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不数钱
第十章:规矩与饭辙
我是大帅哥Bh · 更新时间未知
天亮的过程,是我盯着头顶那根滋滋作响的日光灯管,一分一秒熬过来得。 直到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天光,那惨白的灯光才显得没那么刺眼。三号柜安安静静,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只有地面上那滩灰白色盐渍,和罗盘上多出的那一道裂纹,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拖着像是被拆了架子一样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地面。 清晨的殡仪馆有了点人气,扫地的大爷,摆花圈的大姐,陆续来了。他们看见我,眼神都有些怪异,仿佛能看出我身上那股子刚跟脏东西干完架的晦气。 我没理会,径直走向馆长室。 敲门前,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 “进。” 推门进去,张馆长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手里端着紫砂茶杯,正看着窗外。晨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镜片泛着冷光。 “张馆长。”我哑着嗓子开口,把那半块罗盘放在桌上。 他没碰罗盘,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罗盘上的新裂纹。 “三号柜的动静,我听见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具无名女尸,淹死在护城河,捞上来三天了,家属还没找着。怨气重,正常。” 正常?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那一柜子的腥风和那只抓我脚踝的鬼手,在他嘴里就跟食堂饭菜不合胃口一样寻常。 “罗盘裂了。”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那道裂纹,“李瘸子的手艺,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下次再用蛮力,碎的就不是罗盘,是你这副骨架。” 我抿紧嘴唇,没吭声。当时那种情况,不用蛮力就得没命。 “昨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张馆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殡仪馆天天死人,要是每回有点风吹草动就嚷嚷得全馆都知道,这买卖就不用做了。记住,在这里,眼观鼻,鼻观心,看见得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 这是给我立规矩了。 我点点头:“明白了。” “另外,”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从今天起,你除了守夜,再加一项差事——‘净房’。” “净房?” “就是给刚送来的遗体整理遗容,清理污秽。”张馆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这也是个技术活,讲究心细、手稳、胆大。做得好,月底多发五百奖金。做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心头一沉。守夜已经是遭罪,现在还要天天跟死人面对面,给它们擦洗身子?这活计,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蓝布工装,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饭辙。 这是我的饭辙。 “……我干。”我咬着牙,挤出了两个字。 “不错,挺识大体。”张馆长难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中午去食堂吃点东西,补补元气。下午一点,去找老陈,他是管遗容整理的。嘴甜点,手勤快点,别给老子惹祸。” “是。” 我抓起那半块罗盘,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张馆长低沉的补充声: “对了,昨晚那具女尸,家属找到了。下午火化。你,负责推送。” 我背脊一僵,没回头,低低应了一声。 推开馆长室的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走到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白菜炖粉条,找了个角落坐下。筷子插进米饭,手还在微微发抖。脑子里一会儿是三号柜里那张湿漉漉的嘴,一会儿是张馆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吃饭的工人时不时瞟我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窃窃私语。 “那就是新来的?看着就不像长命的样……” “嘘,小点声,那是张馆长点的人,没看那身衣服……” “听说昨晚地下闹腾得厉害,是不是……” “别瞎说,吃饭都堵不住嘴……” 我埋头扒饭,把那些议论声隔绝在外。 吃完饭,我没敢休息,揣着罗盘,按照指示去找那个叫老陈的师傅。 老陈在殡仪馆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那是一间通风极好的大屋子,中间摆着几张不锈钢的操作台。此刻,他正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给一具刚送来的老头遗体擦拭身体。 老陈五十多岁,干瘦,背有点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揉皱了的黄表纸。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是瓮声瓮气地问:“张胖子让你来的?” “是,陈师傅。”我恭敬地叫了一声。 “嗯。”老陈手里动作不停,用酒精棉仔细擦去遗体耳廓后的污垢,“这活儿,脏、累、晦气。干好了,是积德;干不好,那是损阴鸷。你小子看着就虚,干得下来?” “能。”我咬着牙,重复了一遍上午的话。 “能个屁。”老陈终于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最后落在我的手上,“手抖成那样,给死人穿衣裳都能穿歪了。先把这桶水拎过去,把那边的台子擦干净。记住,擦台子的水,不能溅到遗体上,更不能碰到自己的嘴。这儿的规矩,比外头多十倍,不懂就问,别瞎琢磨。” 他指了指角落的一桶清水和一个抹布。 我二话没说,走过去拎起水桶。水很凉,激得我手臂一哆嗦。 就在我弯腰擦台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向窗户。 窗外,停尸房那扇半地下的窗户,正对着这边。 而在那昏暗的玻璃后面,似乎有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正贴着玻璃,静静地“看”着我。 是那具女尸。 她下午就要火化了。 可那双不存在的眼睛里,似乎并没有死后的宁静,只有一股子……怨毒的期待。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抹布,指节泛白。 这顿饭,看来是没那么容易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