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王梓钧

白衣卿相

0301【战前动态】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冬去春来,熙宁六年到了。 根据史料记载,这是一个大灾之年。 西夏的旱情从夏天开始:「草木枯死,羊马无所食」,西夏请求允许边民到大宋境内放牧。 大宋的旱情从秋天开始:「秋季无雨,冬季无雪」导致「赤地千里,水渠乾涸」,且「南北东西,无处不旱」。 辽国的旱情则从次年春天开始。 宋辽夏三国,谁也别想幸免! 但在熙宁六年春天,三国的情况都还挺正常,甚至有些风调雨顺的味道。春雨来得挺及时且足量,这意味着夏粮有可能丰收。 徐来那里,一切顺利。 但淮南出了些问题。 包拯的同窗好友、淮南转运使李先,相貌丑陋,年过八十。 老头儿气冲冲找到转运副使刘瑾:「朝廷有令,从东南运往开封的粮食要减税。尤其是开中支边的商船,通通都要免税。你为何下令把税涨回去?」 刘瑾反问道:「淮南漕司又要筠输并封,又要留足地方钱粮,不茄税茹荷向朝廷交差?」 面对这位年迈的上司,刘瑾没有半分尊重。 李先是去年冬天调来的,由皇帝亲自选用,目的是保障东南粮船通畅。但他初来乍到,又没有变法派身份,根本指挥不动下级官员。 刘瑾却在淮南任职两年多,还是吕惠卿的心腹。他虽然只是转运副使,可在淮南的影响力,却远远超过转运使。 李先质问:「朝廷伐夏在即,急须东南粮草。你竟敢违抗皇命,对过路商船收重税,就不怕影响伐夏大局吗?」 「开封的存粮早就够了!」刘瑾说道。 李先怒道:「开封存粮不可能全部运去陕西。就算运了,也要东南粮食补充。你现在贸然徵收重税,必然导致东南粮商停运,开封粮价到了春末怕要翻倍。」 刘瑾竟然来一句:「我是淮南转运副使,开封粮价与我何干?」 「你————你————」李先被这句话气得拂袖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爹已经够厚颜无耻了。你更甚之!」 刘瑾闻言大怒,上前揪住李先的衣襟:「为何要辱及亡父?」 李先说道:「实话实说也叫侮辱吗?你爹当年能做参知政事,就是因他给张贵妃的生母脱罪。张贵妃去世以後,你爹竟以宰相之身主持葬礼。而你当年能获得馆职,就是你爹把葬礼办得风光,哄得了仁宗皇帝高兴!」 「你这老不死————」刘瑾举拳欲殴李先,拳头举起又生生忍住。 毕竟对方已经八十岁了,刘瑾害怕一拳将其打死。 李先翻出那些陈年往事,全都是刘瑾他爹的黑历史。 通过给贵妃的生母脱罪而当上副宰相。又以宰相身份主持贵妃葬礼讨好皇帝,还趁机给儿子谋得一个馆职。不论哪一条都够丢脸的。甚至他爹死後讨论諡号,都被人翻旧帐夺了美諡。 李先气冲冲回到自己办公室,提笔写奏疏弹劾刘瑾违抗皇命。并称淮南已是变法派的天下,自己身为转运使却指挥不动各级官员。 刘瑾对此丝毫不惧,只给吕惠卿写信报告此事。他跟吕惠卿的关系可好了,死後墓志铭都是吕惠卿写的。 就算刘瑾这次被贬,吕惠卿也会把他捞起来。 他倒不是故意给徐来捣乱,而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因为KPI定得太高了,如果不给商 船加税,根本就完不成任务。 所以刘瑾宁愿违抗皇命被贬,也要展现自己对新法的支持,也要表达自己对吕惠卿的无条件服从。 当然,顺便坑一坑徐来,刘瑾也是很高兴的。 毕竟当年造谣欧阳修扒灰,刘瑾是真正的幕後发起人。结果徐来居然维护欧阳修,刘瑾当时就把徐来给恨上了。 不到十日,李先的弹劾奏疏,就送到了皇帝手里。 赵顼对此怒不可遏,把王安石叫来质问:「刘瑾为何敢抗命不从?」 王安石读罢弹劾奏疏,心里既愤怒又无奈:「臣请撤换淮南转运副使,立即把刘瑾召回京城。」 赵顼说道:「朕不管你换谁去淮南,这种事不准再有第二次!」 「臣遵旨。」 王安石躬身告退。 王安石回到中书省,又把吕惠卿叫来,劈头盖脸臭骂一通。 吕惠卿虽然挨了骂,心里却很高兴。他很满意刘瑾对自己的忠诚,决定找个机会给刘 瑾升官,至少也得升为某路转运使才行。 至於不给面子的李先,这老家伙肯定完不成税收任务,到时候以此为藉口狠狠地贬官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上半年完全看不出大灾徵兆,全国各地皆风调雨顺。 赵顼的心情更加舒畅,认为这是苍天眷顾,上帝都在保佑大宋灭夏。 军械、粮食、草料等战略物资,通过召集厢军和民夫,持续不断地运往前线。商人因为开中免税政策,也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喜滋滋地往前线运送物资。 辽国那边,耶律洪基终於感觉到不对劲,把耶律阿思和梁颖招来商议对策。 耶律阿思参与平定过重元之乱,这次又参与镇压耶律乙辛之乱。因此获得辽国皇帝器重,已然跃升为契丹族首席大臣。 但这家伙极为贪财,在奉命清查耶律乙辛余党时,趁机疯狂索要、收取贿赂。若是不给他送钱,不是叛党也打为叛党。若是给他送足了钱,就算是叛党也网开一面。 这个操作,把辽国搞得一团糟。 大量官员被无端打为叛党,许多叛党却又逍遥法外。 梁颖则因屡次公开反对耶律乙辛,获得耶律洪基的赏识,现在被提拔为辽国宰相。 「陛下,」梁颖率先发言,「南朝这几年攻占河湟,又接连夺取西夏国土,正是兵锋极盛之时。若任其覆灭西夏,唇亡齿寒,对我大辽极为不利。」 耶律洪基点头道:「正是此理。但我大辽跟南朝和谈不久,难道要出尔反尔背弃盟约吗?」 梁颖说道:「事关重大,背约亦可。」 耶律洪基问道:「该如何施为?」 梁颖说道:「先给南朝发函,就说西夏乃大宋之甥国,告诫南朝不要大举用兵,否则大辽必然出兵相助。若能吓得南朝退兵最好。如果南朝不退兵,我们再用兵也师出有名。」 「然也。」耶律洪基点头。 梁颖继续说道:「接着我们再陈兵边界,恐吓南朝退兵。等南朝进攻西夏,我们再派兵越界劫掠,但这时还不能大举用兵。需要坐观形势,宋国若大胜,就要出动大军南下,逼迫宋国从西夏撤兵。宋国若败,我们可同时对宋国、西夏索要领土!」 见皇帝似乎要听梁颖之言,耶律阿思心中颇为焦急。 耶律阿思也想做权臣,如今正在跟梁颖争宠。万一梁颖的计策成功,自己岂非要永远被其压住? 耶律阿思说:「陛下,万万不可出兵。」 「为何?」耶律洪基问。 耶律阿思分析道:「南朝这几年,在河东、河北大量修筑寨堡。还继续栽种树木、挖掘沟渠,令我大辽铁骑难以驰骋纵横。更何况,我大辽军队被河东宋军屡次击败。这种时候还主动进攻,南朝以逸待劳防守坚城,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如今耶律乙辛的余党还未铲除乾净,若是前线军队大败,国内恐怕有宵小趁机作乱!」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耶律洪基开始慎重考虑。 梁颖说道:「南朝都要灭夏了,难道我们坐视不理?」 耶律阿思说:「西夏地形复杂,而且路途遥远,南朝不一定能灭夏。反而有可能一败涂地!」 梁颖说道:「有可能一败涂地,也有可能真灭了西夏。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 「可卖给西夏粮食,也算援助他们打仗。」耶律阿思其实收了西夏的贿赂。粮是肯定要卖的,他的受贿口碑不错,拿了钱就一定帮忙办事。 一个契丹大臣,一个汉人大臣,在辽国皇帝面前争执不休。 耶律洪基说道:「此事再议,容我细思之。」 耶律洪基细思了半个月,决定采取折中意见:卖粮食给西夏。给大宋发函,要求大宋撤军。并整顿兵马,派遣到宋辽边境。 至於接下来该怎麽做,耶律洪基暂时还没决定,先观察一下局势变化再说。 五月,辽国使者萧禧来到开封交涉,河北、河东也传来辽兵压境的消息。 赵顼紧急召见两府重臣。 文彦博说道:「我们已经准备近半年,耗费钱粮无数。开弓哪有回头箭?不论辽国出兵多少,西北都不可以撤兵。」 王安石也说:「决定伐夏之前,就讨论过辽国的反应。河东、河北边境已加强兵力防守。」 蔡挺则说:「西夏终归是要打的。欲伐西夏,辽国必至。若因辽国干涉而撤军,西夏就永远都打不了。」 吴充和王珪一言不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冯京则说:「万一伐夏————出现差错,辽兵又真的南下怎办?」 文彦博斥责道:「畏头畏尾,还做什麽大事?我此前一直反对伐夏,就是因为顾虑重重。现在已经动手了,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仅前期调动兵力、物资和民夫,就把大宋折腾得够呛。钱都花出去了,现在撤兵不是打水漂?文彦博心疼那些沉没成本。 而且,徐来这几个月搞得有声有色,确实让文彦博看到了伐夏成功的希望。 如果徐来搞得一团糟,根本不用辽国出兵,文彦博就会出面干涉。 见王安石、文彦博、蔡挺全都支持继续伐夏,赵顼彻底安心下来,下令道:「好生款待契丹使者,尽量与其周旋。嗯————最好我们也遣使去辽国,跟辽国缓和一下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