 玉牌
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 更新时间未知
湖风停了很久。李峥站在沙滩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半晌不说话。甲木也不催,抚须而立,像一株长在月光里的老松。 “道士爷爷,”李峥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小子问您一句话,您听了别生气。” “问。” “您三百年见过的人比这湖里的鱼还多,可见过求着过日子的么?”“我爹娘死得早,我娘临走就留了一句话:好好活着,别死。我答应了她的。” “我去了山上,谁给她守坟烧纸,谁逢年过节给她坟头摆一朵荷花?” “再说了,一大家子人指着我那间破酒馆吃饭,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还有呢?” “还有……”“我还没娶媳妇。”“李家三代单传,我上了山,李家就断了。”“我娘在底下知道了,能饶了我?” “就这些?” “就这些。” 甲木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就这些。”他笑得前仰后合,道袍抖个不停,笑完了伸出手重重拍在李峥肩上:“你这颗心,老道喜欢。”“世人求道,求的是长生,是逍遥,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唯独你,求的是过日子。” “过日子,也是道。” “你我缘分,不在师徒,在道友。”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一块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隐约有水波在玉里流转。甲木把它抛给李峥:“接着。” “纳物法宝,内有乾坤。” 李峥接过来,入手温润。他心念一动,按甲木传的口诀催动灵力,下一刻,一本书啪地一声落在他手里,沙滩上的气温降了几分。 《兵法正经》。李峥翻开扉页,兵者,诡道也五个字像五把刀插进眼睛。前后十三篇,附拳法剑法精要。他把书收进玉佩,对着甲木深深一拜:“此恩此情记下了,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人。” “好。”甲木受了这一拜,“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他转身向湖面走去,第三步时,已踏波而去。 “甲木道人!”李峥追上去几步,扯着嗓子喊,“您还没告诉我,那串糖葫芦,到底甜不甜!” 远远地,传来老道的笑声,清朗得像风声:“甜!三百年,就甜了那么一回!” 李峥站在岸边,抱着玉佩,看了很久。 “哥哥……” 一个小小的、怯怯的声音从脚边传来。李峥低下头,那粉雕玉琢的童子正仰着小脸看他,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黑葡萄,拉着他的衣袖,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峥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了?” 童子摇摇头。“想家了?”还是摇头。他憋了半天,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问:“哥哥,我……我有名字吗?” 李峥愣住。他看着童子纯净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条在清莲湖底活了五百年的蛟龙。它当过鱼,跃过龙门,化成蛟,修成人。 五百年里它没有一个名字,采莲人叫它金鲤,大妖叫它怪物,神将叫它畜生。 “你没有。”李峥轻声说:“以前没有,现在哥哥给你一个。” 童子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苗。 李峥指着他的额头:“你头上长角,跟我一样,都是头角峥嵘的。”“峥嵘,是山很高的意思。”“你就叫,嵘。” “那姓呢?” “姓嘛……”李峥捏着他的小脸:“你一身青鳞,像个青皮橘子,就叫青嵘,好不好?” “青嵘……”童子低头一遍一遍地念,念着念着忽然抬起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青嵘!我有名字了!我叫青嵘!” “李峥,青嵘。”童子拽着李峥的袖子,郑重宣布,“我们是兄弟!” “对,兄弟。”李峥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走,哥哥带你回家,吃香的喝辣的,哥哥有酒喝就有你肉吃。” “吃肉!”青嵘欢呼。 回到家,李峥翻了《兵法正经》一夜。拳法精要里只记了三招拳法,配三个桩法:重山、定风、破阵。天亮时他照谱比划,可他忘了,他这具身子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一拳轻轻推出,院角的咸菜缸炸了; 一脚顿地,青石板碎了三块。 李峥举着拳头,忽然明白甲木那句对你这一身蛮力,或许有点用处是什么意思。有力,还得会使。 第二天一早,青嵘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哥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我家,我住了五百年的家。” 青嵘不由分说,拖着他七拐八拐来到清莲湖边。正是夜钓的那个岸边。他一把抱住李峥的腰:“别睁眼。”一跃而起,抱着他跳进了湖里。 “没有水。” 李峥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着,四周湖水向两边分开,一条干燥的通路直通湖底。 “避水诀。”青嵘骄傲地仰起头,“我娘教我的。”“她就是生我的那条老蛟,被天上来的神将杀的。”李峥沉默了,攥紧了青嵘的小手。 青嵘的家比李峥想的要大得多——那不是家,是一座建在湖底山腹里的宫殿。 转过一道珊瑚屏障,眼前骤然一亮:夜明珠成百上千颗嵌在洞顶,像把整条银河搬进了水底,金银堆积成山,一箱一箱铺到视野尽头。 “这都是你的?” 青嵘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是人间一百年里一次次往湖里扔的,扔完就磕头求神仙保佑。”“我觉得好看,就都搬回了家。” 李峥心里那本账又厚了一页:扔东西的人,找法宝的人,天河的神将,湖底锁着的巨兽——这潭水底下埋着的,是一个他连边都没摸到的世界。可面对这一洞府金银,谁的眼能不红? 他绕着金山转了三圈,冷静下来。 “青嵘,这些钱,你花过吗?” “没有。”“我在湖里有鱼吃有水喝,要这些做什么?” 李峥看着他纯净的眼睛,忽然笑了,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子。”“这些东西在人间,能买酒,能买肉,能让一千个人不饿肚子。”“你倒好,把它们当石头攒了五百年。” “那……”“哥哥要吗?” “哥哥不要,哥哥借。”李峥目光灼灼:“哥哥拿这些钱去把酒坊做大,养活一大家子人,把望水泉的招牌立起来。”“等赚了钱连本带利给你存着,将来你娶媳妇盖房子,都是你的。” 青嵘没太听懂,但听懂了一句:“哥哥要拿去做大事。”“那哥哥都拿去吧!不够我再潜下去捞!” 李峥取出玉佩,将光罩罩住半座金山:“收。”哗啦一声,金山化作一道流光卷入玉佩之中,一洞府的金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吞掉,顷刻间消失殆尽。 青嵘又拉着他走到洞府最深处。那里有一具门板大的遗蜕,金鲤数百年褪下的旧壳,每片鳞都有巴掌宽,金铁不伤,重若精钢。“哥哥,这个送你,打一把刀一定很威风。” 李峥屈指一弹,铮的一声,遗蜕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打成一副甲,大余的铁骑砍不穿。” 两人分吃了一只肥藕,青嵘忽然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小二哥的烧鸡了,还有小翠姐姐炒的菜,陈十哥哥的划拳……” “想回去就回去!”“哥哥带你吃烧鸡!” 青嵘欢呼一声,抱起李峥,避水诀一开,冲天而起。哗啦——两人破水而出,落在湖边沙滩上。 李峥眯起眼,正想享受午后阳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风是凉的。岸边那丛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芦苇黄了,接天的莲叶枯了,湖面上飘着的是败落的莲蓬。 “青嵘,”李峥的声音有点发紧,“现在什么时节了?” “秋……秋天?” “我们在湖里,待了多久?” “不、不知道啊……” “三个月。”李峥喃喃道,“我们他娘的,在湖里待了三个月。”他掬起一捧秋水拍在脸上。酒坊塌不了——周先生范先生是精细人,陈小二靠得住,母曲秋粮一下来就能开炉。 “倒是小二哥他们,该急成什么样?” “青嵘,会变人这事,能不能让外人知道?” 青嵘用力摇头:“不能!”“我娘说过,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敢想的,也是最敢杀的。”“他们怕我们,就要杀我们。” “那就藏好了。”李峥蹲下来与青嵘平视:“从今天起,在镇上你就是我远房表叔家的孩子,叫李青嵘,是我弟弟。”“记住三件事——不许叫自己青蛟,不许当着人面下水,不许随便揍人。” “你这小手看着嫩,一巴掌能拍碎磨盘。” 青嵘似懂非懂点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哥哥放心!” “我装小孩,最拿手了!” 李峥看着他稚气未脱的小脸,忽然有点怀念那条在湖底睡觉的大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