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争渡

第1卷望水泉 第21章 掺水

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 更新时间未知

“放肆。”那两个字一出口,东边第七桌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顾老夫子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 李峥抱着那坛酒,站在末席上,一动没动。 主位上,一只手抬了起来。那只手又瘦又干,青筋暴着,指尖还在抖,可它抬得很稳,就那么横在半空。东边那两个人,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坐下了。 “让他讲。” 顾老夫子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今日是老朽的寿辰。”“老朽八十岁,头一回见有人敢在这种场合,抱着一坛酒站起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李峥,“小哥,你叫什么?” “酒坊镇望水泉,李峥。” “你抱着酒站起来,要做什么?” “要献酒。” “献什么酒?” “献一坛真酒。”李峥说,“因为小子斗胆说一句,今日顾府席上的酒,不是真酒。” 三十七桌,一下子连呼吸声都没了。有人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在桌上。东边第七桌那两个穿灰的,脸色变了。主位上,顾老夫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老朽席上的酒不是真酒。” “是。” “怎么讲?” “请老夫子把刚才那只酒盏,再端起来,闻一闻。” 顾老夫子真的端起来了。他把酒盏举到鼻下,闻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盏,一句话没说,看着李峥。 “小子斗胆。”李峥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厅心,跪下,把那坛酒放在地上:“老夫子喝了一辈子的酒。”“方才那一口下去,眉头皱了半分,小子猜,不是因为酒馊。”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口酒,落口没有甜。”李峥说,“入口有辣,喉咙有热,可到了舌根底下,该泛上来的那股回甘,没了。” 他把双手撑在地上:“酒没有馊。”“酒是掺了水。” 满堂炸开。 “胡说八道。” 顾平从廊下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李峥,你不要——” “顾平。” 顾老夫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你过来。” 顾平一步步挪到主位前,扑通跪下。 “今日席上的酒,从哪个坛里出的?” “回老太爷,从、从西厢酒窖第三排。” “酒窖的钥匙,几个人有?” “两、两个。” “哪两个?” 顾平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抬起头,往东边第七桌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眼,满厅的人都看见了,顾老夫子也看见了。老人慢慢靠回椅背上,闭上眼:好。好。 东边第七桌,一个穿灰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脸上堆着笑,冲主位拱手:“顾老太爷,在下是替赵二爷来送寿礼的。”“礼送到了,话也带到了,至于这酒里掺没掺水,那是贵府的家事,在下不敢多嘴。” 他转向李峥,笑意一点一点收了:“不过这位小掌柜说的,在下倒想请教一句。” “请讲。” “听说望水泉的酒,是用死人泡过的水酿的。”中年人慢条斯理,“这话传了七八天,传遍了半个暨南府。”“小掌柜今日不辩这个,倒先咬起顾府的酒来了。” “因为那是假的。” “哪句是假的?” “尸水那句是假的。” “空口无凭。” “那就讲凭。”李峥抬起头,“敢问这位爷,您知道酒是怎么酿的吗?” 中年人一愣。 “粮蒸熟,摊凉,拌曲,入窖。”李峥一样一样地数,“窖里发酵几十天,出了窖上甑,底下烧大火。”“水在甑桶里烧开,变成汽,汽顶到天锅上,遇冷,凝成露,一滴一滴顺着竹管流出来,那才是酒。” 他往前挪了一步:“从水到酒,中间隔着三百度的高温。”“水早不是水了,是汽,汽又凝成了露。”“您就是把一整口井的尸首都泡进去,烧上三百度,蒸出来的也是干净的露。” 中年人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您要是不信,”李峥说,“小子现在就让人抬一口甑桶进顾府,当着三十七桌的面,打一桶府上井里的水,现蒸一锅给您看。蒸出来的酒,小子先喝三碗。” 厅里有人好了一声。是刚才那个远房舅爷,老头儿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举着,直抖:“说得好。”“老朽喝了六十年酒,头一回听人把蒸酒讲得这么明白。” 那一声一起来,就压不住了。拍桌子的,跺脚的,敲盏的,乱成一团。有人喊蒸一锅,有人喊让他蒸,还有人把酒盏里的残酒泼在地上,骂了一句什么。中年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小哥。”顾老夫子的声音,把满厅的动静压了下去,“你怀里那坛酒,开么?” “开。” 李峥双手抱起那坛酒。这坛酒跟别的九坛不一样,封泥上头没按望水泉的印,只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李峥自己拿指甲划的:“敬师傅。” “这一坛,小子本来不打算拿出来。” “为何?” “因为它不卖。”李峥说,“这是小子开炉那天封的头一坛,封给一个人的。” “封给谁?” “我师傅。”“他叫杨建华,望水泉的末代掌柜,两年前死在泉井边上,为了护那口井。” 满厅安静下来,连顾平的喘气声都听得见。 李峥用开坛刀撬开泥封。酒香出来了,那股香气跟别的烧酒不一样,先是冲,冲过之后,是一股绵长的、带着粮食甜味的暖。它顺着厅堂往外漫,一直漫到廊下,漫到门口。 有人使劲吸鼻子,有人开始咽口水。 小厮端上酒盏,一盏一盏斟满,从主位往下传。顾老夫子接过那一盏,没有立刻喝。 他把酒盏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看酒色,看挂壁,然后他闻,闻了很久,然后他抿了一口,含在嘴里,让酒铺满舌面,闭上眼睛。 满厅的人,都不出声了。一炷香。两炷香。 顾老夫子睁开眼,把那口酒咽下去。 “入口辣。”他说。 满厅的人屏住了呼吸。 “落口甜。” “回甘长。” 那三个字落地,三十七桌像被人同时抽了一口气。有人把手里的酒盏端起来,仰头就灌,灌完砸吧砸吧嘴,愣了半天,才哈地吐出一口气来。 “还真是。” “落口真有甜。” “我这舌头,邪了门了。” 老人放下酒盏,看着跪在厅心的那个少年,看了很久。 “李峥。” “小子在。” “你这酒,老朽全要了。” 李峥刚要谢恩,顾老夫子却摇了摇头:“不过老朽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买酒。” 李峥抬起头。 老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近前几桌听得见:“老朽的酒窖,三日之前就出了岔子。”“老朽知道有人动了手脚,可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老朽这把老骨头,在府里坐了两年,谁都不敢信。”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老朽办了这场寿。”“把全府城的人都请进来,把酒摆上,等着看谁先动。” 李峥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了鸡皮疙瘩。 “老朽缺一样东西。”顾老夫子说,“缺一条没被喂过的舌头。” 厅心的少年跪着,一动不动。 厅里没人出声。小二手里那碗酒还端着,碗沿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往下散,散到一点不剩。 东边第七桌那两个人一站起身,满厅的目光跟着他们,一步一步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