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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碗推到韩正宁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韩正宁也安静了,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中间抬起头来冲着谢碎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谢碎吃完的时候韩正宁还在和最后几口面较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谢碎没催他,站起来收了碗,在水槽里洗干净,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上。

等他做完这些,韩正宁也吃完了,端着空碗走过来,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转过身,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谢碎。

“碎哥,我要睡了,”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眼角湿了一小片,“你也早点睡。”

谢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递给他,睡衣是他自己的,灰色棉质的,对韩正宁来说大了不止一号。

“去洗,洗完睡我床,我睡沙发。”

韩正宁抱着那叠比他整个人还宽的衣服,站在浴室门口,没动。

他看了谢碎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单人床——床不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点凹陷的痕迹,是谢碎昨天晚上躺过的地方。

然后他低下头,“哥,我想跟你一起睡。”

韩正宁的耳朵有些红,他把脸埋进那堆衣服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在医院睡了那么久一个人,回来不想自己睡了”,声音被棉布吸走了大半,余下的部分从衣服的褶皱里漏出来,含混的,糯糯的,像一个正在融化的糯米团子。

谢碎看着他埋在衣服里的那半张脸和那双从衣领上方露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点倔强又带着点心虚的眼睛,心里的某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

“先去洗,洗完了再说。”

韩正宁从衣服里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抱着衣服钻进浴室去了,谢碎站在客厅中间,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把沙发上的靠垫重新摆了一遍,又把被子叠好放到一边,然后把卧室的床单重新铺了铺,枕头摆正,两个。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看了一瞬,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韩正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那件灰色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大得像一件袍子,他踩着拖鞋走过来,走到卧室门口站定,看着床上那两个并排的枕头,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爬上床,钻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撮湿头发的茧。

谢碎洗完澡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的空隙一只手就能填满,他能感觉到韩正宁那边传来的体温,一下一下地往他这边扩散。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韩正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谢碎的方向,被子被他带起来又落下去,灌进来一阵凉风。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到谢碎的手臂,顺着手臂滑下去,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碎哥,”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只有在关了灯之后才敢露出来的、不设防的柔软,“你的手好糙。”

谢碎没动,也没抽手。“干活干的。”

“我知道,”韩正宁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握着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来回蹭着,蹭着他那些粗粝的、坚硬的、因为常年干活而磨出了厚茧的皮肤,“哥,你以后可以少干点活。”

“睡吧,别说话了。”

韩正宁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又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去,缩进被子里,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茧,脸朝着谢碎的方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了,睫毛不再扇动,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的小动物,全身的戒备都在这个黑暗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房间里一层一层地卸了下来。

谢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肩膀上那团温热的气息越来越沉,手臂上那个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韩正宁手指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一些,心里有些烦躁。

第11章 被解雇

谢碎一大早出门的时候,韩正宁还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和一只搭在枕头边上的手。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了,又把手机充电线插好放在枕头旁边,“饿了就点外卖,钱在微信上。”

到温白一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卧室的门关着,谢碎没敲门,把买的菜放进厨房,把该洗的该收拾的都弄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两个小时,谢碎靠在沙发上,手机的电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他中间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来继续等。

卧室门开的时候,谢碎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温白一从房间里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背心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短裤,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被强行挖出来的、脾气不好的熊。

他走到厨房门口拿起那壶烧好的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半杯,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放下杯子,从谢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碎坐在沙发上,看着温白一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方向,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电动牙刷嗡嗡嗡的震动声,然后是关门声。

五分钟后温白一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靠在沙发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开始低头刷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速度不快,像在浏览什么不着急看完的东西。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谢碎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好像客厅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是一件他早就习惯了的、不需要特别关注的家具。

谢碎本就不善言辞,一时也不知要不要开口问这位祖宗吃不吃午饭…两个人一人占着沙发的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下午回温宅,”温白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睛没离开屏幕,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老爷子的生日,你跟着就行了。”

谢碎点头,点完了意识到对方没在看他,又补了个“嗯”。

温白一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划了。

到温宅的时候天还没黑,但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谢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拐进去之后又开了足足两分钟才驶到主楼前。

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喷泉的水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在主楼两侧一字排开,树冠大得像撑开了几把巨伞。

温白一刚下车,还没站稳,一团粉色的东西就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表哥!你怎么才来啊!”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粉色的纱裙,一头撞进温白一怀里,两条小短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顶在他的胸口,小揪揪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温白一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才站稳,伸手捏住了她的脸“我来的挺准时的,别抱着了,热。”

小女孩不撒手,仰着脸瞪他,腮帮子鼓鼓的,被他捏过的脸颊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白印子。

“你上次说给我带糖的,没带。上上次说带我去骑马,没带。上上上次——”

温白一松开她的脸,拍了拍她的头顶,“行了行了,带了带了,在车里,一会儿拿。”

小女孩这才松开他的腰,但手还拽着他外套的下摆,整个人贴在他腿边,谢碎站在车旁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主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草坪边的步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往主楼方向走,远处的车道上还有车在陆续开进来。

他正在看,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朝他走了过来,步伐稳健,腰背挺得笔直,肩宽腿长,一看就是专业出身。

男人在谢碎面前站定,微微颔首,递过来一张折叠过的A4纸,纸质厚实,边角整齐,上面打印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和对应的人员安排。

“你好是谢先生吧,这是今晚的排班表。今晚的轮岗安排都在上面了,你看一下,有问题随时找我。”

谢碎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那张纸的边缘,一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根手指夹住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走了。

温白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把那张纸举到眼前扫了一眼,然后看都没看那个队长,直接开了口。

“他不需要,”语气和平时使唤谢碎时一模一样,理所当然:“今晚他全程跟着我,不用换班。”

队长站在那里,张嘴要说什么,目光在温白一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谢碎脸上停了一下,最后收回到自己手里的值班表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但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因为温白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而没有出口。

“好的,温少爷。”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拽着温白一衣角的小女孩从温白一身后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用那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从上到下地从谢碎的皮鞋打量到他的脸。

“哥哥,”她指着谢碎,转头看温白一,“他是谁?”

温白一已经迈开步子往台阶上走了,衣角从小女孩手里滑出来“小孩子少打听这些。”

小女孩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抓着衣角的姿势,悬在空中。她看着温白一的背影走远了,慢慢放下手,转过身,瞪着谢碎。

小孩子模仿大人凶人,眼睛睁大,眉毛往下压,嘴巴抿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刚满月就在学大猫呲牙的小猫,自以为很凶,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谢碎站在车旁边,眨了眨眼,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想了想,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又摸了摸裤兜,摸到了一颗昨天准备给韩正宁的硬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把糖递了过去。

小女孩的目光从谢碎的脸上移到那颗糖上,又从糖上移回他的脸上。

她没有接,但眼睛里的凶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纠结。

她看了一眼台阶上温白一的背影,然后飞快地从谢碎手里抽走了那颗糖,攥在掌心里,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