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五八二章 拜佛不如拜自己
三戒大师 · 更新时间未知
气派的仪仗停在刘府门前,铜锣声歇,兵丁肃立。 张忠挑起轿帘,轿子里走下了头戴钢叉帽,身穿石青色蟒衣的朱寿。 刘公公一看,愈加受宠若惊,赶忙率众下拜:“皇……小爷,怎么你老亲自来了?” “上回敲走你十万两银子,咱家心里很过意不去啊,这不就送一尊金佛来还你。”朱寿笑呵呵道:“快起来吧。” “谢小爷。”刘瑾赶忙率众起身。 还没站稳,却见朱寿一拍脑门,“唉呀忘了还有圣旨!” “臣等接旨。”刘瑾只好赶紧再率众跪下。他倒没啥,但他八十好几的老爹,差点把腰闪了…… 便听朱寿展开黄绫,煞有介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近整饬京师僧团,厘剔芜弊,提督刘瑾总领专班,夙夜勤恪,厥功甚著。兹特赐金佛一尊,以旌其劳,用彰朕眷。 尔其敬承,勉益恭慎,毋负朕命。 钦此。” “臣刘瑾,谢陛下隆恩!”刘公公叩首不止,高呼万岁。 待他起身,朱寿打趣笑道:“听闻刘公公新宅里修了庙,正缺一尊佛像镇宅供奉,皇上便特意把这尊给你送来了。怎么样体贴吧?” “体贴,太体贴了。”刘瑾感激涕零。 “快请进去吧。”朱寿一挥手。 “遵命!”刘瑾忙躬身应声,转头便喝令家人:“快!恭迎金佛入府!” 于是爆竹震天,锣鼓齐鸣,龙狮齐舞,刘家人一起焚香诵经,目送着八名大汉将军抬着金佛,步履轻快地来到广亮大门前。 刘家人不禁神情一滞,这一幕怎么总感觉怪怪的呢? “当心当心!”唯有刘公公一直盯着运送过程,生怕佛头磕到门楣上。 “放心,磕不到。”便听朱寿信心满满道。 然后刘家人就看到八名大汉将军,居然把佛像给放倒了,倒了,了……横着抬进了大门。 进去之后又重新稳稳地竖起来,果然没磕没碰,完好无损。 “怎么样,厉害吧?”朱寿得意洋洋,朝刘瑾挑了挑眉。 “厉、厉害!”刘瑾使劲咽了几口唾沫。 他府上的确建了家庙,而且佛台真的空着正待奉像。大汉将军便将这尊金像郑重抬上佛台,竟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像是专为此处打造一般…… 看到这一幕,刘公公额头见汗,目光怔忪,心里蹦出三个字——内行厂! 朱寿立在他身边,先看看刘瑾的脸,再仰头望着那尊与他一模一样的金像,啧啧道:“不错,真不错。” “谢谢小爷……”膨胀的刘公公这一刻缩得小小的。 “知道这叫什么吗?”朱寿问道。 刘瑾脱口而出:“求人不如求自己。” “噗嗤……”朱寿一个没绷住,险些笑喷了。摇摇头道:“你呀,不要总是这么好强,须知刚则易折。” “是,老奴确实太不管不顾了。”刘瑾这下彻底确定,皇帝是来敲打自己的。忙跪地恭声道:“还请小爷教我。” 便听朱寿缓缓道,“《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佛家其实是反对拜偶像的。” “怪不得皇上要把那些佛都熔了。”刘瑾恍然道:“原来它们违反教义了!” “呵呵,你这个说法不错。”朱厚照笑笑道:“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拜佛就是拜自己。” “是。”刘瑾忙恭声受教。虽然他也搞不清楚,这两个说法有什么不同。 “释迦牟尼成佛后,发出的第一句感慨就是:‘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朱厚照接着道: “所以众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而你想要得救,就要让自己成佛。既如此,还不如直接拜自己,让自己多受点香火呢……” 刘瑾听得目瞪口呆,忙再度恭声应道:“是,老奴谨记教诲。” 朱寿又挑了挑眉看向他:“真听明白了?” 刘瑾便老实回话:“老奴愚钝,尚不太明白。但老奴定会寻个明白人请教,好好悟透圣训。” “那就去找个明白人问问,别再寻那些就知道骗人的假和尚了。”朱寿叮嘱一句,便潇洒摆手道: “任务完成,我走了。” “小爷不留下用个便饭?”刘瑾忙挽留。 “不啦,上次一顿饭就吃掉你十万两银子,太不人道了。”朱寿却大笑道:“还是下次什么时候缺钱,再来你家吃饭吧。” “小爷放心,老奴家里的一切,包括老奴这条命都是小爷的!”刘公公赶忙大表忠心。 “留着自己慢慢用吧。”朱寿坐进轿子里,扬长而去。 ~~ 待到送走了圣驾,一家人回到庙里,看着那尊刘瑾佛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以后额见天就得给额娃磕头了?”刘瑾他爹更是犯了难。 “爹,你都跟额改姓了,给额的佛像磕几个头,不寒碜吧?”刘瑾有些不高兴。 “不寒碜,不寒碜。”他爹赶紧摇头:“以后天天磕。” 那边刘二汉实在忍不住上前,伸手敲了敲那尊金像,顿时发出‘铛铛’的脆响,竟像敲在铁皮桶上一般。 “哎哟喂,竟是空心的!”他惊呼一声,又用指头按了按,“我这没使劲儿,就敲出个窝子了,这皮得薄成啥样啊?” “怪不得几个人就抬进来了。”刘景祥也恍然,终于不为自己没当上珈蓝神惋惜了。 说着他脸色骤变,狠狠跺脚骂道:“他妈的,信永那个贼秃,拿金皮子骗你呢,兄弟!” “这帮狗日的碎怂!”刘瑾自然早就反应过来了,只是家里人没看破之前,他也不想说破。 但既然连他们都看出来了,他也就没什么好忍的了。便黑着脸吩咐道:“把牢里所有僧人,统统送去宁夏打小王子!再把信永的皮给咱家扒咯!老子再也不信那些佛了!” 说着他拿起三炷香,哐哐三个头,悍然宣称:“以后我就拜我自己这尊!” 刘二汉忍不住嘀咕道:“叔,皇上这……当真不是拿您寻开心呢?” 刘瑾立时沉下脸,神色愈发郑重:“皇上便是真拿咱家寻开心,那也是咱家的福气!他是跟咱家亲近,才肯与咱家开玩笑!换做别人,他才懒得费这心思呢!”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何况陛下最后那些话,你没听明白吗?他是在教我,该如何善终啊……” 刘公公话至此,泪水已潸然满面。 从当年与文官站到对立面,做了替皇上震慑朝堂的那把刀,刘瑾便清楚,自己必须一路砍下去,决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等着他的便是文官的反攻倒算,绝对不得好死。 可哪有永远停不下来的刀?只要是刀,总有卷刃的时候,持刀的人也总有力竭的一天,所以他早笃定自己不会有好下场。 这就像杀人凶徒,有了第一条人命后,知道自己注定死路一条,往往会变得更疯狂…… 可如今,皇上竟教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法门——这说明皇上没有把他当夜壶,用过就扔啊! 虽然他真没听懂,到底该怎么做…… 但那一定是自己没文化的缘故!不过不要紧,一定会有人懂的,比如老黑驴或者陕西贵族! ~~ 另一边,归程路上。 张忠一脸钦佩:“小爷真厉害啊,竟这般精通佛法!” 朱寿却摇摇头,嘿嘿一笑道:“我懂个屁的佛法?全是瞎胡扯的。要不编些门道出来,刘公公岂不是一眼就看出,我在消遣他?虽说我本就是消遣他,但还是让他觉着我不是更好些……” “小爷……实在高明!”张忠听得目瞪口呆。 ~~ 与此同时,一队风尘仆仆的东厂番子,押着一辆囚车,赶在朝阳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了京城。 初冬的北京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囚车辘辘碾过石板路,晃动的栅栏车厢里,盘膝坐着被捕的漕运总督王琼。 别看他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但全身都已经冻透了,牙关也止不住地轻颤,连花白的胡须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霜。 但自从进了京城,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他儿子王朝翰一路随行,寸步不离跟在囚车边,满眼担忧地看着囚车内的父亲。 “爹,裹上棉被吧,别冻坏了。”乃屏道。 “我不冷……”王琼说话都带颤音儿,却依旧挡不住嘴硬。 “爹,别较劲了。我都说过了,姐夫不怨你,更不会看你笑话的。”乃屏无奈道:“你就让我去求求他吧,好歹过了这一关,你老也能少受些苦楚。” 王琼闻言,冻得苍白的脸颊瞬间满是屈辱之色,还浮现出几分红晕。他咬着牙厉声斥道:“休要再提他!老夫一生傲骨,从未低过头、求过人!下诏狱也不是头一回,有什么可怕的?老夫靠自己,一样能重见天日!” 他顿了顿,定定望着乃屏道:“你也万万不许去找他,半点念头都不许有!否则,老夫就要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了,懂不懂?!” “爹,面子有那么重要吗……”乃屏不敢苟同。 “比我的命还重要!你要是敢背着我去求他,我就死给你看!”王琼决绝道。 “好好,我不去不去……”望着囚车中父亲固执又狼狈的模样,乃屏赶忙投降。 “唉……”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默默跟着囚车,在这初冬夜风中踽踽前行。 【本卷终】 ps.先发后改。还是写完了,主要是答应大家,会把这个月坚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