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禁忌石三

百无禁忌

第八三七章 救赎

石三 · 更新时间未知

槿兮小姐并没有彻底进入浊间。 许源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小姑娘的身子暗暗观察,她明显是介於阳间和浊间之间。 或者说是一人横跨两间。 跟许大人站在义庄,面对浊间的时候有些类似,但却更加自由。 槿兮小姐似乎横跨两间的时候,在两间中都拥有自由行动的能力。 接着,许大人看到了槿兮小姐脸上神色的一些变化。 又等了一会儿,槿兮小姐的身体渐渐变得凝实,接着她轻轻「呀」了一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真实而灵动,回到了阳间来。 只是就连最粗线条的郎小八,都能看出来她有些疲惫。 而其他人,比如许大人,更能看出来,槿兮小姐的疲惫源自於魂魄,她的魂魄远比身体看上去更加疲惫。 她首先看向许大人,说道:「这里的浊间有些异常,但我看到源头在於天南府城,这边应该是被波及的。」 许源心中稍微宽慰一些,问道:「并非整个天下的浊间都是如此?」 「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槿兮小姐轻轻摇头:「但未来如何————我也不敢保证。」 然後她又压低声音,说道:「我过去看一下,是因为师兄你刚才说过,这老树不是黄沉舸,我想找到黄沉舸究竟在哪里。」 许源已经有了猜测:「在那个山洞里?」 槿兮小姐点了点头。 许源便挥手:「走吧,咱们去山洞那边。」 只不过他们进山的时间更长了,这会已经是半下午了,眼看着天黑,他们只能在山中熬过一夜。 监正门下有丰富的野外过夜的经验。 冯四先生给所有监正门下准备了匠物,可以保证他们在夜里,不会受到大多数邪祟的威胁。 简单吃了晚饭,众人各自休息。 蔡昭对这个团队羡慕无比。 这比起祛秽司可是豪横太多了。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队伍中这几位「神秘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他能看出来槿兮小姐、闻人洛,还有那位始终隐身的女子,跟听天阁众人明显不是一夥。 但因为槿兮小姐的身份特殊,始终没有人主动向蔡昭介绍他们的身份。 蔡昭也很识趣,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 营地中央升起了一团篝火,槿兮小姐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 篝火是闻人洛升起来的。 作为一位三流的尊上,并且之前十几年,他和臧天澜是监正门下在外行走最多的门徒,闻人洛很莫名其妙地缺乏独自点燃一堆篝火的能力。 你别看臧天澜好像很刻板,但他出手三两下就能把火升起来。 闻人洛却总是用火摺子点燃了,然後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吹半天,然後灭了,熏他一脸黑烟。 但是今天,他一定要把这堆火升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闻人洛就会後悔,自己当初选错了门。 如果当初选了丹修或者匠修,使个手段就能点着一个火堆。 如果闻人洛一个人出来,他就不会费这个劲,晚上乾脆不点火。 但今天这个执念,源自於闻人洛心中,始终认为自家小师妹,和许大人才是相互的良配。 闻人洛不是那种知道什麽时候该闭嘴的性子。 也不信什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说法。 他在衙门里的时候,就经常在许大人耳朵边絮絮叨叨,你跟殿下不合适。 殿下毕竟是皇室的人,老皇帝那个德性你也知道,何必掺和进皇室的事情中去呢? 这次终於让他抓住了亲点鸳鸯谱的大好机会! 他觉得这样的夜晚,少男少女一起坐在篝火边,互诉衷肠,那才有气氛! 黑灯瞎火的两人坐在一起,就只能暗中摸索着牵起手,然後滚成一团。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终於把篝火升起来。 亲自吆喝大家出来,但大家出来了,在篝火边坐了没一会儿,他就又把人都赶走了。 搞得大家一阵莫名其妙! 火堆边只剩下了许源和槿兮小姐。 两人都心知肚明闻人洛这麽做的目的,但槿兮小姐虽然年纪不大,平日里十分温婉,但性格中却也有着出身监正门下的大气。 并不觉得有什麽尴尬。 至於许大人————纯粹就是脸皮厚。 闲聊了几句之後,反倒是槿兮小姐主动提起了一个话题:「师兄不好奇,我为什麽能进入浊间?」 许源颔首:「好奇。」 只是不好直接询问,这可能是监正门下的秘密。 槿兮小姐微微一笑,道:「祖父的修为深不可测,天下人也不知道祖父究竟是哪一门。」 许大人知道监正大人至少是一位命修,别的也不甚明了。 槿兮小姐却又是话锋一转,道:「但其实祖父这一脉,最核心的传承,其实是————」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坐在火堆边歪着头,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看着许源抿嘴笑道:「师兄不妨猜一猜,是什麽?」 许源本想说这我哪能猜得到?但是迎上槿兮小姐明亮的目光,却忽然心中一动,捕捉 到了一丝灵感,而後慢慢分析思索,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开口道:「是编纂黄历的能力?」 语气中带着欣赏和敬佩。 黄历在整个邪祟遍地的时代,都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许源到现在都不明白,编纂黄历究竟属於哪一门的能力。 但黄历上明确标注每天的禁忌,对於皇明百姓来说至关重要! 没有黄历的话,皇明人早就在邪祟的血盆大口下死绝了。 而监正大人在诡道大昌之後,更是将黄历作为自己力量的延伸,凭藉黄历护住了整个皇明。 槿兮小姐说道:「我们家有一种血脉传承,可惜我爹他没有继承到。 所以我出生的时候祖父很紧张,如果我也没能继承,那就只能再等下一代了。 好在我继承了,祖父也因此非常疼爱我。 这种血脉可以让我像白天那样,一身横跨两间。 而每年编纂黄历,就需要我去浊间,记录下一些东西,然後交给祖父,由他来把新一年的黄历编出来。 但其实黄历这种东西也非常复杂,和整个诡道纠葛在一起。 所以刊印黄历的人也会变得跟一般人不同。 并且———— 槿兮小姐停了一下,才说道:「黄历上每一页的内容,其实并不是提前印好的。 祖父编纂黄历,其实并非是提前算好了每天的禁忌,而是根据我在浊间收集到的那些资料,总结推导出一枚特殊的「符」。 这枚符和接下来一整天,诡道的走势、变化相关联。 将这枚符印在黄历上,黄历就会在每天自动显现出当天的禁忌。 但因为这符和诡道相关联,所以提前查看接下来几天的禁忌,必会牵动诡道,因而招来灾厄。」 许源恍然了。 心中关於黄历的一些疑惑也终於解开。 「如果我没有继承这种血脉,这些事情祖父也能做,但他就会很辛苦,而且後代一直 没有这种血脉,也会让祖父心里不踏实。」 槿兮小姐没有细说,她去浊间究竟收集什麽信息,也没有说监正大人是怎麽推导出每年那一枚特殊的「符」。 可能是事关机密,也可能是过程太复杂,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 槿兮小姐接着说道:「这次祖父让我跟着一起过来,也是因为他老人家朝这边看了一眼,不仅看见了那一座运河水宫,还看到了此地浊间的一些变化,可能会影响到我去浊间收集明年的信息。」 槿兮小姐其实是在解释,自己为什麽会跟来。 仿佛是让许大人不要「误会」,自己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许源会意了,点了点头正要说什麽,却听槿兮小姐声音轻柔地继续说道:「但是呢,我自己其实也是愿意来的。」 槿兮小姐眨眨眼睛,明媚的眸子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水光。 「而且跟在师兄身边,真的长了很多见识,我也觉得自己没来错。」 说罢,她抿嘴甜甜一笑,起身来走回自己的帐篷。 许源又在火堆边坐了一会,也自己回去了。 剩下三家仍旧从张顺那里进货的店主,从下午就在等着张顺回来。 生意本来就不如别家好了。 如果再没有张顺的野味,就更坚持不下去。 可是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见张顺的踪影。 半下午的时候,吴大故意没事出门溜达,从三家饭店门前一遍一遍地晃过。 他没说什麽,但是脸上得意的神情根本压抑不住。 天快黑的时候,吴大终於回了自己家。 邻居一位大婶随口问道:「这麽晚,吴大你不吃饭了?」 「在外面吃过了。」 他回到屋子里,一直等到天黑,起身来出门,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在院子中间划了一条长长的线,将整个院子分为了两半。 然後无声无息地打开自己的院子的大门。 接着他转身回来,坐在了这条线上。 夜色中,大小邪祟们躁动不已,很快便一只只地从阴暗中钻了出来。 吴大的院子中也出现了很多。 但它们不知为何,都对坐在那里的吴大视而不见。 忽然,有半截腐屍从院墙外的阴沟中爬了出来。 这邪祟双眼放着血红色的光芒,它的下半身似平是直接被砸碎了,烂肉、内脏等等拖在身後,随着它的爬行,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脓液痕迹! 腥臭之气猛然腾起。 它看似缓慢的爬进了院子——吴大就那麽默默地看着他,口水已经从嘴角流了出来。 但吴大没有动,仿佛是被什麽规则限制着。 腐屍邪祟忽然就爬过了那条线。 吴大便飞快抬手腐屍邪祟没有半点反抗,也像是被某种规则限制了,落入吴大手中,被他一把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地咀嚼声中,腐臭的粘液从他的嘴角两侧溢出去。 但是吴大一脸的享受。 邪祟们大批出现,但仿佛是能看见那条线,基本不会跨过去。 但总有一些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 只要一越线,就会立刻变成吴大的食物。 诡异治世对於所有人类来说,都是一个极为糟糕的消息。 可对於邪祟来说,也未必是好消息。 邪祟们原本只有水准之分,未来却还要有阶级之分! 那是一个邪祟吃人、邪祟也吃邪祟的世界! 忽然,吴大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夜晚的黑暗,看到了院门外站着的一头邪祟! 这是一头人形邪祟。 吴大能够感应到它非常强大,但它身体内的力量十分复杂,这就必然会导致混乱! 吴大的口水开始大量分泌! 今夜原本最让他馋的,就是那头腐屍邪祟,可现在这一头人形邪祟让他分泌的口水,是腐屍邪祟的十几倍! 对方的力量很强,但因为混乱,必然是无法完全发挥出这些力量的。 他太喜欢这种食物了! 而且他也不在乎对方的实力到底强不强,反正都没有自己背後那位「尊上」强。 那位尊上赐给自己一道「规则」。 只要触犯了这道规则,都会被自己制裁。 吴大年轻的时候,也差点就混成了修者。 他并不一直是猎人。 他十几岁开始运河上混,一年後就跟着一艘船去了南都,在南都紮下根来,二十岁加入了漕帮。 一直混到了三十岁,成了帮中一个小档头。 可惜最关键的机会没能把握住,跟另外一个大档口火并的时候,他们输了。 他挨了一刀,险些丢了性命。 养好伤偷偷出来一看,他所在的大档口已经被灭了。 他只能逃回了滇省老家,跟着一个老猎人学了一手打猎的本事,也没了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就准备这麽过下去。 他是有见识的,在南都也曾见过上三流! 但他在西山中遇到的那位尊上,却更加不一般! 就比如尊上赐给他的这一道「规则」,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理解,给你你就能用! 而且这道「规则」没有具体的内容。 你可以自己设定规则的内容! 你想设定成「我的拳头只要出手,就一定能打中敌人」都可以! 吴大想了好久,设定成了:只要越线,就会成为我的食物。 他盯着那人形邪祟。 心中不断地期盼:快过来、快过来! 还真是天从人愿,那人形邪祟,竟然真的一步步走过来。 到了那条线前面,却站住了。 吴大一阵失望:不要啊———— 结果那人形邪祟紧跟着就垮了过来! 吴大险些笑出了声,然後一抬手就要拿了那邪祟塞进嘴里一可是那人形邪祟也跟着抬起手。 吴大冷笑,还想反抗我的规则? 做梦! 他一把抓了过去,果然就将那人形邪祟抓在了手里,然後一口吞下。 吃了这一头,他觉得饱了。 起身来打了个嗝,用脚蹭掉了院子里的那条线,转身回去睡觉了。 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进山。 许皮人站在吴大的床边。 吴大所看到的「人形邪祟」就是许皮人。 许大人进山之前,就将这具炼婴留在了镇子上。 暗中还有些黄仙,在盯着吴大。 许大人既然知道吴大也有问题,当然不会就这麽放任,将他留在镇上。 天黑之後,许大人和槿兮小姐谈完,注意力就放在了许皮人身上。 许皮人没有越过那条线。 吴大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许皮人利用内部的根性,施展的「戏法师」的能力,展现出来的一片幻象。 许皮人站在那条线前面,许大人就感应到了那一道「规则」。 而且所感受到的,其实比吴大还要深刻。 许大人有点见猎心喜:规则的能力,可以直接赋予给追随者? 有趣啊! 这样的能力,合该归本大人所有! 许源担心打草惊蛇。 虽然那条线所代表的规则,以炼婴的水准可以违抗,但许源还是控制着许皮人没有越线,而是直接放出幻象。 吴大以为自己吃了,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许皮人低头看着床上的吴大,睡梦中的吴大全身血肉无意识的蠕动着,从衣衫下生长出来无数漆黑的肉须,一根根地好像蚯蚓! 天亮的时候,镇子上的大公鸡喔喔鸣叫。 吴大猛地睁开眼,两眼中一片血红,充满了暴虐。 他越来越讨厌这些公鸡! 它们的打鸣声,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 慢慢的,他双眼中的血红隐去,身上那些肉须也缩了回去,他变回了正常人的样子。 然後他起身来,也不洗漱,带上自己的那些工具就进山去了。 他要先去那山洞。 每一次去山谷「收获」自己的猎物之前,他都要去拜见尊上。 前天他故意把张顺引过去那蠢货轻易就上当了。 蠢货就是自负,以为成了蜘蛛精一样的低级邪祟,就真的很厉害了? 明明看穿了是我的圈套,还敢跟上来! 一个时辰後,吴大来到了山洞外。 他在洞口拜了拜,便走进去。 但是今天刚进洞,他就听到了交谈的声音,便不敢深入了:尊上今天有客人。 交谈的声音从洞中深处飘来:「你们人类有一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麽好抗拒的?」 这是一个陌生的、高傲的声音,有些缥缈,仿佛是在云端上飘着,又像是在河水中溶着。 接着是吴大很熟悉的尊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怒:「你还真是厚颜无耻,这麽快就不把自己当人了?」 「呵呵呵,」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却并不生气:「当人有什麽好?我们现在是更高位阶的存在了,早就应该跟过去切割。」 「我没你那麽无耻!」 「意气用事,」高高在上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很有才能,本王如今初立水宫,求贤若渴————」 「别做梦了,我变成现在这个诡样子都是因为你,我是绝不会认贼作父的!」 「本王并不这麽认为。那一夜本王饶你一命,你觉得是本王害了你,可本王却觉得,是本王为你打开了通往更高贵生命的道路!」 「一派胡言!」 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轻笑一声:「罢了,本王先回去了,你不用抗拒,你也应该能感受到,本能是无法抗拒的,不管你怎麽抵抗,早晚你还得正视它。 你的抗拒毫无意义,那些低贱的人类已经视你为邪祟,你洞府中的这些祛秽司的屍骨就是证明! 他们来杀你的时候,你一定想要留他们一条命,对吧,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还不是将他们都杀了,哈哈哈————」 「闭嘴!滚出去」 高高在上的声音断言:「最多三天,你这种毫无意义的对抗,就会被你的本能瓦解,到时候本王再来跟你谈。」 接着,吴大便感觉到,一股潮湿的狂风从自己身边刮过。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身上的衣衫,都变得湿哒哒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洞里:「尊上————」 「滚!」尊上心情极为糟糕,吴大赶紧退了出去。 然後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转身朝着那山谷走去。 山洞里,传来一声声的咆哮。 忽然又一阵脚步声从洞外传进来,那位尊上再次咆哮:「不是让你滚了吗!」 但是那脚步声还在走进来,尊上勃然大怒,可是紧接着,它看到了一团火。 火焰照亮了整个山洞,其中更是带着一种,让它本能厌恶的气息。 一个人站在火焰下。 却并不是吴大。 「嗯?!」尊上盯着对方打量,它不愿意杀人,但是本能的确有些无法压制。 而且这些人都认为它是邪祟,喊打喊杀。 许源也在打量着对方。 山洞内部很大。 像是天然的洞穴,但许源能够感受到,这是用「规则」改造之後的结果。 山洞的一侧石壁上,有一片蜂巢一样,看似「天然」的小洞。 每一个洞口只有棺材大小。 里面摆放着一具具屍体。 身上穿着祛秽司的制服。 似乎是将他们「安葬」在这里。 而另外一片洞壁上,蠕动着一片足有十丈大小的血肉! 血肉上,有一颗人头,被一道道血肉经络,好像树根一样连接着。 即便是这颗人头,也发生了明显的诡变。 只能勉强保持着人的一张脸。 许源叹了口气,道:「你还有最後救赎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