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倚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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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柔 · 更新时间未知
“没什么不可能的。”梅时青凑近他的父亲,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毕竟你们给我安排婚事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有朝一日还能看得见吧。”
他的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饺子放下,转身朝屋内走去。
把他爹说得哑口无言,真爽!
第一局梅时青胜,这种人多的场合,梅天峪也不好直接冲他发火。梅时青将最后几个饺子放入竹篾中,抬起这一大筐饺子,朝厨房走去。
吃饭的时候梅时青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他爹坐在隔壁那桌,连理都不想理他。由于家里人实在太多,他们之间这点不可对外人道的不愉快,也淹没在人群中,无人察觉。
吃完饭,还是妈妈来找梅时青,告诉他一起回去,梅时青难得坐他爸的车,上了车,他的父母一言不发,直到回家后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梅时青很乐意一个人待着,他回到家,钻进自己的小屋,关起门来就跟秦世打电话,一打一个多小时。
他的听力很好,能听到门外时不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的母亲在门口徘徊着,时不时停下来,梅时青知道她停下时,会紧贴在门上细细听他在说什么。
所以梅时青故意让他妈听见他不想听见的,想偷窥,那来呗,反正最终一个回旋镖扎回他妈妈的身上。
梅时青太热情了,秦世被吓得瑟瑟发抖,尴尬得浑身难受,他简直想顺着网线来堵梅时青的嘴:“阿青,你喝假酒了?”
秦世已经习惯了梅时青管他喊“喂”,虽然他乐于给梅时青起一大堆绰号,阿青,小白,小兔子,梅生气,梅烦恼……但是他只能接受梅时青管他叫喂。
叫名字很奇怪,叫昵称秦世又觉得尴尬,还是喂最合适。
“我今天帮家里包了饺子,你教我的。”梅时青不开玩笑了,他把今天最开心的事情告诉秦世。
“我也在家里做饭,明天就是除夕夜了。”
“到时候拍年夜饭给我看看。”
“好。”
梅时青挂断电话,他的母亲悄无声息地离去。
除夕,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小家庭的热闹,必然伴随着大环境的冷清,梅时青白天的时候上街走了走,发现大部分的店都关门了,街道两旁冷冷清清。那些为数不多还开着的小超市,也半掩着门,几乎不再营业,人们在里头打牌搓麻将,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他仰头望着鸭蛋般青白的天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日子匆匆而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在冬天怀念着夏天跟秦世相识的日子,并期盼着春天满城飞舞的柳絮和樱花。
今年,是绝对与以往不同的一年。
第86章 年夜饭
年夜饭,照例是梅天峪做的,每年年夜饭都是他爸爸做饭,按理说会做饭的男人,在传统标准里算是比较顾家,对待孩子脾气不至于这么差才对。梅时青再转念一想,他的爸爸对他妈妈确实还可以,只不过对孩子刻薄罢了。
不过今年总有些不同,梅时青终于能在一旁打打下手了。
梅时青把昨天带回来的饺子热了热,用梅天峪做烤鸭时鸭架子上刮下来的油,蒸了一碗雪花蛋。他的父亲在一旁忙碌,偶尔目光扫过来几眼,昨天那一番谈话不太愉快,不过梅时青看起来比先前能做些事了,在一旁做事,也不听父亲的安排。
“平时你做饭?”梅天峪看着他在一边帮忙,语气听上去比昨天稍有缓和。
“他给我做,也会教我简单的。”
梅天峪微微一点头:“比以前有进步。”
梅时青很诧异,梅天峪又说:“把碗筷端出去,准备吃饭吧。”
梅时青应了一声,把碗筷拿出去。
电视机是打开的,梅时青单独坐着,他的父母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年夜饭该有的食物:热菜是蒸鲈鱼、炖鸡汤、老北京烤鸭和油爆虾;冷盘是海蜇丝,卤牛肉,一小碟酱萝卜,甜点是奶卷,汤是最常见的茶汤,再加上一盘上汤娃娃菜,一碗虎皮青椒,再常见不过的家常晚饭。
梅天峪问他:“喝不喝酒。”
梅时青摇头:“不喝。”
“那最好,你男朋友喝不喝?”
“也不怎么喝。”梅时青低头吃菜,问一句答一句。
他的父亲看起来对秦世相当介意,几乎每句话都在询问这个人的情况,梅时青可以料想到,他的父亲从心理上是相当抗拒的。
“哪里人?南方的?”
“附近的,没那么远。”他想到什么,筷子一顿,慢慢地说:“不是墨少恭,是个误会,就是普通人而已。”
“什么家庭?”梅天峪倒了一小杯白酒,嘬了一口,又问,“做什么工作的?”
“父母都是普通人,普通工薪阶层,家里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学美术设计的,现在在做电影相关的美术工作。”
电视里传来过年最常见的音乐声,主持人在做春晚前的直播连线活动。恰好他们又这样说着家长里短,竟然有片刻,梅时青在这种五味杂陈的交锋中,体会到一种平淡而久违的年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家里人里说过这么多话了,他想,如果没有遇到秦世,那么他现在会怎样呢?
“有照片吗?”梅天峪放下酒杯,双手在膝盖上搓着,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点探究的眼神。
“妈见过。”梅时青望向他妈妈,“妈,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梅时青可不敢轻易给照片,万一他爹一激动,骂秦世一顿,或者是上头胡言乱语,梅时青不想听见对秦世的负面评价,更不想大过年的跟梅天峪吵架。
他的妈妈一直默不作声,突然被梅时青叫到,仓促地转过头来。
梅时青温柔地冲她一笑,夹起鱼肚子最嫩的一块肉,塞进妈妈的碗里。
她的妈妈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那块鱼肉,往汤里蘸了蘸,她的目光低垂,斟酌着对梅天峪说:“我之前跟你已经说过了,很潮很会打扮的,我也不好评价,他看着觉得好,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学美术的肯定比较会打扮。”梅时青帮秦世说好话。
梅时青他妈妈的审美非常传统,她看到男生染头,再会穿一点,当场就贴上“不务正业小混混”的标签,她就喜欢他爸这种冬天穿军大衣,夏天穿汗背心,衣柜里永远没有一件亮色衣服,行为还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男性。
坦白讲,梅时青觉得他妈妈碰到秦世那会儿,秦世已经比半年前朴素多了。除了染了个发,就是毛衣加羊羔绒外套,运动裤加运动鞋,满大街的年轻小伙,差不多都这样。
可能是他的发色太浅,又是卷毛,还一个多月没剪了,不符合他妈妈对靠谱男人该有的黑短直寸头的执念。
梅时青掏出手机,亮了一下手机屏,给他爸爸妈妈看十秒钟秦世半张脸的照片。
那是一张冬日里的照片,秦世靠在沙发上画画,认真地拿着手绘板,阳光很好,光照下来,背景是虚焦的日光。梅时青很喜欢这张照片,他一直用这张图做手机屏保,看到就觉得心底里有一股温柔的劲化开来。
他妈妈只是瞥了一眼手机屏,就继续吃着饭,他的爸爸倒是拿起手机,仔细端详了一番,看了好一会儿,他妈妈暗中推了他爸爸一把,示意他不要再看了。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梅天峪把手机还给梅时青,“既然你们不是玩的,那么按照正常人家的习惯,我想见见他。”
“再过一两年吧。”梅时青对此很警惕,他打心眼里觉得他老爹没这么快能接受秦世,保不齐中间有诈,“等再稳定一点。”
梅天峪喝着酒,他透过酒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要见,是你爷爷奶奶要见。”
梅时青一愣。
“梅正奚,你跟季灵悔婚闹得这一出,可以说惊天动地。”梅天峪略带嘲讽地说,“你爷爷奶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很关心你,一直在问我你怎么样了,我不得不如实相告。”
梅时青心中咯噔一声,一块大石头砸在心上,说实话,他并不觉得他爹需要如实相告到这种程度。
他爷爷奶奶问起他的情况,也是长辈式的关心,关心悔婚是否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一定的影响,可他妈妈去年年底才碰见秦世,距离他跟季灵悔婚,已经过去半年。
这个时候告诉他爷爷奶奶,多少有点故意借长辈的身份,反过来施压的意思。不过他爷爷奶奶也是看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昨天居然神色无恙地给他发红包。
梅时青不知道该夸两位老人见惯了世间百态,有先进的恋爱观念,能如此心平气和;还是两位老人隐忍不发,差使他爹来兴师问罪。
第87章 传统与现代
梅时青一言不发,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沉默且严肃,等着他爸爸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用担心,你爷爷奶奶跟我说,让我少管你们的事情。说实话我也不想管了,我从小到大就管不动你。”梅天峪将酒杯一饮而尽,“所以抽空带过来,让你爷爷奶奶看看,免得他们记挂担忧,没有别的意思。”
梅时青没有动筷子,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他。他的爷爷奶奶不会觉得他悔婚,再去找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生,是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找到了幸福,他们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他玩物丧志。
也绝对不可能,见到秦世就放下心来。
喝了酒,他爸一下子变得很感慨:“你爷爷八十多了,去年肺不太好,动了一次手术,前两个月体检,又查出来有老年痴呆。趁他现在还认识你,尽快吧。年纪大的人一天一个样。”
梅时青心中顿时一惊,他爷爷看起来一切都好,昨天他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默不作声,去厨房盛了一碗饭,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才问:“爷爷身体其他方面还好吧?”
“你放心,其他都好,而且脑子不太好了,反而比以前健康。”他爸爸慢慢吃着菜,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像是要嚼出人生百味似的,长长叹气,眯起眼睛望着虚空,“以前我没告诉你,那个时候你也还小,不懂事,现在有些事你也该明白。”
梅时青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再度陷入了沉默,只是内心感到惊慌失措。
“四年前我们带他去做检查,查出来有中度的老年抑郁症。外人看你爷爷,觉得他子孙满堂,家里每天都有子女陪着,幸福得不得了。但是你爷爷是苦过来的,年纪大的人,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他总是说你起你刚出生时候,也说我小时候的事,有些事情想起来就想掉眼泪。”
梅时青听着这些话,像被一把钝刀慢慢磨着心口。这些话在除夕夜说,在团圆的时候说,无奈中夹杂着温暖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