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六章 留一份香火情

轰半空中的张顺猛地蛛足发力，弹射扑到了吴大面前。 庞大的身躯笼罩住了吴大。 吴大想要逃离，可是他的身躯被那支箭钉在了巨石上。 张顺那张长满了细密黑毛的脸，压低贴近了吴大，猛然张开大口，发出一声嘶吼。 他的嘴也发生了诡变，两根钩子一样的古怪口器，向两边大幅度张开。 随着嘶吼声，一股腐屍一般的臭气喷到了吴大脸上。 吴大满面惊恐，脸色惨白！ 张顺咆哮了一声，却没有直接一口咬掉吴大的脑袋，而是带着戏谑的神色，慢慢後仰，居高临下望着吴大。 「老废物！」张顺的声音就像是喉中含着一团粘液：「你以为，只有你会和邪祟交易吴大立刻反驳：「我没有————」 「放屁！」张顺咆哮：「没有跟邪祟交易，就凭你的老胳膊老腿，能比我的猎物还 多？」 两道蛛足在他身後，慢慢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猎弓。 锋利的箭指向吴大的脑袋。 「说！你究竟跟什麽邪祟交易？」 吴大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山洞。 张顺却是冷笑：「你以为你很聪明？能戏耍我？今天从进山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你一直在把我往这边引。」 他的一根蛛足横着一划，石壁上的山藤就全部被切断，簌簌地落下去，洞口更加清楚地暴露出来。 「洞里有什麽？让你一定要把我引进去？」张顺狞笑，然後忽然张口吐出一股蛛丝缠住了吴大，然後用力一扯，吴大一声惨叫被甩进了洞中。 接着洞里一片死寂。 张顺有些疑惑。 作为猎人，他的确很谨慎，也有猎人的智慧。 但是诡变之後，他也还是有些压抑不住某种本能。 他又等了一会，终於还是忍不住将身後的巨大蛛足收折起来，慢慢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 三只黄仙悄悄从远处的一块山石上伸出头来，整齐划一地看着这一切。 黄仙们在心中窃窃私语。 它们是三兄弟，天生就有彼此心灵沟通的能力。 并非所有的黄仙都有这种能力，它们三个算是异变的。 它们也很惊讶，如今这世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吗？ 人类诡变之後，居然还能隐藏起来，变回人类的样子，继续藏在人群中？！ 张顺走进了山洞。 里面仍旧是一片死寂。 三小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叽里咕噜地交谈。 第一只：「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第二只：「你这只愚蠢的黄皮子，你要送死自己去！」 第三只：「快去快去，我也想知道里面究竟是什麽情况。」 第一只：「那你跟我一起去。」 第三只：「不，我想知道里面有什麽但我不想死。」 第一只： 又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三小只立刻往下一缩，只露出三只尖尖的小脑袋，朝这洞口紧张地望着。 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吴大！ 他胸口的箭伤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前後衣衫上的洞口。 甚至这些衣衫上的血迹都不见了！ 吴大冷笑几声，然後才向自己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这一路上，他的速度很快，什麽套子陷阱根本不检查了。 半个时辰後，他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 山谷老树遍地，遮挡住了天空。 从高空往下看，就只能看到碧绿的树冠。 三小只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又往里走了两三里，在参天巨木的遮掩下，这里的植被明显发生了诡变！ 每一株都生得狰狞怪异，三小只不敢再跟了。 那些诡植不停地蠕动，它们猜测自己只要靠近，就会被那些东西捉住，撕裂吃掉！ 「回去报告祖奶奶！」 三小只一起在心里喊叫起来。 然後又一起掉头往回跑。 「需要有一个留下来继续盯着。」 「那你留下来吧。」 「我不敢！」 「我也不敢————」 三小只片刻不留，一眨眼跑得没了踪影！ 半下午的时候，许大人一行，藏在店中隐秘之处，看着外面官道上，吴大推着一辆独轮车，笑呵呵地从山中归来。 车上堆满了猎物，兔子、山鸡、小鹿、野猪、狼等等。 他一家一家地送猎物，跟店主攀谈几句，完全看不出有什麽异常。 继续从张顺那里进货的，还剩下三家。 吴大从这三家门前经过的时候，也还是笑呵呵地跟店主打招呼：「东家，考虑考虑从我这里进货吧，继续跟着张顺，你们的生意黄定了。」 几家店主陪着笑，却没有答应。 吴大也不介意，但转身离去的刹那，脸上闪过了一丝狠厉。 三小只早就回来了。 许源也知道山中发生了什麽，大家对那山洞，和山谷都很好奇。 许源打开了「望命」，朝着正在远去的吴大看了一眼。 这家伙身上，分明就是一道漆黑的邪祟命！ 而且这家伙的水准居然不低，乃是七流！ 随着天色渐暗，黄仙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一整天的时间，它们搜遍了整个西山，没有找到黄沉舸。 但山中的邪祟明显多了起来。 只不过目前这些邪祟的水准并不高，都在九流、八流的样子，应该是山中的野兽新进诡变的。 有几只黄仙，在山中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树上挂着四个蛛丝织成的茧，每一只都有四丈大小！ 许源想了想，跟大家说道：「明天咱们进山，先去看看那棵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吃完饭众人准备出发，蔡昭一定要跟着。 许源让他留下，他却说道：「大人，求您让我也去吧。 我的主官、我的袍泽都消失在这座山里。 我要是不亲自进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麽，我这辈子都再也睡不好觉了！」 许源暗暗一叹，颔首：「好，那就一起去吧。」 进山之後，周围便时不时地出现一只黄仙，在前方为他们指路。 西山虽然是府城百姓的游玩之地，但主要集中在几个路途方便的景色优美之地，比如那座大湖的附近，以及几个主要山峰。 其他地方游人几乎不会涉足。 在山里走了十几里，周围就再也见不到人类的踪迹。 再往前十里，绕过了一座高高的山崖，众人就看到了崖下那棵大树。 大树周围光秃秃一片，土地乾涩暗淡，仿佛这片大地的养分，都被这一棵树抽乾了。 随着众人的出现，山崖上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拳头大小的蜘蛛从山崖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这些蜘蛛长着一张张只有核桃大小的人头，脸上却没有眼睛。 一只惨白的眼珠，生在蜘蛛鼓胀的肚子上。 槿兮小姐小脸煞白！ 她最怕虫子，蜘蛛可是比虫子更可怕！ 她第二怕密集物，现在山崖上已经出现了几千只蜘蛛，密密麻麻！ 她瘪着小嘴儿差点哭出来，无比後悔这次跟着一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伸来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槿兮小姐用力抓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呜呜呜，还是师姑最心疼我————」她刚低声跟师姑撒娇，就感觉到，师姑握着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槿兮小姐不由地瞪大了眼睛，难道师姑也————害怕这种东西？！ 接着，槿兮小姐就感觉到，隐身的师姑，在用她的身体把自己朝着许源身边拱去！ 槿兮小姐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呀，躲在师兄身後，一定很有安全感。 许源忽然感觉到背後多了两个人。 挨得很紧，有些没有分寸感！ 许源回头一看，就见槿兮小姐缩着小小的身子，整个躲藏在了许大人的「阴影」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如同可怜小鹿一般的讨好笑容。 胸前的银色车链轻轻扬起然後很怂的落了下去。 这位可能是小梦唯一不敢惹的———— 「来来来，开盘开盘，有没有人赌一把的？」闻人洛的大嗓门忽然从一旁传来：「我 打赌张顺就是被这东西搞诡变的！」 所有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傻子才会跟你赌啊。 皇明天下所有人，都对「监正门下」高山仰止。 猜测那一定是全天下，最最惊才绝艳的一批人，否则怎麽会被监正大人看中？ 但真的接触了，就会发现「惊才绝艳」是没错的，但聪不聪明————就是另一回事了。 闻人洛又喊了两声，没人搭理他，而那山崖上，蜘蛛越来越多，渐渐地覆盖住了整个山峰！ 一眼看去，整个山峰漆黑一片，上面「浮」着成千上万惨白的眼珠！ 就算是闻人洛也不由打了个哆嗦：「咦，真恶心，让人一身鸡皮疙瘩！」 狄有志不由得瞥了蔡昭一眼：「这是那位二流黄沉舸诡变後产生的？」 蔡昭神情复杂，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他又无奈道：「很可能咱们永远也搞不明白了。」 他望着山峰，满眼都是苦涩：「这麽强大的邪祟，咱们能不能逃得性命都是未知，更别想调查什麽真相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一旁的许大人忽然开口问道：「真人，你来还是我来？」 妙妍真人声音仍旧清冷，但已经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来吧。」 她周身雷电闪烁，勾勒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你快些出手！」妙妍真人尖叫起来：「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盖满了山峰的蜘蛛，让她浑身不舒服，发自灵魂深处的厌惧！ 导致她全身力量翻涌、外泄！ 蔡昭目瞪口呆！ 我跟着他们两天了，居然不知道还藏着一个人！ 许大人也不敢拖延，若是妙妍真人控制不住出手，动静有点太大了！ 那必定是天雷滚滚啊！ 於是许大人一张口，吐出一团小小的火苗。 火苗凌空朝着山峰飞去，飘飘荡荡，仿佛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速度看似不快，而他们距离山峰又很远。 蔡昭知道许大人水准高，但就算是三流丹修，面对这样庞大的邪祟群，也得退避三舍啊！ 而且你这麽一小点腹中火，又能起到什麽作用？ 可他一眨眼，那一点火竟然已经落在了山峰上！ 蔡昭一愣，感觉自己分明是看清楚了，却又没看明白！ 接着，那一点火苗忽然像水一样在整个山峰铺开！ 无声无息，一瞬间就将整个山峰笼罩！ 火没有半点增多，还是那麽一小团。 因而分散铺满整个庞大山峰，就显得十分稀薄。 甚至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根本没有火焰一般。 而就在火焰铺满山峰後的下一刻，山峰上所有的蜘蛛邪祟，同时化为了灰烬！ 围绕着山峰飘荡沉落！ 而山峰上，原本的那些植被、岩石，却没有受到火焰的半点伤害！ 蔡昭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中都是震惊。 山峰上的火焰重新汇聚成了一团火苗，仍旧是飘飘荡荡的飞回来，被许大人吞入了腹中。 许源也很满意，二流的腹中火果然够夯！ 身後，大小两女明显一起放松了下来。 槿兮小姐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目前只能算是初具规模的胸口，然後看着许大人宽厚的後背，两只大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许源挥了一下手，对众人说道：「走吧，过去看看。」 蔡昭只看到了许大人少了山峰上的那些蜘蛛。 但其实许大人的火，已经连山峰上那些缝隙中，还没有钻出来的，也全都烧了。 众人先来到了大树下。 这树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普通的千年古木。 树上挂着的四个巨大的蛛丝茧，距离地面十几丈。 随着山峰微微摇摆。 蛛丝一层层的缠绕，有种半透明角质层的感觉。 众人站在树下，里面裹着的东西，已经隐约可以看出来是什麽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蔡昭更是咬牙切齿，怒吼一声：「该死里面明显是四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而且四个人身上，都是祛秽司的制服！ 蔡昭一把抽出自己的腰刀，叼在了嘴里，就要手脚并用爬上树去，将这些蛛丝茧砍下来。 他是个法修，只有八流，修的是「食神法」。 一旁的狄有志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稍安勿躁，自有大人为你做主！」 蔡昭看向许源，只见许大人负手而立，轻轻跺了一下脚。 眼前的这株巨木顿时瑟瑟发抖起来！ 蔡昭这才注意到，许大人正踩在巨木一条裸露出地面的老根上！ 「不装了？」许源冷笑。 众人来到跟前，老树居然还装成一株普通的古木，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似树上挂着的这四个，跟它毫无关系！ 可许源用「望命」一看，这老邪祟便无所遁形！ 而且这邪祟不但是四流，居然还是个邪祟中的「贵命」！ 橙色，比许源那一夜在翡翠池边，看到的九丈邪祟的命，略差一些。 老树见藏不住了，只能从郁郁葱葱的树冠中，垂下来六根细长的树枝。 每一根树枝末端，挂着一只人头大小的暗黄色眼珠。 树干上，也裂开了一张嘴。 「阁下。」老树开口，声音乾涩，但是说的十分流利：「诡道大昌，未来是我们的天下。 阁下何不放我一马，为日後留下一份香火之情。」 许源心头一沉。 老树虽然是商量恳求，但话语中实则带着威胁。 许源不惧它的威胁，但老树这一番话，确实提醒了许大人，这天下的某些修者，看到了诡道大昌，未来必定是诡异治世、邪祟坐堂的局面後———— 恐怕真会有这种心思！ 从现在就开始结交邪祟！ 为虎作伥！ 老树见许源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在认真考虑自己的话，六根挂着巨大眼珠的枝条，互相扭动了一下，又说道：「阁下能修到这般水准，前途一片大好，眼光要放得长远————」 许源打断它的话：「你是最近刚化为邪祟吧，或者是最近水准才升上来。」 老树也没有否认。 许源接着道：「你以前在这里，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个活人。 可你为什麽能将人类的语言说的这这般流利？」 许大人的语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本官猜测，你这段时间，血食了许多活人，吮吸 他们的脑浆，吞噬他们的灵魂！ 才能学会了这般流利的语言！」 许大人猛地张口一喷！ 腹中火轰然而出！ 刚才烧灭了那满山的蜘蛛，许大人也只是放出了一道小火苗。 这次却是愤怒无比，直接一口腹中火足有水桶粗细！ 那老树一声惨叫，瞬间就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炬！ 而这邪祟毕竟水准高，竟然能够在火焰中坚持着，一根根枝条刺向许大人！ 甚至这一片大地，都被它的无数根须带动着翻滚起来！ 七八只巨大的人身蜘蛛，从树冠中，飞扑向许大人！ 这些邪祟其实都是它豢养的。 它才是张顺这些邪祟的母体！ 但是紧跟着，一道剑光亮起！ 瞬息间化作了千百道剑丝，朝前一扑，就将老树斩成了千百道碎片！ 而後这些剑丝，进一步地顺着大树的树干，向下深入大地！ 老树的根须足有千万条，这剑便也化为千万条！ 剑丝後面跟着腹中火，将老树在地下的部分也全部切碎、焚化！ 那些飞扑出来的人身蜘蛛，身上同样穿着祛秽司的制服！ 还没有扑到许大人面前，就已经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蔡昭看到这一幕，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熊熊烈焰焚尽邪祟！ 一道绳索，从火焰中升起来，托住了正在下落的四个蛛丝茧。 而後将它们带回来。 火焰不侵。 绳子将蛛丝茧放下来。 距离更近了，众人也能更加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那四个人，身上已经生长出了浓密的黑毛。 蛛足从他们背後刺出来，已经长成了一半。 每一个都双目紧闭。 蔡昭看着他们，颤抖地伸出手，可是靠近蛛丝茧，他便感受到了强烈的侵染，他的手掌立刻开始诡变！ 狄有志一把将他扯回来。 许大人心念一动，一道命术落在蔡昭身上，帮他祛退了侵染。 蔡昭泪如雨下，望着四个蛛丝茧：「顾四，彭有福，唐小默，方川子————」 这些都是他往日同僚。 他颓然跪在地上，泪水砸落在尘土中。 过了好一会儿，蔡昭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道：「大人，烧了吧————」 「他们救不回来了。」 「都是邪祟造的孽！」 许源没有说话，火焰无声卷起，好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四只蛛丝茧。 许大人心头也很沉重。 槿兮小姐默默站在他身边，等许大人收回了全部的腹中火之後，才轻声问道：「师兄，这邪祟究竟是不是那黄沉舸？」 许源摇头：「不是。」 黄沉舸是二流，诡变之後只会变得更强！ 而且黄沉舸修的是「律法」，他诡变会变成什麽类型的怪异，许大人能推测出一个大概的范围。 必定不是老树这个样子。 槿兮小姐疑惑：「那这邪祟是从何而来？它的水准也不低呀。」 许源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不是许大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现在人太多，事关重大，许大人不想说。 刚才烧灭那满山蜘蛛的时候，许源就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了。 诛杀老树，满地搜根的时候，许大人进一步确认了。 老树之所以化为邪祟，乃是因为「浊间」。 浊间正在和阳间融合！ 老树恰好处在融合进度最快的一个点上。 许源暗暗决定，这一次的事情结束，自己要尽快和阴间联系，想办法问一问，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一位，面对如今的局势，阴司可有什麽应对之策。 忽然，许大人看到身边的槿兮小姐身影开始变淡！ 许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住她但许源的手被另外一只看不见的玉手按住了。 是妙妍真人。 她轻声说道：「没事，槿兮体质特殊，可以自由出入浊间。 她在浊间，通常是很安全的。」 许源吃了一惊，原来槿兮小姐是有这种特殊体质！ 那也就是说，她也感觉到了此地浊间的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