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第一悍卒
第240章 千门次第开寒巷
叶听澜 · 更新时间未知
胥吏甩开他的手,却没恼。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老汉,我跟你实话说,刺史大人什么来头,你们也知道。” “祭台上那一百多颗脑袋,灵州城谁没看见?他杀那些贪官的时候,可没眨过眼。” “他要是想拿你们填坑,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直接拉壮丁不就完了?谁敢不去?何必又是发饷银又是置衣裳?你们自己琢磨。” 老汉愣在那儿,拐杖点在雪地里,半天没说话。 那个瘦高汉子忽然从人堆里挤回来,站到胥吏面前,脖子上的青筋暴着:“官爷,我不问了。” “我报名!我家里三个弟弟,加上我四个,都报名!我们要做衙兵!” “能把十两银子拿到手,让我干什么都行!” 胥吏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叫什么?住哪一坊?” “刘大柱!住西城根底下那排破屋,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 胥吏从怀里摸出一支秃笔,在册子上划了两笔: “回去等着,明日上午,到坊正门口集合。” “记得带上你三个弟弟,验了身子,年纪,合格的编入衙兵,不合格的编入工役,都管饭。”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朝人群里喊:“三柱!四柱!五柱!都滚出来!别缩着了!有活路了!” 人群里应声钻出三个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跑得飞快,跟在他后面一溜烟朝西城根方向去了。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终于挤到了前面。 她站在胥吏面前,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发抖:“官爷,我不报衙兵,我是妇道人家。” “可我能洗盐卤,能搓麻绳,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我要是能挣上工钱,他们就能吃上口热乎的……” 胥吏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划了一笔:“会写自己名字吗?” “不会。” “没关系。坊正帮你记,明天一早去排队,到了地方,有人安排。” 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脚步比方才来时轻了不止三分。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 死气沉沉的灵州城,因为这一则布告,注入了不少生气。 胥吏和梆子手继续往前走,梆梆梆的声响在灵州城的上空回荡,越敲越远。 身后的街面上,门板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个方才缩在门缝后头说“铺子开不开跟咱没关系”的人,此刻正站在坊正家门口排着队。 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拐了个弯,还在往后延伸。 他踮着脚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别轮不到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灵州,在这白雪皑皑的冬日之中,陷入了一片沸腾。 城南一间破屋里。 “张胖子,张胖子!”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一头撞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脚底下绊着门槛,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扶着门框站稳了,朝着屋里黑咕隆咚的角落扯着嗓子喊:“快出来!他娘的!来活了!” 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破絮堆里翻了个身。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屋里传来一阵怒骂:“咋嘞?大冬天,不让人睡觉?” 瘦猴一步踏前,疯狂敲着门,嗓门压都压不住: “刺史大人发公文了!说是灵州人都可以加入衙兵,每年十两银子!” “就算不入衙兵的,也可以去坊正那里报名,逐级上报到刺史府,每天管两顿饭,十文工钱!” 屋内没有了动静。 过了半晌,屋门猛地被推开,露出张胖子那张脸。 张胖子一把揪住瘦猴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他娘的,没有诓老子?真假?” 瘦猴被他揪得喘不上气,使劲掰他的手指头: “刺史都盖大印了,还能有假!满城都在传!” “贾万年、徐东升那几个商贾今天在聚贤楼签了契,官府手里有钱了!咱赶紧去报名啊,去的晚了,怕是名额都没了!” 张胖子松开他,直接就往外冲。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从墙角捡起那双破得只剩半截的草鞋,套在脚上,一边往外跑一边系裤腰带。 瘦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蹿出了破屋,迎面撞上满巷子往外跑的人。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像是一群在冰窟窿里泡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岸上有人生了一堆火。 张胖子跑着跑着,忽然扭头朝瘦猴喊了一嗓子:“老子要去衙兵!” 瘦猴追上来,喘着粗气笑:“张胖子,衙兵是有要求的,十五到三十五岁才可以,你怕是不行。” 张胖子怒了,脚下步子却没停:“老子今年刚好三十五!有啥不行?走走走,赶紧去报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姓唐的不会在诓咱们吧?看看去!” 瘦猴在后头嘿嘿笑:“你那天不是说了,他要是跟别的官不一样,你把全灵州的屎都挖出来吃了?” 张胖子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雪窝子里。 他回头瞪了瘦猴一眼,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可到底没接那话茬,只闷头往前跑。 跑了一阵,他忽然又开口了,嗓门比方才低了些,“他娘的,十两银子,十两!” “他姓唐的要是真给十两,老子吃屎也认了。” 瘦猴没再笑。 两个人闷头跑了一阵,转过街角,远远便看见坊正家门口那条队伍。 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拐了个弯,还在往后延伸。 有人已经在前面报完了名,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像是不敢笑,又忍不住想笑。 张胖子挤到队尾,踮着脚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 前面的人太多了,乌泱泱一片,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坊正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前面传过来。 “姓名……年岁……住哪……明日辰时,到西校场集合……” 张胖子排在队尾,两只手不停地搓着。 他的草鞋里灌满了雪,脚趾头冻得发麻,可他一点也没觉得,他全神贯注盯着队伍,一直往前挤,往前挤…… 同样的情况,在灵州各地发生。 灵州的胥吏四处奔走,一个村一个村的宣读文书。 一日后,胥吏敲着梆子,传至灵州北面的陈家村。 陈家村本是安静祥和的村子,有七八十口人,都属陈姓。 匈奴肆虐之下,人口只剩下十七八人,更关键是,他们已经失去过冬口粮。 梆子声从村口响起来的时候,陈老头正蹲在灶台前揉面团。 那面团灰白里泛着青,粗糙得像砂砾,在指缝间沙沙地往下掉渣。 他揉得很慢,因为长时间饥饿,没有太多力气。 灶膛里没有火,锅是冷的,屋里比外面还阴。 陈老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枯瘦的小手伸出来,扯了扯他的衣角。 “爷爷,我饿……” 陈老头喉结滚了滚,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到底没落下来。 家里的粮食已经吃完,外面的草根也刨了个干净,来年开春的种粮都已经一颗不剩。 陈老头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面团”,手指头搓了搓,搓下一层细粉。 这哪里是面团,这是观音土! 白生生的,揉起来跟面粉像得很,口感也接近食物。 陈老头这辈子见过太多吃观音土的人,那些人肚子胀得像鼓,最终活活疼死、撑死。 可那也比饿死强。 吃观音土,好歹能做个饱死鬼上路,来世投个好人家。 饿死鬼是投不了胎的。 “孙孙,马上就好。” 陈老头的声音又干又涩,强忍住眼泪,“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