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东有扶苏

白衣天子

第三百一十七章 纸墨

东有扶苏 · 更新时间未知

襄阳城外,汉水之畔。 钟声在工业区上空回荡开来,无数个烟囱里开始喷吐出滚滚浓烟,映着下方潮水般涌向各个厂房的灰色人流。 距离那场让整个工业区几乎翻天地覆的彻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但那场杀戮留下的余威,至今依然高悬在每一个管事、工头,乃至普通工人的头顶。 凡是在那场彻查中被查出贪腐、克扣、以次充好的人,无论是中层主管,还是基层工头,全都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人头滚滚落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临死前的惨嚎和求饶声,至今还偶尔会在工人们的梦里回荡。 而随着锦衣卫的入驻,以及名为“工人巡查组”的全新部门,在工业区里成立。 整个工业区的风气,由此为之一清。 四号食堂。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巨大的蒸笼里升腾而起,掌勺的厨子拼命敲着铲子: “都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 “今天的肉包子管够!肉汤也是刚熬出来的,谁要是觉得汤里没肉,或者是肉发酸,直接去那边敲巡查组的锣!” 伙食,彻底恢复了最初定下的标准。 甚至比最初还要好。 不仅仅是吃食。 发放到工人们手里的劳保用具,厚实的麻布手套、荆条安全帽、每日都要用的铁镐和铁锹...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残次品。 而最让工人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每个月核算工分的时候。 那些以往总是拿着账本神秘兮兮,彷佛生怕工人们多看一眼的管事和工头们,如今却像是转了性子。 不仅把工分抄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恨不得直接贴在厂房里各处的布告栏上。 甚至还会请识字的人站在墙边,手里拿着竹竿,扯着嗓子给那些工人们一行一行地念。 “张老三!本月满勤,无违规,基础工分三十!加班五天,加五分!共计三十五分!你仔细听听,少没少你的?!” “李二嘎!你小子前天毁了一把好铁镐,扣一分!别瞪眼,这都是按规矩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服气你自个儿去找巡查组告我!” 他们是真的怕了。 他们生怕账目上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模糊,就会被那些散了工还到处乱晃的工人巡查组盯上,然后报到锦衣卫,生怕自己也落得个去之前那高台上走一遭的下场。 想到那几百颗人头...谁能不打心眼里发怵啊? ...... “呼--舒坦!” 小李端着海碗,将最后一口肉汤一饮而尽,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他站起身,归还了碗,从四号食堂的大门里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年轻、结实,透着朝气的脸庞上。 “孙老哥,俺吃好了,先去上工了啊!” 小李转过头,冲着身后同样刚刚吃完饭、正慢条斯理剔牙的老孙高声告别,老孙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小伙子,摆手笑道: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独轮车越来越多了,你小子走路又是个不带眼睛的,小心看路上的车!” 小李应了一声,老孙看着晨光里那小牛犊般满是干劲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年轻可真好啊。 小李现在的身份,和几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自从他站了出来,检举了那些破事,非但没有死,反而因为那份敢于挺身而出的勇气,被直接抽调进了新成立的工人巡查组。 不仅如此。 因为他年轻、踏实、肯卖力气,脑子也算灵光,在巡查组干了一个月后,他被上面直接从又脏又累的炼焦厂调了出来。 调去了整个工业区里,最新建起来的--印刷厂! 对于老孙来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像是泡在蜜罐里了。 他还在水泥厂干活,每天推料、烧窑,虽然灰尘大,但不用风吹日晒,不仅能吃饱肉,每个月攒下的工分,已经足够他在供销社里换上好些东西,或者攒起来留个送子孙去读书的念想。 当然,不同厂子之间,工分的差距也并不算大,只要肯卖死力气,到哪儿都不至于饿肚子。 老孙很满足,他苦了大半辈子,如今只求一份安稳,只求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窝,能不被人当牲口一样随意打杀。 现在的工业区,给了他这一切。 但小李不同。 他走在宽阔平整的水泥主干道上,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轰鸣声,看着那一辆辆载着煤炭、矿石的独轮车在眼前穿梭。 他至今都还清楚记得,那天在食堂里,那位大人物--也就是后来他才知道的,那位荆襄的州牧大人。 没有嫌弃他身上的酸臭,没有责怪他的鲁莽。 那双眼眸里,透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鼓励与期许。 “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在这里。” 那句话,那个眼神,从此印在了小李的心底。 对于他们这些生来就被踩在泥泞里,世世代代只能做牛做马的底层佃农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吃苦,不是流汗。 而是绝望。 是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是没有人会倾听他们的冤屈。 但现在,有人在乎了。 这片土地的主人,愿意停下脚步,接过了他手里那碗发酸的肉汤,愿意为了他们这些泥腿子,拔出刀来,砍下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 有人为他们出头,他们便有了奋斗的勇气! “这工业区,真的越来越大了啊...” 小李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他想要见识更多的东西,他不想一辈子只懂出苦力。 他想知道那些铁疙瘩是怎么被水力带着转起来的,他想知道作为一个工人他能做些什么,他想...配得上那位大人看他的眼神! 他加快了脚步。 顺着主干道一路向东,穿过了喧闹的炼铁厂和水泥厂片区。 在小李的视线尽头。 两座庞大的建筑,赫然矗立在薄雾之中! 印刷厂,造纸厂。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两座灰白色的巨物,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此刻眼中仍满是震撼。 仅仅在几个月前,当那些贪腐者的脑袋在这里滚落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地。 可是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在那水泥、石头、砖块,以及成千上万工人的日夜浇筑下。 两座高耸的三层连体厂房,就像是凭空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完全不同于任何一种传统木质建筑的粗犷风格,那没有一片青瓦、没有一根木梁,纯粹由灰暗的线条和坚硬的块面构成的庞然大物。 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简直就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也是当之无愧的基建奇迹! 而他,小李,如今就在这里,是那位州牧大人说的,光荣的工人中的一员! 小李眯着眼看了片刻,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快步走向了挂着“襄阳第一印刷厂”牌匾的大门。 “哟,小李来了!” “小李哥早啊!” 一进门,宽敞明亮的车间里,几个工人便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李虽然进了巡查组,但从不觉得自己就发迹了,而且干活比谁都拼命,在这里人缘极好。 “早,早!” 小李一一回应,随即目光便被车间中央那一长排器械吸引了过去。 --那是几十台连排的、用熟铁和梨木打造的压印机。 而在压印机旁边的长条木案上,则摆放着一个个分门别类的木格子,里面装着的,是一颗颗泛着金属光泽的小方块。 铅锡活字! 此刻,一个穿着工服,挽着袖子,双手沾满油墨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堆活字前,急得直跳脚。 “暴殄天物!真他娘的是暴殄天物啊!” 这中年人姓陈,是襄阳城里以前某个书阁的掌柜,不仅精通雕版,对墨的配比也极有研究。 前阵子,府衙一道调令,将他以及襄阳城里大半的熟练刻工、印工,全都挖到了这工业区来。 陈掌柜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觉得这又大又乱的工业区能懂什么风雅的印书? 可是,当他踏入这间印刷厂,当那一套“铅锡活字”和“松香油墨”的配方摆在他面前时。 陈掌柜差点直接跪下了。 他疯魔了一般,带着手下的印工,不分昼夜地研磨铅块,调配油墨比例,甚至连家都不回了,直接睡在了这车间里。 眼看着活字排版已经烂熟于心,眼看着油墨已经能完美地附着在金属上而不晕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是,偏偏就卡住了! 小李凑了过去,看着陈掌柜在那儿跳脚,不由得问道:“陈工头,今儿个还是没开工啊?那咱们不是又得打杂一天?” 陈掌柜回过头,听见这打杂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一拍大腿: “可不是吗!” 他指着旁边那空荡荡的进纸槽,唾沫星子乱飞:“你看看!印机造好了,活字排好了,我连《千字文》和《论语》的版都亲自校对过三遍了!” “可是纸呢?!纸在哪里?!” 陈掌柜气得眼珠子通红,指着一墙之隔的造纸厂方向破口大骂:“隔壁那帮弄浆糊的废物!州牧大人把那火碱方子和水力碾锤都给他们弄出来了!” “结果呢?这都大半个月了!试产了七八次!” “要么是火碱放多了,煮出来的纸浆烂得像粪,捞出来的纸薄得不行,油墨一压就破了!” “要么就是捣得不碎,做出来的纸厚得像树皮,疙疙瘩瘩,连字都印不上去!” “这要是放在以前,后院那些干活的敢这样,早就被老子乱棍打出去了!” 周围的印工们也是纷纷附和,满脸憋屈。 能被调入新厂的,哪个不是其他厂的得力工人?可如今他们守着这已经立起的厂房,造好的印机,却因为没有合适的纸张,只能每天大眼瞪小眼地干杂活,这种感觉真是怎么想怎么难受。 “不行!” 陈掌柜越说越气,霍然转身。 “老子受不了了!今天这批纸要是再出不来,老子就亲自去隔壁砸了他们的纸槽!” “走!跟我去造纸厂催纸去!” 陈掌柜一声令下,印刷厂里十几个憋了一肚子火的印工,甚至连小李,都被这股情绪感染,一群人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印刷厂,直奔隔壁的造纸厂而去。 ...... “轰隆--” 还没进造纸厂的大门,一股水流冲击声和重物砸击声,便震得人耳膜发麻。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股混着草木灰还有其他东西的蒸汽。 陈掌柜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冲进车间。 只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怒气便都吞了下去。 比起干干净净的印刷厂,造纸厂的内部简直像是个蒸笼! 几十个用生铁铸造、足有两丈见方的铁锅,正架在熊熊燃烧的煤炉上。 那是利用工业区炼铁厂的边角料砸出来的蒸煮锅。 锅内,被砍碎的竹麻和树皮,正在那沸腾的火碱水中翻滚、融化,发出“咕噜咕噜”声。 而在铁锅的另一侧。 引自汉水支流的水渠,推着水车转动,带动木制凸轮,将一排包铁碾锤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进下方盛满粗浆的石槽中! “哐!哐!哐!” 每一次砸击,都泥水飞溅,感觉连地面都震了起来。 嗯...造纸厂工分比印刷厂高的确是有道理的。 不过,以往需要几百个壮汉,用木杵在石灰水里沤浸、捣上整整几个月才能弄碎的纸浆。 如今在这不知疲倦的水力碾锤面前,只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便能被砸成细腻均匀的糊状物! 此刻的造纸厂里,所有人都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就算脱了工服火碱水溅到身上烧得慌也顾不上了,毕竟整个车间都像蒸笼,就算快入冬了也还是热得不行。 造纸厂的负责人,是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老匠人,他此刻正盯着那口最大的煮锅,眼里满是血丝。 为了调整火碱比例,为了控制水力捣浆的时间,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这半个月来的数次试产失败...都快让他感觉无颜见旁人了。 “开锅!!” 他哑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 几个工人立刻上前,用铁棍撬开了铁锅的盖子,一股高温蒸汽冲天而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蒸汽散去。 老匠人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根木棍,探入锅中搅了搅,挑起一团纸浆。 他顾不上烫手,直接指腹捻了捻。 滑腻,细腻,没有半点硬块,纤维已经被彻底分解! “这锅成了!”他转过头,看向后方那一排负责捞纸的工人:“快!漂洗!入槽!捞纸!” 整个车间更加忙碌起来。 陈掌柜带着印工们,包括小李在内,此时也顾不上找麻烦冷嘲热讽了,紧张地围拢了过去。 他们亲眼看着那细腻的纸浆被倒入清水槽中,加入滑溜溜的纸药。 一个老捞纸工,深吸气蹲好马步,双手持着竹帘探入水槽中。 一荡,一摇,一抬。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竹帘从水面抬起的那一刻,一层均匀、白皙,宛如凝脂般的纸膜,平平整整地附着在竹帘之上。 “好纸!” 陈掌柜好歹也在书斋干了这么些年,如今就算是隔壁印刷厂的人,但眼光何等毒辣,只看这湿纸膜的均匀程度,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地叫了声好! 但这还没完。 最关键的一步,是烘干。 老匠人小心翼翼地将竹帘上的湿纸取下,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一张张平铺在外面靠天吃饭去晒。 而是径直走向了车间尽头,一面由红砖砌成,内部连通着供热铁管的“火墙”! 那是利用旁边炼铁二分厂高炉的废气,将墙面烘烤得滚烫的烘干墙! “啪”的一声。 老匠人用软刷将湿纸平平整整地刷在了火墙上。 只听见轻微的“嘶嘶”声。 那原本湿漉漉的纸张,在高温下,水分迅速蒸发起来。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起。 老匠人屏气凝神,伸手捏住一角,轻轻一扯。 “哗啦--” 一张干燥、平整、透着淡淡草木清香,且柔韧度极佳的白纸,便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口,恰好打在这张刚刚诞生的白纸上。 它太美了。 没有杂质,不厚不薄,雪白如玉。 它与以往那种发黄粗糙,需要耗费半年时光才能沤烂出来的劣纸,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恐怕,就连这年头最出名的那些纸,包括大乾皇帝御案上的纸张,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在这里,它是成批量生产的! 随着第一张纸的成功,后续的工人们立刻开始重复捞纸、上墙、揭纸的过程。 在水力捣浆和火碱的加持下,在这面加速烘干的火墙前。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上百张洁白如雪的纸张,便已经叠成了厚厚的一沓! “成啦!!!” 沉默了片刻,仍然氤氲的蒸汽里,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老匠人抱着那沓纸,老泪纵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抢!” 陈掌柜的眼珠子在那一刻直接冒出了绿光! 他猛地扑上前去,一把从老匠人怀里将那沓还带着余温的白纸抢了过来,抱在怀里。 “纸我先拿走了!弟兄们继续造,不要停!印刷厂都闲了多少天了?多少纸老子都要!” 他边吼边往外跑。 “走!回厂里!现在就给老子开印!!!” 小李和一众印工也疯了,他们簇拥着陈掌柜,心情激荡,风儿般卷回了印刷厂。 ...... 印刷厂内,气氛紧绷。 “上纸!校准版面!” 陈掌柜站在那台压印机前,此刻倒有了些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气势,严厉发令。 厂里印工不少,此时没能上手的,纷纷忍不住凑到了前面,瞪大眼睛,仔细盯着每一个动作。 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铅锡活字版,被固定在铁框中。 一个印工拿着蘸满了松香油墨的滚筒,在活字表面均匀滚过。 乌黑发亮的油墨,完美地附着在了金属字体的阳面上,没有丝毫滴落和散溢。 紧接着。 那张刚刚在隔壁烘干,还带着一丝温热的纸张,被平整地铺在了字版之上。 “压!!!” 陈掌柜一声大喝。 两名膀大腰圆的工人同时握住压印机的木质摇柄,借着体重猛地向下压去。 “咔嗒”一声脆响。 沉重的平压板,带着均匀的压力,将白纸死死压在了沾满油墨的活字上。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造纸厂都试错了那么多次...他们这印刷厂,这第一次开印,会不会也失败? “起!” 压板缓缓抬起。 陈掌柜的眼睛也红了,他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张边缘,小心地将它从字版上揭了下来。 清脆声响,纸张翻转。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注到了那张纸上!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惊呼--所有人都只是痴痴看着。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雪白的纸面上,一个个黑漆漆的汉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方正挺拔! 油墨没有丝毫晕染开来,字迹清晰得连细微笔锋都纤毫毕现,色彩乌黑发亮,在那洁白的底色衬托下,透着一种对称与规整之美!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陈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张完美无缺的印刷页,轻声念着,眼泪夺眶。 “印上了...没有破...字迹也没有糊...” “活字!这就是活字印刷!!!” 陈掌柜猛地举起那张纸,转身对着众人发出了满是喜悦的喊声。 这一声喊,也彻底结束了长久的沉默,点燃了印刷厂里所有人的情绪! 工人们相拥而泣,大声欢呼。 可是,陈掌柜没有允许他们庆祝太久。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把剩下的纸全印出来!” “隔壁造纸的都没停,我们也绝不能停!” 印机再次运转,刷墨,铺纸,压印,揭页! 在这种流水般的操作下,不再需要人力去控制印板,不再需要担心印得越多雕版便越模糊。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一整页的内容,便会被完美复刻到纸张上! 几台压印机同时开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印刷好的纸张被飞速地送到一旁的装订台上。 几个手脚麻利的装订工,将那些纸张折叠、裁剪,用针线飞速穿刺、装订,最后糊上硬挺的封皮。 小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装订台旁。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雪白的纸张在经过印记后,印满文字。 然后,连厂房都不出,便被一双双上下翻飞的手装订成册。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脑子里全是他小时候替主家放牛时,经过私塾,听见的里面的朗朗读书声。 那里面没有一个佃户的儿子,穿着绸缎的孩子们捧着书,先生在教,他们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小李幻想了很多年那些写满了道理的书闻起来怎么样,摸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他此刻闻到了墨香。 于是,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伸出那双常年劳作、满是老茧的手。 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抚摸着那还带着温热的封皮。 那封皮上,印着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他其实不认识这三个字念什么。 但是。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字迹,当那股墨香钻进他的鼻腔时。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突然明白,那天在食堂里,那位大人物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什么,还期待着什么。 他明白了那位大人物为什么要在这片荒滩上建起这些庞然大物。 “书籍...不该是那些老爷们独有的东西...” 小李喃喃自语。 他知道,从今日起。 无数本书,将要从这里,被生产出来。 它们将装上马车,装上船只,顺着水泥官道,顺着滔滔不绝的汉水,流向荆襄九郡,流向那成千上万个贫苦的村落,流向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泥腿子手中。 就像当年的他,不会在那私塾窗外偷偷看着,满脸艳羡。 而是有着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书,牛背上会有属于他的读书声,他会懂得很多道理,他也许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成为另一个人。 他是做不到了。 但有很多人会做到。 小李哽咽着,笑了起来。 这天下。 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终于,有书可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