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孤独麦客

北望江山

第242章 和尚(下)

孤独麦客 · 更新时间未知

崇圣寺关押「犯人」的地方是一间破败的佛堂,潮湿阴冷还四处漏风,恰逢江上飘起了雨夹雪,让旧佛堂内的犯人冷得直打哆嗦。 此刻佛堂内只剩下一名游方僧了,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用麻绳勒得死紧,腕子上的皮肉已经勒出一道紫痕。 此人精气神还算不错,即便一天水米未进,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之中没有太多惶恐,只垂首低念着什麽。 惠智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搓得咯吱作响。搓着搓着,还暗暗叹气。 「犯人」是被知客僧扣下的。 就眼前这人来说,自称江宁游方僧来挂单,往苏州去,路过宝刹求一宿之缘。 按理来说没甚问题,一般的寺庙丛林,即便生计艰难,也会尽量提供食宿,妥善安排,但马驮沙崇圣寺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的崇圣寺了,你来就来了,偏生还要瞎打听,可不就出事了? 「呼——」外面的风大了一阵,忽然又静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腥的风灌进来,长明灯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腰胯环刀的壮汉,一身劲装打扮,袖口紮着绑带,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水腥味。 他们进门後分站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邵树义在惠永、铁牛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进门後没有立刻看那被绑的和尚,而是环顾了一圈佛堂,目光在那尊地藏菩萨像上停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走到和尚面前,蹲下身,与和尚平视。 「江宁来的?」邵树义问道。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麽。 和尚擡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阿弥陀佛,贫僧确是集庆路「」 话没说完,邵树义把手里一块盐巴塞进了和尚嘴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随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盐块又粗又硬,棱角刮着口腔内壁的嫩肉,盐分渗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像无数根针同时紮了进去。和尚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汗,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他想把那块盐吐出来,但邵树义一手按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他两腮的骨缝里,像一把铁钳,合不拢也张不开。 「慢慢含着。」邵树义松开手,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指,然後走到佛案前,随手拈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常干这事。 铁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笑了笑,懒得回答。 天妃总有休息的时候,她老人家不上班,不得其他人保佑? 烟雾袅袅升起,檀香的气味盖住了屋里原本那股子霉湿和汗臭味,也盖住了铁牛的疑惑。 傅健、傅勇兄弟一动不动的,像两根柱子。 惠智和尚的佛珠已经不响了,他站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游方僧嘴里含着盐块,不敢动,也动不了。 粗粝的盐面混着唾沫渐渐化开,咸得要命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刺激得胃一阵一阵地收缩。他控制不住地乾呕了一下,但什麽也没吐出来。 邵树义回过身,搬了一把木凳,就在游方僧对面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来。 他朝身後比了个手势,铁牛会意,从腰间解下个牛皮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 邵树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後把皮囊还给铁牛,道:「给他来一口。」 铁牛走过去,捏着游方僧的下颌,逼他仰起脸来,然後把皮囊嘴塞进他嘴角,灌了一口。 水顺着游方僧的下巴流进衣领里,黄布被衣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铁牛松开手,回到邵树义身後立定。 游方僧终於吐掉了嘴里的盐块,表情痛苦扭曲,片刻之後,终於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贫僧————真是游方挂单的————」 邵树义闻言笑了笑,道:「我替你把话说了吧。你是大龙翔集庆寺的僧人吧?去岁你们的开山住持大诉圆寂,昙芳守忠禅师接任住持,名列五山。你就是被派出来刺探消息的僧人之一吧?法号守性?」 守性一惊,连声低念佛号,没有问对方为什麽知道—其实猜也能猜得,他在常州奔牛巡检司外路遇扬州铁佛寺僧人明觉,相谈甚欢,一路上说了很多事情,而今双双被擒,自然泄了根底。 「大龙翔集庆寺呢,大丛林啊。」邵树义啧啧感叹两声,又道:「你从江宁来江阴,途经花山、奔牛坝、秦望山,显然走的是陆路,可为何又跑来马驮沙崇圣寺?胆子挺大啊,练过武?说吧,来查什麽的?莫不是红抹额?」 守性的脸色终於变了。 惠永和尚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手从他肩上滑过去,捏住了他被绑在椅背後面的右手。 守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肚上有薄茧。 很显然,这不是常年拨佛珠或抄经书磨出的茧子,而是握刀柄、勒缰绳才会留下的痕迹。 惠永退了回来,朝邵树义点了点头。 「说吧。」邵树义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谁让你来的?来查谁? 查到什麽了?」 守性低着头,嘴唇翕动,又开始念经。 邵树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後朝旁边站在侧後方的高大枪努了努嘴。 高大枪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刃口在长明灯的火光中闪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面前,仔仔细细打量着。 守性的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间屋子外面,就是崇圣寺的大雄宝殿。供的是观音菩萨以及诸多神佛。 这些菩萨泥塑木雕,不吃饭不喝水,自然慈悲。它们不会割你的肉,不会挖你的骨。但我不一样,我要吃饭。」高大枪拿着刀,像个老练的屠夫,在猪羊身上选取落刀的地点。 说话间,江风裹着雪屑又大了,打在窗棂上,像无数粒粗盐洒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施主想知道什麽?」片刻之後,念经声停止了,守性沙哑着嗓子说道。 邵树义面露微笑。 惠智有些失望。 惠永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惠永,你来问,把问出来的都记下,让这位守性禅师按个手印。」邵树义说道。 「好。」惠永应了一声,然後走到守性面前,居高临下道:「天下释教宗主的弟子,就这德性?」 守性口宣佛号,面有愧色。 大龙翔集庆禅寺是用文宗潜邸改建而成的,开山住持大诉深得文宗敬重,赐貂裘、金衲、黄衣、三品太中大夫、广智全悟大禅师、释教宗主兼领五山寺,并与百丈山住持德辉共撰《敕修百丈清规》,以为天下丛林定式,规范天下僧人的言行举止。 这麽一座辉煌的大丛林,出来的弟子却在贼人的刀下屈服了,说不羞愧那是假的。 惠永见他这熊样,更是嫉妒,道:「把你身上黄衣给我,你不配穿。」 守性一听,脸色更是惨白。 惠永正待去扒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却听邵树义咳嗽了下,顿时醒悟过来,开始正经审问。 邵树义则起身来到外面,吹着江风。 明年正月底的时候,又是十余套皮甲完工,届时不但李、高、卞三队齐装满员,就连自己身边的这些亲随都能人手一套。 五十多「甲士」往那一站,吓也吓死你。 至於铁甲,他现在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了。高大枪提议运货去杭州时,看看能不能抢一下军器提举司,弄几副铁甲出来。很自然地,被否决了。 你知道人家制造铁甲的局子在哪吗?存放地点又是哪里?两眼一抹黑,太过危险。 高大枪随後又提议设个局,绑两个匠人来马驮沙,让他们帮着打制铁甲。而今已有好些个太仓少年在学打铁了,将来慢慢就能接手,商社的根基就稳固了。 你别说,邵树义还是有点心动的,但暂时还没答应,准备有空去一趟杭州,看看再说。 邵树义在外面呼吸了片刻新鲜空气,又回到了佛堂内。 不知何时,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已被扒下,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旁。惠永则拿着蘸了盐水的鞭子,大肆恐吓。 见到邵树义进来,又一溜小跑过来,低声禀报导:「曹舍,这个人果然知道朱陈,还说他的家眷经常到大龙翔集庆禅寺礼佛上香,有时候朱陈也会陪在身边。还有一— 」 惠永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其实是有乾明广福禅寺的僧人跑到杭州行宣政院举告,提及当初四名僧人被杀之事,甚至还说凶手就是红抹额,与马驮沙崇圣寺有勾结。杭州行宣政院本不想理,後来还是下发了一道公函,给集庆路大龙翔集庆禅寺,令其查探————」 邵树义听完,神色平静。 起事过程中,各种手段齐出,必然会有反噬,如今被追查的红抹额是最大一桩反噬,而乾明广福禅寺一事同样是个反噬。 只是——那又如何? 些许风霜,还想压我几年? 「晚上来大雄宝殿开个会,议一议。」邵树义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