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东有扶苏

白衣天子

第三百一十八章 双面

东有扶苏 · 更新时间未知

细密的斜雨织成了雨幕,罩在了成都的上空。 李煊宸孤身一人,站在了属于二哥李煊赫的院门前。 没有撑伞,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滑落,渗入他身上那件蜀锦长袍里,带走了本就不多的温度,平添了几分寒意。 他立在原地,像是失去了魂魄,沉默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院门在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李煊宸看着它,既觉得是那个名叫谷雨的女子疯了,又觉得,或许真正疯掉的,是自己。 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到底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自己这样一个只求苟全性命、在夹缝中瑟瑟发抖的废物,怎么就能听信那个女人的蛊惑,怎么就敢真的硬着头皮,来执行这样一个冒险的计划? “左右逢源...” 他在心里又苦涩地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只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左右逢源,这分明就是左右送死! 他心头的恐惧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竟是生出了就此转身退走的冲动。 彷佛在前面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一座熟悉的自家兄弟的院门,而是一道只要踏错半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无底深渊。 只要现在转身,只要现在逃走,也许还能继续去做那个混吃等死的三殿下,也许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天。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云秀那张被血染红的脸,又闪过了那青衣女子在茶雾后,似笑非笑看着他,说他“连上桌去拼命的资格都没有”的嘲弄神情。 退无可退。 无论大哥还是二哥赢了,等待他的,好像都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早晚都是死,既然这吃人的王府从来不给他留活路,那为何不疯狂一把?为何不借着荆襄的势,去为自己搏出一个活下去的筹码?! 李煊宸霍地睁开双眼,眼底的软弱和恐惧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一抹被逼入绝境后的歇斯底里。 最终,他踏出了那一步。 越过门槛,穿过长廊。 二哥李煊赫,正坐在正堂屋檐下的一张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并没有喝,只是目光幽幽地抬起头,看着成都这彷佛永远也下不完的阴雨天。 听见脚步声,李煊赫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个如同落汤鸡一般走进院子、浑身湿透的亲弟弟。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属于兄长的关切,那张满是阴鸷气息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满是嘲弄的冷笑。 “老三。” 他开口了。 “我们三个,从小在这王府里一起长大。” “我恨老大,老大也恨我,这是满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你呢,生性跳脱,胸无大志,和我两都不算亲近。” 李煊赫拨弄了一下茶盖,声音清脆:“但我一直觉得,在这座戴着面具过活的府邸里,你是我们三个里面,最好看懂的一个了。” “贪生怕死,耽于享乐,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细雨中站定的李煊宸身上,叹息了一声,语气骤然变冷。 “但现在,我竟是连你都看不太懂了。” “既然你已经找了人,把你的那个小相好给救走了,还主动跑来见我做什么?” “莫非...是怕我因为气急败坏,把你那恶心人的嗜好,抖落给全成都的人听?” 李煊赫顿了顿,嗤笑一声:“你知道二哥不是这样的蠢人,那人既然被你劫走,我手里便没了证据,空口无凭去诬陷一个蜀王三子有违人伦?这满城的文武百姓,有几个人会信呢?” “无非是给旁人添些饭后的笑料,让他们以为,我李煊赫如今为了夺位,已经是丧心病狂,竟然连你这个毫无威胁的老三都忌惮起来了,这才慌不择路地编排些下作的脏水往你身上泼罢了。”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心虚地跑来试探我。” 李煊赫靠向椅背,眼神中满是轻蔑:“滚回去吧,好好藏着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癖好,别再来碍我的眼,至于你敢找死士劫我的地牢...这笔账,等我收拾了老大,再慢慢跟你算!” 然而。 面对这番夹枪带棒、杀意凛然的驱逐,雨中的李煊宸,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开口辩驳。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事情,那张冻得发青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始终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副纠结、痛苦、恐惧交织的神情,就好像他觉得自己今天只要在这屋檐下开了一句口,就会被彻底卷入某些事情,从此再也没有抽身离开的机会了一样。 李煊赫冷眼旁观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神情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怎么?哑巴了?主动求见,就为了在这儿淋雨?” 见李煊宸仍是不回答,李煊赫正欲起身拂袖而走,但出乎他预料的是。 下一刻。 李煊宸的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泥水的花园里! “噗通!” 水花四溅。 他抬起头,仰望着坐在台阶之上的二哥。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不知是雨水还是终于夺眶而出的泪水,纵横交错,他浑身颤抖,用压着不知多少委屈和恐惧的哽咽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 “二哥!” 这一声呼唤,让李煊赫的眼角都微微跳动了一下,不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把戏。 “是我错了!” 李煊宸双手扣地,痛哭流涕地嘶喊着: “是三弟以前太蠢!是三弟一直看不明白这王府里的人心险恶!” “可三弟我是真的害怕啊!三弟自认是个废物,胸无点墨,更无胆略,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动过要跟你们争那个位置的心思!从来没有!” “一直以来,三弟做梦都想逃开这蜀王府,逃开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成都城,逃开大哥,也逃开二哥你!” “我只求你们,无论谁最后登上了王位,都能念及三弟我这么多年的老实本分,念及我从未插手过你们的任何争斗,能留我一条命,给我一个偏远的郡王爵位,让我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便是!” “我只想要活着啊!” 李煊宸在雨中哭得声嘶力竭,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懦弱和渴望,毫无保留地撕开来,摆在李煊赫的面前。 他说的是那般情真意切--因为这的确就是在他心底埋了近二十年的东西。 李煊赫愣住了。 他那向来多疑冷酷的脑子里,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老三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跑来自己的院子里,不提劫狱的事,反而在这里哭天抢地地表白自己的懦弱和无害?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煊赫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冷声喝道。 李煊宸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抽噎着,终于将那番在心底不知过了多少遍的话,和盘托出。 “二哥,你之前...之前用云秀来要挟我,逼我替你做事,去和大哥作对...” “我是真的怕极了,云秀是我的命,可是去针对大哥,被发现也是死路一条,我左右为难,惶惶不可终日...” 李煊宸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恨:“我当时真的觉得,二哥你太狠了,为了那个位置,连亲弟弟的软肋都要拿来利用。” “所以...所以我犯了一个大错!” “我去找了大哥。” 此言一出,李煊赫瞳孔骤然一缩! 李煊宸不等他发问,便继续急促说道:“我把云秀的事情,还有你胁迫我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地向大哥坦白了,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念在兄弟之情,帮我保下云秀,帮我摆脱你的控制。” “我以为...我以为大哥平日里那般宽厚仁恕,他一定不忍心看我被逼上绝路,他一定会帮我的...” 听到这里。 李煊赫的脑海中,一阵闷雷滚过。 他立刻想起了之前那座别院地牢被劫后,在一地死尸和鲜血中,手下捡回来的那块刻着世子徽记的玉佩! 难怪! 难怪那些劫狱的死士如此训练有素,难怪现场会留下老大的信物! 他本以为是老三暗中培养了死士,故意留下老大的玉佩来栽赃嫁祸,挑拨离间。 可如果...如果老三真的是走投无路去找了老大求援呢?! “好,好得很呐!” 李煊赫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指着阶下的李煊宸怒极反笑: “老三!我还以为你是长进了,知道偷偷养死士去抢人,这事情做得还真是端的利落!甚至还知道留下一块玉佩来恶心我!” “可搞了半天,你他娘的还是那般蠢笨如猪!” 李煊赫几步走下台阶,不顾雨水打湿衣衫,一把揪住李煊宸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半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你居然敢去找老大?!你居然敢把自己的把柄,亲手交到那个伪君子的手里?!” “你真以为老大平日里装出那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他就是个好东西了?!” “在这个王府里,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有不吃人的恶鬼?!” 面对二哥那近在咫尺,满是怒火的扭曲面孔,李煊宸没有挣扎。 他只是绝望地看着李煊赫,泪水再次决堤。 “三弟现在知道了...三弟真的知道了!” 李煊宸痛哭流涕,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怨毒: “二哥,大哥他听闻你用云秀要挟我之后,当时表现得义愤填膺,他大骂你不顾手足亲情,当即保证会出动他手底下的锐士,帮我去把人救出来!”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遇到了救星,我对他感恩戴德!” “可是...” 李煊宸发出一阵凄厉笑声。 “可是...可是他转头把人救走之后,便做起了和二哥你一模一样的事!” “不!他比你还要过分!” 李煊宸反抓住李煊赫的手臂,疯魔般地倾诉着: “他把云秀藏了起来!他甚至连见都不让我见云秀一面!他还警告我,不许对任何人道出他派人劫狱的实情!” “他要我回你身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假装人是我救的!他逼我继续替你办事,实则是要我留在你身边,替他打听你所有的部署和消息!” “他甚至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不仅会杀了云秀,还要以世子的身份,直接向父王告发,甚至上书朝廷,将我这违背人伦的丑事公之于众,直接将我圈禁到死!”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 李煊赫松开了揪住李煊宸衣领的手。 他站在雨中,那双阴冷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快速消化着这番庞大的信息。 老大,截胡了。 不仅截胡了自己用来胁迫老三的筹码,还要反过来利用老三对付自己。 这很符合那个伪君子一贯的行事作风--从不脏自己的手,却能把利益吃到最大。 但多疑的李煊赫并没有立刻全盘相信,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李煊宸,冷冷地抛出了问题: “哦?” “既然老大已经捏住了你的命门,既然他让你回我身边做死间。” “那你...为何现在要跑来向我坦白这一切?” “你就不怕,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些话传到老大的耳朵里,他一怒之下,对你喜欢的那个爷们,做点什么生不如死的事情?” 李煊宸又抹了一把脸,虽然跌坐泥水中狼狈不堪,但脊梁却罕见地挺直了几分。 他的眼神中,除了恐惧,多出了些被背叛后的决绝。 “因为我算是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了!” 李煊宸咬着牙,一字一顿:“以前,我真的以为大哥是个好人,他宽厚待人,礼贤下士,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他将来当上了蜀王,必定会是个顾念旧情的贤王,我也能在他手底下,安安分分地当个富贵郡王。”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是个披着人皮的吃人恶鬼!” “他表面上仁义道德,满嘴的圣贤书,可背地里,为了斗倒二哥你,手段却那般阴沉狠毒!” 李煊宸和李煊赫对视着,没有丝毫退缩。 “二哥,我实在不敢想,如果我真的听了他的话,替他做事,潜伏在你身边。” “等到有朝一日,他真的扳倒了你,登上了那个位置...” “以他那种爱惜羽毛,将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知道他用男宠要挟亲弟、行事如此龌龊卑鄙的知情人活在这世上?” 李煊宸凄然一笑。 “云秀...不过是个低贱的乐师罢了。” “我是真心喜欢他,这不假,救不回来,那是我没本事,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 “但我李煊宸就算是死,也绝对不想再去替老大那个恶心的伪君子卖半点命!他让我觉得胆寒,觉得反胃!”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煊赫:“二哥,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在这府里,只有你能救我!” “你是不及大哥名正言顺,可你比他强在一点--你行事光明磊落,毫不遮掩你对那个位置的野心,你恨就是恨,杀就是杀!你从来不屑于去装什么兄友弟恭!!” “跟着你,哪怕是死,也是死个痛快明明白白!跟着大哥,却要被他榨干血肉,最后还要背上一个畏罪自杀的恶名!” 李煊宸直起身子,这次直接磕了下去:“二哥!三弟愿意效忠于你!” “我只求你,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扳倒大哥,坐上那个位置,你能念在我今日迷途知返、全心投靠的份上。” “留我一命!替我瞒下男宠这件丑闻!” “让我去最偏远的地方,安安分分地当个郡王,我保证,一辈子不踏入成都半步!”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李煊赫的心坎上。 尤其是那句“伪君子”,还有说他行事“光明磊落、毫不遮掩”的对比,更是让李煊赫心中那压抑了多年对孪生哥哥的怨气,得到了一种畸形的满足和共鸣。 李煊赫那张阴沉的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许多。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也亏得你到了这生死关头,终于是长了脑子,看得明白了。” 李煊赫的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嘲讽:“老大是个多恶心的人?他就是个表面光鲜、内里烂腐透顶的烂人罢了!” “可笑这蜀地,还有那么多人看不明白!” “父皇看不明白,觉得他沉稳有度;那些自诩清高的文臣武将也看不明白,都以为他将来会是个贤王!”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种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比起我李煊赫,手段还要阴毒、还要下作得多!” 李煊赫转头,目光直刺李煊宸:“老三,你刚才有一点说得很对。” “我李煊赫是不服气,我是想争一争这蜀地,争一争那王位!可我从不掩饰我的心迹,我争,就争得明火执仗,争得光明磊落!” “我绝不会去学他那般,明明心里对那张椅子想要得要死,想要得发狂,脸上却还要对着别人摆出一副迫不得已、兄友弟恭的恶心模样!” 听着李煊赫发泄般的言语,李煊宸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直起上半身,顾不得雨水流进眼睛里,双手抱拳,急切请命: “二哥!既然大哥以为他用云秀拿捏住了我,以为我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那眼下,对我们来说,便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三弟主动请命!” 李煊宸掷地有声:“我一会儿便去找他复命就是!表面上,我是因为云秀的性命,不得不委曲求全,替他做事,潜伏在二哥你身边传递消息。” “但实则,我是替二哥你,刺探那边的部署和谋划!” “只要大哥信任了我,我便能知晓他的底牌,关键时刻,便能成为二哥你夺嫡的关键一击!” 李煊赫沉默了。 他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看着身前那个跪伏在泥水里,瑟瑟发抖却又透着决绝的身影。 李煊赫虽然怨毒且自负,但他向来多疑。 所以,在听到李煊宸提出要去做双面间谍的这个提议时,他的第一个下意识反应便是-- 这,会不会是老大设下的计谋? 会不会是老大故意让老三跑来投诚,实则是为了让老三博取自己的信任?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 李煊赫便在心底,否定了这个猜想。 原因很简单,逻辑不通。 老大仗着早出生了那半炷香的时间,占尽了法理和名分的优势,手底下网罗了蜀地大半的文臣武将。 在这场夺嫡之争中,老大是处于绝对优势和守势的一方。 他只需要稳住局面,就能顺利登基。 老大确实有可能借着截胡云秀这件事,顺手威胁一下老三,落下一招闲棋冷子来恶心自己。 但他绝不需要,花费如此大的精力,来自己身边布这样一个复杂的局! 因为,夺嫡之争,处于优势的一方,最忌讳的便是节外生枝。 少做少错,多做多错。 老大绝对懂这个道理。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老三说的是真话。 他是真的被老大那种虚伪和过河拆桥的可能给吓破了胆,权衡利弊之下,才跑来向自己这个“真小人”投诚以求自保。 确认了这一点,李煊赫心中最后的疑虑消散了。 他看着地上的李煊宸,看着他那因为恐惧和寒冷而苍白的脸。 不知怎的。 在这冰冷的雨天里,李煊赫的眼前,竟是突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很多事情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那个总是流着鼻涕的老三,像个小尾巴一样,整天跟在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自己屁股后面跑。 “二哥,二哥!你看这知了好大啊!” “二哥,大哥总让我背书,我不想背,你带我出府去玩好不好?” 那些早已被权力腐蚀掉的记忆,在此刻,竟然诡异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李煊赫的脸色彻底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握住李煊宸的双臂,将他从泥水里一把拉了起来。 “老三。” 李煊赫拍了拍李煊宸身上的泥泞,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兄长威仪。 “你既然能叫我一声二哥,能在这关头信任我。” “那二哥,今天便给你一句准话。” 李煊赫直视着李煊宸的眼睛,给出了他作为争夺天下者的承诺: “只要你尽心尽力替我办事,扳倒老大。” “待我李煊赫登上蜀王之位的那一天,定保你老三一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你那点小秘密,便永远只是个秘密,谁若敢多嘴半句,二哥就送他一家归天!” ...... 入夜。 雨,依旧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李煊宸换上了一身干净得体的常服,撑着一把纸伞,在两名提着风灯的小厮引领下,走入了世**。 他没有任何掩饰自己行踪的举动。 甚至连那些躲在暗处、随时观察着世**动静的各方眼线,他也全然不避讳。 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担心这些眼线跑去向李煊赫通风报信。 在二哥看来,他此刻正大光明地步入世**,不过是按照他们白天约定好的计划,装作被老大胁迫,回老大身边“复命”罢了。 多么荒谬,却又精妙到了极点的算计啊。 李煊宸在宦官的引领下,步入了灯火通明的偏殿。 世子李煊逸,正坐在书案后,代替病重的蜀王,批阅着堆积的蜀地政务公文。 他长着一张和李煊赫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只是或许因为常年蓄养精气,不似二哥那般消瘦,整个人显得丰腴了些。 这让他那张脸上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配合着他身上那件藩王世子常服,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宽厚气度。 听到通传声,他抬起头。 看见站在殿门内的李煊宸,李煊逸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立刻绽出了恰到好处,充满了兄长慈爱的微笑。 他放下笔,主动站起身,从案几后绕了出来。 “三弟,你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见过我了。” 李煊逸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温润平和:“来来,走近些,让大哥好生看看,这些日子父王病重,府里事务繁杂,为兄也是分身乏术,倒是冷落了你。”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大哥。 李煊宸的心底,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若不是在那个青衣女子的点拨,以及二哥的各种手段下,彻底看清了这蜀地权力的本质,他或许真的会被大哥这副完美的伪装给骗过去。 伪君子。 一个拥有着极度冷酷与多疑的权力洁癖,却又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伪君子。 但此刻,戏,还得继续演。 甚至要演得比在二哥那里更加卖力! 没有任何犹豫。 “大哥...” 李煊宸提振精神,声音猛地一颤,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响! 这一次,李煊宸跪得比在二哥那里还要利落,还要狠! 可他忘了二哥院子里是泥地,这世**里铺的可是硬邦邦的金砖。 这一跪,磕得他膝骨彷佛都要碎了,疼得他眼泪立刻飙了出来,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但也正是这份剧痛,让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配合着他那夺眶而出的眼泪,简直是绝望到了极致。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李煊逸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给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与惊诧,但还是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李煊宸,“快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委屈,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做主!” 李煊宸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连连摇头,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站立的侍女侍卫。 “大哥...还请摒退左右!三弟有性命攸关的大事,要单独向大哥禀报!” 李煊逸眉头微皱,自从老二李煊赫长大露出夺嫡獠牙,他便缺了很多安全感,向来不喜欢和任何人单独相处,更何况是在这等敏感时期。 但看着老三那副彷佛天要塌下来、声泪俱下的惨状,加之老三向来毫无威胁。 李煊逸略作犹豫,最终还是冲着殿内的众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殿半步。” “诺。” 侍女侍卫们鱼贯而出,殿门被缓缓关上。 偏殿内,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李煊逸松开了手,站在一旁,看着李煊宸,语气凝重:“现在没有外人了,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李煊宸仰起头,看着李煊逸,声音嘶哑:“大哥...三弟没脸见你!” “二哥他...他要逼死我啊!” 李煊逸的眼神骤然一凛。 又是老二? “到底怎么回事?”李煊逸沉声问道,“他做了什么?” “二哥他...他前些日子,派人闯了我在城内的一处私宅。” 李煊宸哽咽说道:“他把我宅子里的一个人给抓走了,还动用了酷刑,把那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仅如此,他还用那个人的性命要挟我,逼我成为他的眼线,让我和他一起对付大哥你!他说...他说若是三弟不从,便要将我的事情传遍整个蜀地,让我身败名裂,被父王活活打死!” 李煊逸听完,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震惊无比,痛心疾首。 “混账!” 他怒喝一声,拂袖踱步,“老二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我们终究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弟!父王还健在,他怎么敢做这种骨肉相残的恶事?”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走到李煊宸面前,弯下腰,语重心长地问道: “不过三弟,老二他到底抓了你什么人?又是拿住了你什么要命的把柄?能让他觉得可以如此威胁你?” 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李煊宸的脸色,很快从苍白变成了充血般的涨红。 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羞耻、难堪和难以启齿的挣扎。 他支支吾吾,无语凝噎,整个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和粗重起来。 “我...我...” 看着李煊宸这副模样,李煊逸心中的警惕更甚,但也更加好奇。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拍了拍李煊宸的肩膀。 “三弟,事到如今,你还在顾忌什么?” “你我既然是亲兄弟,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能对大哥说的?无论你犯了什么错,大哥都会包容你,都会替你做主就是了。” 在这般“鼓励”下,李煊宸的心防似乎终于崩溃了,他闭上眼睛,用几乎细不可闻、又满是绝望的声音,吐出了那个秘密: “大哥...三弟我...我有病。” “那是个男人,我...我有龙阳之好。” 此言一出。 李煊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僵住了,随后飞快抽了回来。 饶是他城府再深,此刻那张宽厚的圆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震惊和错愕来。 龙阳之好?! 一个堂堂大乾的藩王亲子,竟然是个断袖?! “你再说一遍?”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三弟。 李煊宸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满脸羞愤地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二哥抓走的,是我养在别院里的一个男宠,叫云秀,是个乐师。” “二哥说,如果我不替他对付大哥你,他就要把云秀凌迟处死,并且要把我这龙阳之好的丑事,公之于众!让我沦为天下的笑柄,让父王将我剔除出宗室玉牒!” 看着李煊逸那渐渐张大的嘴巴和瞪圆的眼睛,李煊宸继续道:“大哥,我本来是打算豁出去,去跟二哥求情要人的。” “可是,之前我去找二哥,二哥却告诉我,说人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已经被人劫走了!” “而且...” 李煊宸和李煊逸对视着,“二哥说,那劫狱的现场,只留下了一块刻着大哥你世子徽记的玉佩。” “二哥还让我来找你,说如果我想要人,就来求大哥便是,并且他还威胁我,说就算人不见了,我也必须继续替他做事!不然,他照样把我的丑事传扬出去,到时候,别人信不信另说,但我李煊宸的名声,这辈子就彻底臭了!” 李煊逸听完这番话,先是被这离奇的曲折给惊得目瞪口呆。 但随即,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明白了李煊赫那个混蛋的险恶用心。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李煊逸又因为愤怒踱步起来,胸膛起伏。 “人怎么可能在我这儿?我在这之前,甚至连你有这种癖好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什么云秀!” “而且,我李煊逸堂堂蜀王世子,岂会做出这种用男...男宠去胁迫自家兄弟的下作之事?!” “老二他自己心思龌龊,居然想把这等脏水泼到我的身上,真是欺人太甚!” 李煊逸是真的怒了。 老二搞出来的破事,什么人丢了,肯定还在他那里!结果顺水推舟把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借机挑拨离间,老三这蠢货居然也就真的信了! “我也知道!我当然知道大哥不是那种人!” 李煊宸连忙附和,擦着眼泪说道:“大哥光明磊落,怎么会行此等卑劣手段?” “我想了好些天,定然是二哥他根本就不想交人,又想祸水东引,让我对大哥你产生仇恨和猜忌,让我以为大哥也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他故意伪造了大哥的玉佩,演了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我走投无路之下,死心塌地去帮他!” “他好狠毒的心思啊!” 李煊逸听着李煊宸总算是还没蠢到被人当刀使的地步,怒火稍稍平息,他负手在殿内又踱了两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二弟...当真是走火入魔了。” “为了争夺个位置,他竟是连骨肉亲情,连为人的底线都不要了!” 李煊逸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煊宸,眼神中产生了一丝变化--那是难以掩饰的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鄙夷。 堂堂天潢贵胄,居然去喜欢一个带把的低贱乐师?这简直是把大乾李氏的祖宗脸面都丢尽了!这种悖逆人伦的隐疾,简直让人觉得恶心! 但是他的嘴上却是带着怜悯和责备,轻声道: “不过,三弟,你也是糊涂。” “此等隐疾,你为何不早与为兄说?你若是早些告诉我,大哥无论如何也能替你遮掩一二,或者替你寻访名医调理,总好过如今沦为他人手中肆意拿捏的把柄啊!” 然而,在说出这番看似痛心疾首的关切之语时,他却没注意到。 一直低着头、偷偷观察着他神色的李煊宸,已经捕捉到了李煊逸眼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情绪。 无论是鄙夷,还是...放松。 李煊宸心中不禁悲哀地冷笑起来。 大哥看似对自己的隐疾感到痛心,但实际上,他心里其实是看不起,甚至是鄙夷的。 但同时,这也正是大哥会对自己彻底放下戒心的原因! 一个身患龙阳之好、悖逆人伦的王子。 在法理和道德上,就已经等同于自动剥夺了继承大统的任何可能性。 哪怕大哥以前从未将自己视为夺嫡的对手,但在权力的厮杀场里,谁又能真正对别人放心? 可现在,既然自己敢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将这等丑闻坦露在他面前。 这就说明,自己是真的不想争,也不能争了。 自己,成了一个对他更无威胁的废物。 果然,李煊逸走上前,再次将李煊宸扶了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没有再避开,甚至刻意拉着李煊宸,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三弟,既然话都说开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想通了?” 李煊逸温和地看着他,“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老二休想动你,至于那个云秀...大哥也会派人暗中去查探,定还你一个公道。” “多谢大哥!” 李煊宸感动得再次泪眼婆娑,他一把抓住李煊逸的袖子,压低声音,诚恳道: “不过大哥,三弟今天来,不仅是来求救的。” “我之前在二哥那里,为了稳住他,假装答应了他的条件。” “就在他以为我已经彻底无力反抗的的时候,他得意忘形,向我透露了一些他私底下的准备!” “大哥,你有所不知,二哥他私底下,早就已经准备事有不对,便起兵谋逆了!” “他不仅在城外的几处庄园里秘密囤积了大量兵甲,还暗中收买了城防军的几个将领!我甚至听他在酒醉时漏过口风,说只要父王...一有不对,他就会立刻发动兵变,将王府团团围住,强行夺位!” 听着李煊宸抛出的这些“情报”,李煊逸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咬着牙,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这逆贼...竟敢如此大胆?!” 其实,老二在暗中拉拢武将的事情,他这个当世子的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以为,在父王还没有归天之前,老二就算再怎么疯狂,也只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 他万万没想到,老二竟然已经做好了直接掀桌子、发动兵变的准备!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这个世子,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 “二弟的心思,我如何不知。” 李煊逸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震怒,恢复了那副仁厚的模样,“只是,我一直顾忌着手足亲情,念在父王病重的份上,不愿将事情闹大,以免让外人看了笑话。” “却不想,我的隐忍,换来的竟是他的得寸进尺!” 李煊宸见状,立刻表示: “大哥!二哥他已经疯了,他连那种恶毒的借口都能找出来威胁我,哪里还有半点亲情可言?” “三弟我已经被他伤透了心!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谋害大哥,毁了蜀地基业!” “大哥,我愿意回去!” 李煊宸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愿意继续假装受他胁迫,潜伏在他身边!我替大哥探听他兵变的具体情况,探听他收买的武将名单!” “只要大哥需要,三弟哪怕粉身碎骨,也定当助大哥平定这场叛乱!” 李煊逸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满脸愤恨的三弟,嘴上安抚的同时,不由仔细上下打量起来。 他在观察,他在判断。 李煊逸虽然鄙夷李煊宸那等龙阳之好的癖好,觉得恶心至极。 但也正因为这种鄙夷。 再加上从小到大,老三在他心里那种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印象。 李煊逸打心眼底不觉得,这是老二或者老三能够合伙演出来的一场戏。 因为老三是个废物,而老二却是个内心高傲的人,他不可能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去配合一个废物演这这场戏。 所以。 李煊宸值得信任,起码暂时值得信任,毕竟就算真有问题,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是李煊逸得出的结论。 他可以接纳这个三弟,但并非出于什么兄弟手足的悲悯,而是出于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一个有把柄在老二手里、但心却向着自己的双面内间。 不错。 “三弟...” 李煊逸脸上的冰冷褪去,再次换上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握住李煊宸的手,语重心长地鼓励道:“难为你了,你能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认清局势,大哥很欣慰。” “至于你那点小事...哎,人各有所好,龙阳之好,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关起门来,也不算什么罪大恶极的死罪。” “你放心,只要有大哥在一天,只要大哥坐稳了这个位置,你的这点事,就永远不会传出这座偏殿半步,大哥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做个快活郡王。” “不过...” 李煊逸叮嘱道:“老二生性多疑,你潜伏在他身边,万事要小心,切不可露出马脚。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你最信任的人,暗中传给为兄。” “大哥放心,三弟明白!” 李煊宸表现得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立刻起身谢恩,李煊逸连连摆手示意两兄弟不必如此,他又叮嘱了些东西,李煊宸便适时恭敬拱手告退。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李煊宸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被感动后推心置腹的语气,对李煊逸说道: “大哥!” “二哥他已经不顾及半分亲情了,他随时会反。” “你要早做打算啊!你才是父王亲封、名正言顺的世子!”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要防二哥狗急跳墙!三弟是真的希望,最后是大哥你能坐稳那个位置...” “所以,若是真到了必要的时候。” 李煊宸压低声音,竟是再无半分掩饰: “该先下手为强的时候,大哥,莫要手软!” 说完,李煊宸推开殿门,重新撑起纸伞,走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 偏殿内,只剩下李煊逸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殿的中央。 他没有走回书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而是负着双手,目光看着李煊宸离开的方向,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那张宽厚圆润的脸庞上,原本的仁恕和悲悯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只有森冷算计。 “先下手为强...” 李煊逸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这五个字,眼底满是幽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