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259章 少年的脊梁(二合一)
别惹大鹅 · 更新时间未知
张景辰蹬着二八大杠,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后座上,李英两只手死死攥着车座下头的铁架子。 她一路上几次想开口,可嗓子眼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话来: 「学校刚才托人过来捎了话,说是小鹏把同学的东西弄坏了,好像挺贵的。 具体啥原因,我也没听明白……」 说到这儿,李英声音发颤:「景辰,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你说小鹏不能让学校开除了吧?」她越说越慌,後半句都带了点哭腔。 张景辰额头那块纱布还没拆,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一小截。 他抬手往里掖了两下,又把帽子往前扣实,沉声道:「英姐,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史鹏不是那种惹事的孩子,这里头肯定有说道。」 张景辰语气笃定:「到学校看明白再说。不管什麽事,有我这个姨夫给他兜着。」 李英听见这话,眼眶更红了,半晌才哽咽着「嗯」了一声。 张景辰蹬着车,心里却已经沉了下来。 他知道史鹏是啥性子。 这孩子外表看着单薄,骨头却硬,心眼正,平时闷声不响,真要让他主动去惹事儿,基本不可能。 但能把李英急成这样,学校还专门托人捎话,事情怕是不小。 可越是这样,张景辰反而越不慌。 这年头,穷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是吃了亏还说不明白。 想到这儿,他脚下又快了几分。 到县一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县一中的大铁门刷着绿漆,漆皮掉了不少,底下透出斑驳铁锈。 门旁的红砖墙上刷着白字标语:《刻苦钻研,为四化建设做贡献》 校园里是老式的砖瓦楼,墙皮有些发灰,窗框都是木头的。 操场是黄土夯的,边上立着单杠双杠,风一吹,角落里的煤灰和土沫子一起打旋儿。 这会儿正赶上最後一节课的下课铃,教室门陆续打开,学生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楼道里顿时热闹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有人抱着书本,有人端着饭盒,有人边走边背单词——空气里满是年轻人的喧闹。 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在校门口,拨了拨脚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李英站在旁边,脸都白了,手一直揪着衣角。 「走吧,英姐。」张景辰说完,迈步就往里走。 李英点点头,跟在他身後往教学楼走。 办公室在一楼拐角。 还没走近,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瞅,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肖飞他爸妈都来了……」 「史鹏平时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了,肖飞那支笔挺贵的,英雄牌呢……」 张景辰眉头一皱,拨开人群,抬手就把办公室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 屋里的人齐齐转头。 办公室是老式摆设,几张木桌拚在一块儿,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表,桌上摆着搪瓷茶缸、墨水瓶、成摞的作业本。 最里头的办公桌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额头油亮,发际线往後退了不少,手里捧着个搪瓷缸,一副和稀泥的架势。 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眼镜,穿深蓝色毛衣,明显护在史鹏身边。 史鹏站得笔直。 校服袖子被扯开一道口子,脖子和手臂上各有两道抓痕,嘴角也破了,一只手虚虚按在肚子上。 史鹏对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穿着八成新的中山装,头发打理得鋥亮,一看就有点小干部气派。 女的穿着件时髦外套,烫着半卷头,眉毛挑得老高。 她身後还缩着个胖墩墩的男生,脖子上也有抓痕,衣服扯裂了,眼神却飘来飘去,不敢抬头。 「老师,我是史鹏妈妈。」李英咽了下口水,小声道。 那女人一见李英进来,先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破旧外套,灰布鞋,袖口都磨飞边子了。 女人眼里的轻蔑一点不遮掩。 「你就是史鹏他妈?」她一抬手,「啪」地把一支断了杆、笔尖都歪了的钢笔拍在桌上。 「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这是我家孩子的钢笔,英雄牌的,十几块钱一支呢!就是你儿子给偷走弄坏的!」 那中山装男人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们家也不是差这十几块钱。 关键是这孩子的品行有问题——偷东西,还打人。 这样的人就算学习好有啥用?人品不行,念再多书也是白搭。」 李英哪见过这阵仗,脸色顿时吓得煞白,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多少钱我们赔……」 她话没说完,胳膊就被人按住了。 张景辰没看李英,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坏钢笔瞅了一眼,又随手放回去。 「你说史鹏偷你家孩子钢笔?」他抬起眼,盯着那女人。 女人被他盯得一愣,还是梗着脖子道:「对!就是他偷的!」 「他为什麽要偷钢笔?」 「穷疯了呗!」女人语气一滞,随即声音更尖锐了,「就你们家里这条件,不偷都怪了!」 张景辰嘴角一扯,冷笑了一声:「你是干啥的啊?张嘴就能给人定罪? 有证据麽? 还是说,你牙一呲就算证据了?你当学校是你家炕头啊?谁都得听你的?」 女人一下被噎得脸通红,张着嘴半天没接上来。 张景辰没再理她,转身走到史鹏面前,「小鹏。」 史鹏原本一直紧抿着嘴,这会儿一看见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姨夫……」 「别怕。」张景辰把手按在他肩上,「你只管说实话,剩下有我呢。」 史鹏喉结动了动,声音稳得出奇:「姨夫、妈!我没偷肖飞的东西。 课间在走廊里,肖飞故意撞我,把那支本来就坏了的笔塞到我兜里,然後就喊我偷他钢笔。」 「见我不承认,」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依旧直直的:「他就骂我……骂我『没爹的野种』,还说我人穷命短,爱装逼。」 李英听到这儿,脸色都变了,手死死攥着衣襟。 张景辰的眼神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史鹏擦了一下嘴角,静静的说:「後来肖飞跟他朋友把我拽到厕所,他们好几个人打我。 我全程都没还手。」 屋里一静。 门口围观的学生们顿时炸了锅,有人小声说: 「我就说史鹏不是那种人……」 「肖飞平时就爱欺负人……」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麽?」 那小胖子肖飞脸色一僵,下意识去看他爸,又去看那个男老师。 可他爹妈反应倒快。 那女人马上尖声叫起来:「你放屁!明明就是你偷了东西,被我们家小飞发现了! 你恼羞成怒打人,还不认帐!」 男人也跟着沉下脸,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 「对。我们家小飞是看见他偷了钢笔才说他的,然後他就动了手。旁边同学都是去拉架的。」 这时候,史鹏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史鹏是我班上的学生,我了解他。这孩子品行端正,从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这件事,我倾向於相信他的说法。」 说着,她转头看向办公桌後的男老师: 「刘老师,我建议把当时在场的几个同学叫来,重新问一遍。」 刘老师先咳嗽了一声,又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才慢腾腾开口:「这个,双方现在各执一词。 我也问过当时的同学了,有人说看到了史鹏手里确实拿着肖飞钢笔…… 咳咳,我的建议是不要把事情闹大,这样对孩子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朝那中山装男人那边飘了一下: 「我看不如这样——史鹏家长把钢笔钱赔了、再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毕竟肖飞的钢笔确实坏了不是?至於偷不偷的,也不至於,应该就是拿错了吧。 哈哈,同学之间,还是以和为贵嘛。」 张景辰站那儿没说话,只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刘老师後脖颈都发凉。 李英没瞅出来,张景辰却看出来了——这个刘老师肯定和肖飞一家人通过气,关系也不一般。 一个想替人圆场,一个想借场子压人。 好一出熟人好办事。 张景辰慢慢走到桌前,双手往桌面上一撑,身子前倾,「这位老师,我耳朵出没毛病吧? 你的意思是,你班上的学生自己弄坏了笔,诬赖我外甥不说,还动手打了他。」 现在,你反倒是让我们赔钱?」 刘老师脸色一僵:「这位家长,你要是觉得不合理,那你就证明这钢笔不是史鹏弄坏的。」 张景辰一听,反倒笑了。 「哦?那你就有证据证明这东西是史鹏弄坏的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这种猪头是他妈怎麽当上的老师?就会和稀泥、拉偏架是吧?」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空气都像冻住了。 李英吓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门口看热闹的学生也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刘老师脸腾地涨红了,拍着桌子就想摆谱:「你怎麽说话呢你——」 「我就这麽说话的,咋啦?」 张景辰直接打断他,声音带着蛮横,「你要是会办人事,我还犯得着把话说这麽难听?」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一家三口,「你们不是想要个说法吗?行,我给你们个说法。 我就一句话——你儿子怎麽打的史鹏,就让史鹏怎麽打回去。 我外甥啥时候打爽了,满意了,我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 不然的话,你家这小兔崽子以後也不用来上学了。 反正我最近也没啥事儿,有的是时间来学校。」 这明晃晃的威胁,顿时让肖飞父母炸了。 女人尖声叫起来:「你家孩子犯错,怎麽还威胁上别人?」 肖飞父亲也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站起来道:「就是!你一个大人欺负孩子,算什麽本事!」 张景辰听完,往前迈了一步。 他本来就高,胳膊腿又硬实,这麽一压过去,那中山装男人的气势顿时就矮了一截。 张景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也知道欺负孩子是没本事的行为啊? 你要是觉得自己行,那咱们就试试。 大河县就巴掌大点地方,我看看你有多大章程,敢诬陷我家孩子!」 他声音带着一股子恨意:「你知不知道,你家那小兔崽子这一盆脏水扣下来,能把人一辈子给毁了?」 自证清白? 那是傻子才钻的套。 张景辰上辈子就尝过那滋味。 知道那种有劲使不出来、明明没干却说不清的滋味有多憋屈。 而且这种事,你越急着自证,越像掉进人家挖好的坑里,到最後黑的白的全由别人一张嘴来定。 所以这一辈子,他最烦别人来这一套。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们都知道史鹏家里的情况,但是张景辰突然的出现,还有这种无赖打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中山装男人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接上话,脚底下不自觉往後退了半步。 张景辰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忽然一伸手,一把拽过小胖子肖飞的胳膊。 「啊!」肖飞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 「你给我老实点!」张景辰声音一沉。 「你干嘛?放开我家孩子。」女人怒吼道。 张景辰把肖飞的手硬摊开,捏着他的手指往光亮处一转——指甲缝里,赫然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皮屑和乾涸的血印。 随後,他又回身把史鹏的袖子一撸。 手臂上几道血痕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翻着皮,一看就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出来的。 张景辰抬起小胖子的手,亮给屋里所有人看:「看见没?证据在这儿。」 他转头看向那对夫妻,冷声道:「现在报警!让警察过来验伤、取证。 到时候我看是你儿子进去後,嘴是不是还这麽硬? 就凭诬陷、打人这两条,少管所进不进得去,我不知道。 但我能保证,今天这事儿要是真上了秤,你们一家谁都别想落好。丢工作是肯定的了!」 这话一出,对面肖飞父亲的脸「唰」一下白了。 那女人也慌了,刚才还张牙舞爪,这会儿腿都发软,死死抓着自家男人胳膊。 俩人都心虚得不行。 「兄弟……咱们有话好说,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中山装男人脸皮抽了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孩子不懂事……因为这点小事,没必要闹那麽大……」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张景辰瞥了他一眼,「那这家算是绝户了。」 肖父被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放在桌上:「啥也别说了,这都是误会…… 这是给孩子的医药费,还有衣服钱。 一点儿小误会、小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咱们没必要闹这麽大……」 张景辰连看都没看那三十块钱,转头看向史鹏。 「小鹏,你说。」 史鹏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躲在父母身後的肖飞,语气很果断:「姨夫,我不要他的钱。」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史鹏继续道:「我只要他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前,承认笔是他自己弄坏的,是他诬陷我的。」 肖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往他妈身後又缩了缩。 史鹏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敢做,就要敢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口围观的学生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说得好!」 「史鹏好样的!就得这麽干!」 「肖飞,道歉!这个逼还揍过我呢,呜呜呜,老天开眼了。」 张景辰嘴角一翘,转头看向肖飞他爸:「听见了?我外甥说不要钱,就要个说法。」 肖飞他爸听着门外的喧闹,知道自己儿子在学校是一点人缘都没有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又变又变,最後咬着牙,一把把儿子从身後拽了出来: 「去给史鹏道歉,以後把话说清楚点儿,别让同学被误会了!」 肖飞被推到前头,在同龄人中他算是身材魁梧的,但站在张景辰面前,就像个小喽罗一样。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在门口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史鹏……对不起……」 「不是跟我说。」史鹏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让大家都知道那支笔不是我偷的,是你自己弄坏了诬陷我的。」 肖飞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他爸一眼。 男人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低吼一声:「说!」 肖飞这才带着一丝哭腔,冲着门口一群学生大声道: 「钢笔是我自己弄坏的!是我诬陷史鹏的!不是他偷的!」 门口围观的学生们顿时沸腾了: 「果然是这样!」 「肖飞太坏了!」 「道歉!大声点!没吃饭啊?」 肖飞说完,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女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儿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同志,这样行了吧?」肖父面色阴沉地说。 张景辰指了指桌子,「把你的钱拿走,我们不稀罕。」 「留着吧,算是给史鹏的医药费和损失费。」说完,肖飞他爸拉着娘俩灰溜溜往外走。 门口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道,还有人冲着他们背影「嘘」了一声。 肖飞出门时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 刘老师也在这会儿慢慢往门外挪动脚步。 张景辰冲着他的背影说:「刘老师是吧?我记住你了,要是敢给我家孩子穿小鞋,我回头就去省教育局帮你好好宣传宣传。」 刘老师转身说:「不能够啊,这次就是个误会,是肖飞没跟我说清楚,也不怪我哈。」 「嗬嗬。」 「不早了,该吃午饭了,嗬嗬,先走了。」刘老师说完,快步向门外走去。 等人都走了,门口的学生们也被女班主任劝散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景辰把三十块钱塞给李英。 戴眼镜的女班主任看着史鹏,眼里满是欣慰,又转向张景辰: 「史鹏有这样的姨夫,是他的福气啊。这孩子不自信就是因为.……哎!」 张景辰摆了摆手,商业互吹道:「史鹏有个好老师,遇事能护着学生。这才是我们当家长之幸啊!」 「这都是我们为人师应该做的。」 女班主任这时像想起了什麽,推了推眼镜,看向李英:「对了!史鹏妈妈,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李英刚从惊魂未定里缓过来,闻言忙点头:「老、老师您说。」 女老师看了眼史鹏,语气认真起来:「史鹏现在的课程,其实已经完全掌握了。 他再跟班读下去,有点浪费时间。 我的建议是,让他参加下个月的跳级考试,直接升到高二。 史鹏可以利用暑假找我学习高二的内容,然後在高二这一年快速学完、再申请跳高三。 这是有先例的,我觉得史鹏也可以做到。」 这话一出,李英整个人都懵了。 「跳……跳级?」她一会儿看儿子,一会儿看张景辰,「这能行吗?小鹏能跟得上麽?」 女老师点头:「完全可以。史鹏这孩子底子非常紮实,记忆力惊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啊。 这要是能往前赶几步,对他後面考大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觉得,实在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李英一听这话,眼神里又惊又喜,可到底没主心骨,下意识去看张景辰。 张景辰没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史鹏:「你自己咋想的?」 史鹏抬起头,他眼睛还红着,可目光却亮得很:「姨夫,我想跳级!我想早点考上大学。」 他声音却特别坚定:「我想以後像你一样有本事!」 这话一出,李英先是一怔。 张景辰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我干啥?我可没本事!你以後可比我出息多了。」 他拍了拍史鹏肩膀:「行,天才就应该这样,跳吧!姨夫支持你。全方位的支持!」 这句话一落,史鹏眼里的光变得有些刺眼,「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三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安静了不少。走廊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地上拖出长长的亮带,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史鹏走了两步,忽然说:「姨夫.……」 「嗯?」 「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张景辰脚步一顿,抬手在他後脑勺上拍了一下:「没有,像个爷们儿。」 「嘿嘿。」 走在後头的李英,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嘴唇一下抿紧了。 刚出教学楼,路上有几个同班同学跟史鹏打招呼: 「史鹏,你没事儿吧?」 「刚才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肖飞就是故意的!」 还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抱着书本追了两步,小声问:「史鹏,你咋样?老师没为难你吧?」 史鹏赶紧摆摆手:「大家放心,我没啥事儿。」 那小姑娘又瞪着眼睛补了一句:「肖飞是故意诬陷你的,我都看见他把钢笔偷偷放你口袋里了!我可以帮你作证哟。」 「嗯嗯,谢谢你。」史鹏连连表示谢意。 张景辰看在眼里,心里一乐:这小子在学校的人缘不错啊。 「那拜拜了,有空一起看书。」说完,双马尾抱着书一溜烟跑了。 到了校门口,李英这才像回过魂来,「妹夫,今天谢谢你了。一起跟我们回家吃口饭吧。」 史鹏也点头:「姨夫,去我家吃一口吧。」 「行。」张景辰应了一声,推起自行车,跟着母子俩往家的方向走去。 史鹏家还是老样子。 小园子里积雪早化净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地,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史鹏的手笔。 推开屋门,一股子熟悉的中药味混着淡淡的霉味涌出来。 炕头,史鹏那个瘫痪在床的继父盖着薄被,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张景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李英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往厨房走:「景辰你坐,我这就做饭。小鹏,给你姨夫倒水。」 「哎。」史鹏应了一声,从暖壶里倒了碗热水端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张景辰面前。 张景辰接过碗,目光却落在了炕梢那堆东西上。 墙角摞着几捆金黄色的高粱穗,穗头已经去了粒,散开像一把把小扇子,在昏暗的屋里亮得扎眼。 旁边还堆着一小捆削好的木把,以及几卷细麻绳。 地上码着几把已经紮好的刷帚,穗头朝外,木把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史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我妈接的手工活,绑刷帚。」 说着,他很自然地坐过去,拿起一束穗头理顺了,往木把上一箍,麻绳绕两圈,再用力一勒,最後打结。 动作不快,但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你也会绑?」张景辰问。 「会。」史鹏低着头,手没停,「每天中午放学回来帮着绑点,让我妈能少熬点夜。 我现在还是慢,一中午也绑不了多少。过几天练熟了就好了。」 张景辰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水。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紧接着是鸡蛋打进碗里的叮当声。 屋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麻绳收紧的摩擦声。 史鹏绑完一把,拿起来看了看,觉得穗头不够齐,又拆了重新绑。 「又三分钱到手。」 他笑着跟张景辰说:「我妈手快,一个月下来能挣十来块;我帮着绑点,能多添两三块。」 史鹏把重新绑好的刷帚放回堆里,这次周正多了。穗头散得均匀,绑得也紧实,拿起来晃了晃,一点不松。 张景辰端起碗喝了口热水,问道:「上次给你开的工资还有麽?」 「还有呢,一直没怎麽花。」史鹏面露感激地说。 「行,大钱儿小钱儿都得赚。也没毛病。」 张景辰用手指了指脑袋:「但是要分清主次,你的时间很宝贵,别总浪费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这双手,而是这颗脑袋。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别把自己困在眼前这点鸡零狗碎的生活里。」 史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姨夫。」 饭很快就摆上了桌。 一大碗酸菜炖粉条,里头有几片白肉膘;一盘炒鸡蛋,还有几个冒热气的两合面馒头。 「景辰,快吃吧。」李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 「这就够好的了,你坐下一起吃。」张景辰笑着说。 饭桌上,史鹏吃得很安静,筷子却一直没停。 李英看着心疼,把碗里的那片肉夹给了他。 史鹏又夹了回去。 母子俩来回推了两回,最後还是李英瞪了眼:「让你吃你就吃。长身体的时候,光啃酸菜顶个啥?」 史鹏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那口肉给吃了。 吃完饭,张景辰驮着史鹏往学校骑,后座的史鹏说: 「姨夫,今天的事谢谢你.……但这件事儿,就到这儿为止吧。」 张景辰没回头,眉梢微微一动,没想到史鹏看出了他的想法。 史鹏继续说:「今天你给我撑了腰,肖飞也当着那麽多人的面道了歉。 大家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这样就可以了。 要是再往下追,就成了我跟他们没完没了的绊子。这会牵扯我很多精力。 而且我不能什麽事都靠你。你能帮我一回两回,不能帮我一辈子。」 张景辰回头看了史鹏一眼。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逞强,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平静。 他知道什麽时候该争,也知道什麽时候该收。这比一味逞能更难得。 过了半晌,张景辰点了点头:「行。你是个男子汉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史鹏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谢谢姨夫。」 把史鹏送到学校後,张景辰骑着自行车,慢慢往街里骑。 他脑子里反覆转着史鹏那句话—— 「我不能一直依赖你。你能帮我一次、两次,不能帮我一辈子。」 史鹏比他想像的还有主见。这份分寸感,很多大人都未必有。 孩子有骨气,是好事。 理解归理解, 但有些事,还得大人替他把把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