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113【花最少的钱,搞最大的动静】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接下来数日,徐来都在忙活。 他先跟礼部官员接洽,在太平兴国寺举行仪式,设香案、置黄甲、叙同年。礼官负责主持活动,徐来领全体进士拜黄甲,并朝皇城方向行注目礼(望阙)。 你把人家礼官请来,不能让人白跑一趟,辛苦费从期集钱里支取。 太平兴国寺倒是免了场地费,并且免费提供香案和香火,但捐几个香火钱还是有必要的。 接着,徐来又负责联系太平兴国寺住持,将同科进士的姓名、籍贯刻在碑上。这块碑将立於寺庙碑林当中。 还要编撰《同年小录》,类似这届进士的同学录。详细记载每位进士的姓名、籍贯、 三代、甲次等信息。 《同年小录》人手誊抄一份,是极为重要的私人档案和关系凭证。就算今後几十年不见,互相之间已经淡忘了,只要拿出这玩意儿就能叙同年。 甚至是子孙拿出来,都可以互通友谊。 今年不举办闻喜宴,徐来总得整出一点花活,作为同科进士们的集体记忆点。 拜不了君王,那就拜老师! 於是,徐来决定恢复释菜礼。 什麽是释菜礼? 先秦士人朝见君王必须以肉为礼,但拜先师(不一定是孔子)可以用蔬菜为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蔬菜便宜嘛。 像苹啊、蔡啊这些野菜,其实就是萎蒿和白蒿,跑野地里一搂一大把。 拿蔬菜做祭祀之物,即表示咱读书做官,不是为了个人享受,而是为了家国百姓。 譬如「食苹」,就比喻士人秉志高洁、不慕爵禄。 释菜礼在汉代就断了,直至唐代才又恢复,而且跟释奠礼混在一起。 唐末至北宋,释菜礼都不再被提起。 此礼已然废弃太久,以至於大宋的礼官们都搞不清楚。 又一次新科进士宴会上,跑去查阅资料、询问学者的同年们,聚在一起汇总彼此获知的信息。 「《诗经·鲁颂·泮水》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水芹菜必须有,此物象徵莘莘学子。」 「对,郑玄注解《礼记·学记》也说:祭菜,礼先圣先师。菜,谓芹藻之属。不止要水芹菜,还要有藻类。」 「藻类就是蘩属,现在的各种野蒿菜。此类野菜,比喻品行高洁。」 「还要有枣栗,寓意早立其志。这是我求一位世兄,翻查《新唐书·儒学传》发现的。唐朝祭祀就包括枣和栗。」 「我认为蔓菁也该用上。虽然典籍当中没有记载,但菁有菁英之意。」 」 ,新科进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对这种事情都非常积极。 没办法,朝廷不重视自己,自己就得支棱起来。无法在闻喜宴上拜皇帝,那咱就恢复释菜礼拜先师。 而且徐三郎特别会忽悠,说这是先秦古礼,盛唐也在使用。 恢复释菜礼,有两大精神寄托。 一是思存上古先贤,二是追慕大唐盛世。 包括章这种快40岁,已经多年做官的中年人,都被徐来给说得五迷三道,非常积极的推动恢复释菜礼。 祭品很好确定,但音乐呢? 张舜民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该用什麽音乐?该拜什麽神主?孔夫子现在是至圣文宣王。」 众进士皱眉不语。 如果只拜先师,当然可以只用蔬菜祭祀。 但孔夫子他老人家,现在早就不是穷酸老师了。人家是王爷,得用肉来祭祀! 一旦用肉祭祀孔子,还能叫释菜礼吗? 徐来说道:「我们只拜先师孔子,不拜文宣王孔子。 17 「这个恐怕得请示陛下和礼部。」廖正古提醒道。 「我来请奏!」徐来说道。 吏部迟迟不授官,徐来这些日子闲得无聊,整天就是策划各种进士活动。他有的是时间瞎折腾。 「他又想搞什麽?」韩琦脸色不悦,已然把徐来当成刺头。 平时还好说,现在有西夏边患啊。 沈括最近都忙活起来了,指导督造改进後的望远镜和热气球。西北边军的中高级武将,必须每人配一支望远镜,关键城池、寨堡和军队都得装备热气球。 欧阳修把奏疏递过去:「你自己看吧,反正我无法反驳。」 奏疏的内容很劲爆。 先说自己这批进士,打算恢复先秦和大唐的释菜礼,然後又说这种释菜礼不能用於祭祀文宣王孔子。 接着再论述孔子的王位属於僭越。 孔夫子一生礼尊周王室,着《春秋》就是为了让乱臣贼子惧怕。但凡有诸侯敢僭称王号,孔子在《春秋》里必加诛削。 後世给孔夫子封王,不是在侮辱孔子吗?让孔子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接着徐来又说,孔子的雕像也该全部毁掉,改用木主牌位。塑像这玩意儿,是佛教传来的陋习,道教也跟着瞎起哄,不知何时起竟污染了儒家。 谁知道孔夫子长啥样? 画像都是後世人画的,弄成塑像就更谬以千里。如果塑像根本不像,那根本不是孔子,我们岂不是拜错人了? 引经据典,论述严谨,韩琦看完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种涉及礼法的事情,韩琦再托大也不敢私自处理。他只得拿去给皇帝看。 赵曙看完徐来的奏疏,感觉写得好有道理。 问题是唐玄宗就把孔子封王了,宋真宗又加了「至圣」这个前缀。现在把孔子的王位给撸掉,岂不是打宋真宗的脸? 「这个徐来————」赵曙不知道该怎麽评价,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徐来颇通《礼记》。韩先生以为如何?」 韩琦出主意道:「可先搁置此议,允许他们只拜先师孔子。祭祀之时,可不拜至圣文宣王神主。」 韩相公又在和稀泥了。 「只能如此。」赵曙采纳其建议。 皇帝和大臣也很难啊。 承认孔子是至圣文宣王,就是在侮辱孔子。 不承认孔子是至圣文宣王,就是在否定宋真宗。 那就搁置不讨论呗。 迅速得到朝廷回复的新科进士们,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们竟然真的说服皇帝,在释菜礼时只拜先师孔子。 这是所有同科进士的荣耀啊! 他们不缴纳谢恩银,不自己出期集钱。他们恢复了释菜礼,他们只需祭拜先师,不用祭拜文宣王。 他们跟大宋开国以来的所有进士都不一样。 不考殿试、不办闻喜宴又算得了什麽?那些缺失的东西,只会让他们更显与众不同。 一盘盘蔬菜、枣栗、豆菽端上去,供孔老夫子的神位享用。这是自西汉开国以来,千余年间最寒酸的祭品。比唐代还寒酸,因为唐代也用肉。 但越是寒酸,新科进士们就越自豪。 因为真正的古礼就是这样! 在场的所有进士,都属於尊崇古礼的正统士人。 同科进士当中,章的年龄最大、阅历最丰富。他跟着众人一起祭拜,看着站在前面领拜的徐来,心中涌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章太清楚徐来在搞啥了。 这位状元郎,在争夺祭拜孔子的话语权。 并且通过恢复释菜礼,确定自己在大宋仕林的地位,顺带把所有同科进士拧成一条绳。 还省钱! 章就没见过这麽省钱的祭祀仪式。 没有酒,没有肉。 就那一堆野菜、枣栗和豆子。对了,还有清水。 音乐也简单到极点。 更诡异的是,这麽寒酸的祭祀,反而最合乎古礼,最贴合孔子的生平。因此进士们并不羞耻,反而以此为荣。 章联想到徐来请求取消谢恩银的骚操作,跟眼前的释菜礼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都是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顺便把所有人都团结起来。 又过数日,吏部终於要授官了。 新科进士的宴游活动也就此终止。 皇帝赐予的两千贯(省陌)期集钱,居然还剩下几十贯(足陌)。剩下的钱用来买毛笔,分给大家当做纪念品。 两次宴饮、一次释菜礼、一次拜黄甲,外加一次郊游兼诗会,平均下来每人花费不到九贯。 其中还包含了给礼官、乐手的辛苦钱,以及给寺庙捐的香火钱。 对了,还有题名立碑。 许多家境富裕的进士,甚至难以想像怎还会有剩余。 咋省下来的钱啊? 只有杨殊及少数人知道,徐来始终在讨价还价,余善元也暗中奔走帮忙,无论买什麽都希望对方打折。 徐来为了省钱,甚至给太平兴国寺留了一副墨宝。 但不论这次期集有多寒酸,所有人都将记忆深刻。就算再过几十年,大家也肯定记得治平二年的进士释菜礼。 不仅如此,他们还惊动了旁人。 太学和开封府学的师生,这段时间经常讨论释菜礼。有人主张学校里也这麽搞,不浪费钱,而且尊崇古礼,还能体现士子的高洁。 问题是,徐来他们是获得皇帝批准的,太学和开封府学也不能乱来。 想搞释菜礼,必须只拜先师,不拜至圣文宣王! 因此学校师生们讨论的焦点,就从释菜礼迅速转到孔子封号上。几乎每天都有师生争论得面红耳赤。 学校里的争论,渐渐传播到仕林。 官员们也在私下讨论,到底该不该取消孔子的王号。 这种话题,讨论不出什麽结果,所以讨论过程就显得非常激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越是争论,徐来的名声就越响亮。 治平二年春天的东京,徐来属於妥妥的风云人物。从没见过哪个状元,能搞出那麽多事情来。 从吏部走出,徐来问道:「你是什麽官?」 「试衔县尉,还没给实差。」杨殊说道。 杨殊属於四甲进士,不必守选满一年再给官。 但想立即获得实缺也很难,有可能要等三五个月,也有可能要等七八个月。 「你的呢?状元好像是立授实差吧。」杨殊问道。 徐来擡头望望天:「外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