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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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千汀 · 更新时间未知
与十七岁令他依赖的少年不同,与记忆中沉金冷玉的倨傲贵公子也不太一样,祝明殊的意识里,他分明并未和赵京酌分别太久,但赵京酌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漆黑锋利的双眸中流淌着祝明殊看不懂的深色。
赵京酌大概是刚从公司赶来,很有些风尘仆仆。他今日穿了身标准的深棕色西装三件套,平驳领撞色马甲,翻领处有暗纹点缀,衬衫纽扣解开两颗,一丝不苟的背头散落下来两绺,遮住一侧幽深的眼眸,显出几分落拓不羁,整个人透出一股子低调内敛的贵气。
祝明殊捂住发软的双腿,将头偏向一边,躲避赵京酌侵略性极强的循视。
柯盼的视线在这对别扭的小情侣之间来回扫动,心中狐疑。祝明殊昏迷这些天,门边那男人分明紧张的要死,怎么看着人醒过来了,却踌躇着不愿上前?
柯盼心想,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
“好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说话,我还有工作,就先撤了。”柯盼拍了拍祝明殊的肩,善解人意道。
祝明殊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有哪一刻是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的。
脚步声渐近,祝明殊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心乱如麻。
赵京酌在病床边站定,沉默不语。
祝明殊只觉得浑身如同被一把小刷子轻轻搔过,没有哪一处不在经历男人视线的灼热舔舐。
祝明殊顿了顿,尴尬地将身子转向了另一侧,留给赵京酌一个倔强的背影。
二人心照不宣,仿佛在共同参与一场谁先说话谁便输了的无聊游戏。祝明殊在与赵京酌角逐的这些年,堪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落了下风,可这次,祝明殊打定主意为自己扳回一局,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其间,有几个电话打进赵京酌的手机,祝明殊刚松一口气,便无一例外被赵京酌无情挂断。最后,赵京酌干脆将手机关机,随手扔到了一边的床头柜上。
祝明殊抱着被子咬了咬唇。
好吧,这次大概又是他输。
“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祝明殊往被子里缩了缩,哑着嗓子道:“你先说。”
赵京酌:“你……先喝点水再睡。”
祝明殊一怔,赵京酌这么一提,祝明殊才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于是轻微点了点头。
赵京酌伸手将祝明殊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自然地揽入怀中,分明是曾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祝明殊却反应激烈,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
赵京酌淡淡扫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眼球闪过寒芒。
祝明殊猛地闭上嘴,后半句话梗在胸膛,郁结半晌才慢慢散开,转而很小声道:“我……我是说,我可以自己来。”
赵京酌不置可否,松开怀抱,将水杯递了过去。祝明殊小心地握住杯子,双手抖如糠筛,几乎是下一秒,手腕便酸软脱力,眼看着玻璃杯从手中摔落,祝明殊一阵懊恼。
一只大手凭空出现,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杯子,没洒出一滴水。
赵京酌拧着眉,微微捏住祝明殊的下颌,揉开两瓣花瓣似的软唇。
“别逞强。”
祝明殊仰起脸,小口小口地被赵京酌喂水,小巧的喉结在男人掌心上下滚动。祝明殊怯生生地垂着眼睫,冷白如瓷的脸颊,萦绕着病气的眉宇,令祝明殊身上浮现出一种脆弱的温驯。
祝明殊喝饱了水,将头偏向一边,赵京酌搁下杯子,稳稳托着他的腰将他放在床上,掖了掖被角。
赵京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祝明殊其实想赶赵京酌走,可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一个说出口的好时机。
“忘记了。”
“……”
祝明殊疲惫地闭上眼,许是真的累极,也不管一旁虎视眈眈的赵京酌,旁若无人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明殊迷迷糊糊睁开眼,病房空无一人。
他舒了口气,恢复了一些体力,强撑着疲软的身子,毫不犹豫地拔下留置管,赤着脚,跌跌撞撞往外闯。
刚走到门边,祝明殊腿一软,闷头撞进一堵肉墙中。他揉了揉鼻梁,疼得几乎掉下眼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赵京酌抱了起来。
“去哪?”
祝明殊回忆着方才的梦境,几乎是脱口而出:“去城郊墓地。”
赵京酌本就冰冷到极点的脸色陡然更黑了几分。
“谨遵医嘱。”
祝明殊垂着眼,温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赵先生无关。”
……
祝明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他看着专注驱车的赵京酌,呐呐道:“要不……”
赵京酌微微扫了他一眼。
“要不你还是别去了。”祝明殊鼓起勇气。
他要去探望的人与赵京酌非亲非故,祝明殊怕赵京酌觉得晦气。
赵京酌沉默不语,额头跳起根筋,握住方向盘的指节莫名发白。
祝明殊:“你要是介意的话不用……”
“不介意。”赵京酌微微一笑,咬着牙根:“一丁点都不介意。”
祝明殊点点头,叹息一声:“靠边停一下。”
赵京酌将车停在临时泊车位,面色稍霁。
祝明殊自顾自打开车门。
赵京酌:“去哪?”
“我去买花。”
赵京酌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空白,旋即冷至冰点。
“你身上有钱吗?”赵京酌道。
祝明殊这才切身体会到车祸后遗症,他的脑子变得有些不太好使了。
“你可以借我一点吗?”祝明殊嗫嚅着,接着补充道:“我会还的。”
赵京酌下颌绷得死紧,他点了支烟,递到唇边吸了两口,才勉强遏制住对祝明殊施加暴力的冲动。
……
祝明殊心满意足地抱了两大捧白菊花,一上车,他便找到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赵京酌:“你在写什么?”
“欠条。”
赵京酌:“你想清楚了?”
笔尖一顿,祝明殊无意识摩挲着指尖,声音软下来:“京酌哥,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
“你已经快有未婚妻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赵京酌没说话,过了良久,才掀开薄唇:“你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
祝明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赵京酌的意思,他垂下脸:“这是最后一次。”
“……”
一路无话。
下车时,祝明殊听见驾驶座车门“砰”地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他吓得魂飞魄散,险些腿一软滚到车底下。
这股子火不让赵京酌顺出来,就只能泄在祝明殊身上。
祝明殊拖着疲惫的身子逃也是的健步如飞,生怕慢一步今天就要命丧于此。
第25章 小狗似的爬来爬去
风里已经带了几分深秋的凉意, 祝明殊身上被人披了件明显不合尺寸的深棕色大衣。他没有让赵京酌跟过来,只让赵京酌在墓园门口等他。
祝明殊怀里抱了两捧白菊花,依次弯腰放在面前紧靠着的两座墓碑前。
“季爷爷, 我来看您了。”
祝明殊蹲下身, 仔细拭尽墓碑上的尘埃, 指尖触碰到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严肃到一丝不苟的小老头眉眼恍惚间柔和起来, 祝明殊眼眶发酸。
“您一点也不想我,前阵子我都走到了鬼门关前, 您还要把我赶回来。”
季怀仁生前为人古板不苟言笑, 脾气很有几分乖张,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叫他凶老头。他从市医院退休后, 便自己开了个诊所, 此后, 邻里邻外的小孩一见到他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祝明殊记得他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华卫彬打得伤痕累累,多半都是这位大夫为祝明殊诊治。可以说,如果没有季怀仁,祝明殊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长到这么大。
那时的华卫彬恶名远扬,是个出了名的难缠地痞, 就算有人对祝明殊动了恻隐之心,方圆十里很少有人愿意与华卫彬扯上关系, 所以大多都选择冷眼旁观。
只有季怀仁怜惜祝明殊一个孩子命运多舛, 默默地为他开药疗伤, 打开诊所大门, 给祝明殊提供藏身之地, 躲避华卫彬的责打。自那以后,祝明殊闲暇之余也常常去诊所帮忙。
季老头无儿无女, 脾气又硬又臭,所幸祝明殊性子软,又看出季怀仁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因此十分亲近这个在外人看来怪里怪气的乖张老头。两人算得上忘年之交。
“这次来的太匆忙了,下次,下次给您带酒喝。”
祝明殊起身,弯腰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墓碑。
“别来无恙。”祝明殊抚摸着碑壁上的细小裂纹,叹息道:“一晃都十年了,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你的脸了。”
祝明殊将头抵在墓碑上,恍若回到从前,在他难过的时候就这样靠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
秋风微凉,台阶两侧的木槿花亭亭独立,散放出阵阵馥郁芬芳。
祝明殊闭上眼,耳畔清风悠扬,倏忽间将他拉回了十七岁那年,那个带着木槿花香的秋天。
——
祝明殊一进门,家里乱得像是遭了贼,简直无处下脚。他看着打翻的水杯与满地玻璃碴造就的狼藉,一时忍不住有些担心,扶着门框小心地唤了声男人的名字。
“简熄?”
敞着门的卧室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祝明殊舒了口气。
简熄还有精力拆家,想必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祝明殊细心地将满地狼藉清理干净,思忖了一会,又将家里所有锐器统统锁进橱柜里,连桌角都包了边。他怕简熄眼睛不好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做完一切后,祝明殊凑到简熄身边,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只是盯着那张虚弱却难掩俊气的脸,温声开口:“我要为你换药了,可能会有些痛,需要你坚持一下。”
简熄喉间溢出冷笑,掀开眼皮,眸子聚不上焦,更显得凉薄。
“为什么救我?”
“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可以?你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若无其事地离开就好了。这很难吗?”
"既然看到了,我就没办法做到扭头就走……"祝明殊艰难地开口,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垂下脑袋。
祝明殊的善恶观是通过义务教育树立的,那时大肆宣扬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没有人教过他,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祝明殊捧起一旁的温水,小心地递到简熄嘴边。
“蠢货。”简熄眯起眼,风轻云淡地下定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