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三戒大师

状元郎

第九五零章 江南首富

三戒大师 · 更新时间未知

腊月十五,苏州织造厂门口,爆竹震天。 一来今天是传统的封机日,今天开始工厂就放假了。二来,今天还是工厂头批绸缎发货的好日子。 鞭炮声停下後,工人们便推着一车车打包好的绸缎,出了工厂大门,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运往枫桥码头。 在那里,二十万匹绸缎将装船运往太仓浏家港,再过几日就能装上海船,驶往日本博多港。 前宁波海商,现任东洋公司理事郑冲,已经跟博多的商人联系好了————因为一年没有大明的丝绸到港,对方愿意出六两银子一匹的高价吃下这二十万匹丝绸! 抛去各项成本,一趟净赚近百万两白银!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因为日本银多物产少,所以白银在日本并不值钱,购买力只相当於在大明的一半。拿金银比价为例,大明在一比六到一比七之间,日本却高达一比十二到十三! 所以这里头还有多达一倍的套利空间,总之就是赚翻了! 这就是东南大户百年来一直拼命鼓吹海禁的原因,这麽赚钱的买卖,怎麽能让朝廷染指呢? 他们甘冒天下之大不,买凶袭击海运船队的动机,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自然,这下也彻底捅爆了江南这个马蜂窝,娄门城楼上,陆德昌等人看着一船船绸缎顺水走远,全都如丧考妣! 「完了,全完了,咱们的买卖到头了————」顾老板趴在冰凉的城墙上,脸白的像死人一样。 「难道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徐老板近似绝望地呻吟道:「那是我们的财路啊,断了,就这麽彻底断了————」 「没办法。」陆会长颓然摇头道:「他们是官府,一旦不讲规矩,霸王硬上弓,我们的那些招数就都不好使了————」 「我要宰了姓唐的!」王老板死命抓着城砖,恨不得抠下两块来咬碎了泄愤。「不,杀他全家!」 「别胡说八道了!」这时陆老板急匆匆寻了来,压低声音道:「姓唐的那边又动手了,把我的管家抓走了————说是之前的人犯供出来,乾的那些事儿都是受他指使的!」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王老板狠狠啐一口。 「这才哪到哪?你家的管事怕也跑不了。还有行会的主事,打行的头目,都在他们的抓捕名单上!」陆老板焦急道:「抓了下面的人,八成就该抓咱们了。」 「哎,指定是。」陆会长长叹一声道:「诸位,赶快离开此地,避避风头去吧。 77 「这大过年的,能去哪儿啊?」几位老板慌了神。 「去哪儿都行,越远越好,不然年夜饭就得在大牢里吃了。」陆会长道。 「会长,咱们这就彻底认输了?」几位老板凄然道。 「不会的,」陆会长摇摇头,给众人打气道:「我们只是暂避锋芒,留此有用之身————放心吧,姓苏的姓唐的这般倒行逆施,等着吧,肯定会出大乱子的!」 「早就这麽说,可这都过年了,也没见出什麽乱子!」王老板彻底失了尊敬道:「等等等,等到猴年马月啊?!」 陆会长强忍住给他一拐棍的冲动,板着脸道:「不用等多久,就在眼前了一之前他们抓人抄家,大夥虽然兔死狐悲,刀子终究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就总还心怀侥幸,没法豁出去!」 「会长说得对,」陆老板是陆会长的本家,从旁帮腔道:「再说刘六刘七都打到长江边上了,大家都投鼠忌器,生怕江南乱了套,让刘六刘七趁虚而入,所以才会对姓苏的姓唐的一忍再忍。」 说着他恨声道:「但一忍再忍,一让再让,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得寸进尺!」 陆会长接着在西风中须发皆张道:「这回他们断了所有人的财路—整个江南的士绅大户,全都在海贸这张桌上吃饭!他们居然直接给我们掀了桌子,另开一桌,那就休怪大家一拥而上,把他们的桌子也掀了,大家都别吃了!」 「会长的意思是,」王老板一听就来劲了,「这回大家会一起造他们的反?」 「会的,整个江南都盯着苏州织造厂呢。这批绸子一卖出去,就断了所有人的侥幸,大家要麽默默饿死,要麽一起干他娘的!全江南的大户会怎麽选,还用我说吗?」陆会长瞥他一眼,对众人道:「当然,这就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该操心的事儿了。」 「是。」哪怕是最自负的王老板,也不得不点头,江南的大事还轮不到他们这些行会老板说了算。 「所以大家不要灰心丧气,更不要倒在黎明之前————」陆会长说完,便拄着杖下了城墙,跳上船直接跑路了。 众老板见状,一阵面面相觑然後互道珍重,便各自去了。 他们有的打算先回家,跟家里人说一下,再收拾点细软,省得在外头寸步难行。 也有的不敢回家,下了城门楼就直接雇条船跑路了————事实证明这才是聪明人,那些回家的,无一例外,全都被唐伯虎派人抓了起来。 唐状元也不是胡乱抓人,而是之前那批纵火、行凶的人犯供出了主使者。 诸恶以造意为首,当然不能放过幕後主使了。经过一番缜密的调查部署,唐寅又派人将主使们一举擒获。 再通过审讯主使者,又揪出了主使者的主使者————但这次抓捕就没那麽成功了,只抓到一半的行会老板。会长陆德昌等骨干,提前得到风声逃离了苏州,唐寅只能发下海捕文书,通缉陆德昌等人。 同时查封了苏州丝织行会,张贴告示公布其罪状,曰: 照得苏州百姓以丝织为业,然苏州丝织行会陆德昌等,倚势把持,私设陋规,强买强卖,克剥机户织工,致小户失业,民不聊生;近更买凶滋事,伤人纵火,欲绝数万百姓生路,实属地方大害! 今将该会即行革除,抄没会馆,所设私规一概废除,今後丝绸买卖,听民自便。敢有再私结行会、垄断交易者,立拿重办,决不宽贷!」 苏州百姓见之无不唏嘘,打他们记事儿起,丝织行会就是姑苏城里说一不二的地头蛇。整个丝织业的方方面面,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然而在这辞旧迎新的年根儿下,这个庞然大物就这样轰然倒下了。 以至於很多後知後觉者难以相信,「苏州的天,真的变了?」 王老板等人得了信,这下彻底绝了回家的念头,全都躲到嘉兴的项氏别庄里,连头都不敢露———— ~~ 苏州富甲江南,但江南首富却不在苏州,而是在隔壁的浙江嘉兴。 嘉兴项氏这四个字,在江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论起豪阔奢侈,整个江南无出其右,哪怕是再阔的大户也会甘拜下风,不然一定会被项家用钱砸的抬不起头来。人们都说,可惜石崇、王恺生得太早,要是晚生一千年,也得专程来嘉兴,好好跟项家斗斗富。 但倒回去七十年,项家不过是嘉兴城里一家普普通通的富户,别说在江南,在嘉兴府也排不上号。直到正统七年,项家出了个叫项忠的进士,才算真正踏上了阶层跃升的台阶。 然而江南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进士,一个普通进士哪够让项家一飞冲天?而且这项忠还挺倒霉的,中进士第七年,就跟着朱祁镇去了土木堡。 好在他异常机灵,没有像其他随行文武一样当场殉国,而是又跟着朱祁镇一起去草原留学了。 不过他一个微末小官,自然没有英宗的待遇,被直接当成奴隶分给下面部落,天天给人放马去了———— 後来朱祁镇学成回国,也没想起他来,看起来他就要在草原上放一辈子马了,但那就没有项家後来的发迹了。 得知皇帝回国,却把自己忘在草原後,项忠大病一场,当时他就暗下决心,从今往後就不再为国为君,只为自己活了! 当然首先就是要靠自己逃回国,但瓦刺的放牧地在漠北,靠他自己根本无法穿越,回到万里之外的宣大,所以他需要找个帮手。 瓦刺的男人想都别想,自己是他们眼里的牲口,只要敢流露一丝这样的念头,就等着被吊起来打死吧! 所以只能找那种恋爱脑的女人帮忙,偏这项忠生得风流倜傥,又能说会道,还是大明的进士,很快就把一个瓦刺姑娘哄得死心塌地。 姑娘偷偷准备了水和食物,趁人不注意溜出营地,和在外放牧的项忠汇合,两人便一路往南逃,风餐露宿跑了四天四夜,带的乾粮见了底,马也跑死了一匹。 眼看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草原了。那傻姑娘为了让心爱的男人活下去,这天夜里,竟偷偷拔刀自尽,把剩下的乾粮和唯一的一匹马留给了他————当然这是项忠的说法,至於姑娘是不是主动自尽,没有目击者,谁也说不清。 靠着姑娘留下的口粮,项忠终於只身逃回了宣府。回朝後,作为跟皇帝有相同留学经历的大臣,他得到了英宗的重用,天顺七年便升到了大理寺卿。 成化十年,项忠任兵部尚书时,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小事————宪宗皇帝想要重启下西洋,派大太监汪直到兵部,索要郑和当年的海图、水程和造船档案。 接下来的故事,之前已经讲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