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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块鱼肉放在了谢碎的盘子里,筷子收回去的时候明显比伸出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兵,跑得比去的时候快。“好好好,是我疏忽了。”不敢再看温白一。

谢碎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肉,开始挑鱼。

挑刺的时候他很仔细,筷子尖在鱼肉里拨来拨去,把那些细小的、透明的、藏在肉里的小刺一根一根地捡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鱼挑好了,白嫩嫩的肉,没有一根刺。

他把鱼肉放在温白一的盘子里,鱼肉落在白瓷盘面上,冒着微微的热气。

温白一低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肉。他的筷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夹起那块鱼肉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个穿淡紫色针织衫的女人,嘴角弯了一下,露出挺真诚的笑:“谢谢阿姨。”女人听到这句话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餐桌上又动起来了。筷子声、碗碟声、咀嚼声,像一台被人重新按了启动键的机器,齿轮转起来了。

温生夹了一块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和他老婆说了句什么。他老婆点了点头,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喝的时候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温老爷子和温白一说着话,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温白一说没什么,老爷子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谢碎坐在那里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他的盘子边沿还放着刚才挑出来的鱼刺。

没有人再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那顿饭就这么吃完了,碗碟被收走了,桌布被擦干净了,每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各自散开,温白一和温老爷子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谢碎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山,水墨的,浓淡交错的墨色层层叠叠地铺开,远处是淡的青灰色,近处是深的墨黑。

他看不懂画,但他觉得这幅画挂在这里很合适,很大,很空,和这栋房子一样。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韩正宁发的消息:“哥,晚上回来吃饭吗?”他打了两个字:“回来。”然后又补了一句:“晚点。”

“哥哥。”

谢碎低头,那个扎着小揪揪、穿着粉色纱裙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饼干,仰着脸看着他,眼睛又大又圆。她嚼着饼干,饼干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裙子的胸口上,她没在意。“你之前给了我一颗糖。”她说,腮帮子鼓鼓的,嚼完了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饼干在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谢碎看着她,蹲下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从左边裤兜里摸出一颗糖,他把糖递过去,小女孩接过去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她把糖塞进了裙子侧面的小口袋里,口袋小,糖塞进去之后鼓出来一小块,她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就让它鼓着了。

她嚼完了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仰着头看着谢碎,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你是表哥的男朋友吗?”她问。声音不大,语气认真,像在问一个她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谢碎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大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暧昧的东西,她就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谢碎张了张嘴。“不是。”他说。

小女孩从她的小口袋里掏出那颗糖还给谢碎,“哦,我妈妈不让我多吃糖。”她说完转过身,迈着那双穿着白色花边袜的小腿,哒哒哒地跑上了楼梯,跑到一半又停下来,趴在楼梯扶手上从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看着还蹲在客厅地板上的谢碎。

谢碎蹲在那里,嘴张着,没说出话。

是被拒绝了吗?

好突然。

温白一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谢碎还蹲在客厅地板上,手还垂在膝盖前面,眼睛盯着楼梯上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温白一挑了挑眉,走过来,鞋尖碰了碰谢碎的鞋尖。“干嘛呢?”

谢碎抬起头,眨了眨眼,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撑着大腿借了一下力。“没事,”他说,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我们现在走吗?”

“爷爷叫你,跟我来。”

谢碎跟在他身后,穿过客厅,走过那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

温白一推开门,侧身让谢碎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走进来,但没有往里走,靠在了门边的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长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

温老爷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他看着谢碎,看了好几秒。谢碎站在书桌前面,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就垂着。温老爷的目光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不太确定值不值得买的东西。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谢碎飞快地看了温白一一眼。温白一靠在书架上,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好像手指上有什么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动,眉毛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嗯……再说吧。”语气随意。

谢碎站在书桌前,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温老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温白一那张也没有表情的脸,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理解……什么结婚?”

温老爷看了温白一一眼,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走廊里很安静。温白一靠在书房门口对面的墙上,双手还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到书房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声音的起伏。

“表哥。”

温白一抬起眼皮。小女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颗糖,糖纸已经被她拆开了,粉色的包装纸捏在另一只手里。她走过来,仰着脸看着温白一,把那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包,嚼了两下,糖在她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干嘛?”温白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捏完没有松开,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那块被她嘴里的糖顶得鼓鼓的,捏起来软软的。

“那个哥哥是不是要当我嫂子了?”

温白一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插回裤兜里。“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女孩嚼着糖,嘴巴抿着,腮帮子从左边鼓到右边又从右边鼓到左边。她看着温白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糖在她嘴里发出最后一声咯嘣。

“那个哥哥以后还会来吗?”

“怎么你喜欢他?”

小女孩的嘴撅起来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裙子上的纱,绞了两下,松开,又绞了两下。

“表哥喜欢我就喜欢。”

“学人精。"

第21章 咄咄逼人

温老爷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一下一下地叩着木头,他看着谢碎,谢碎站在书桌前面,双手垂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书桌上放了一瞬,在墙上挂的那幅字上停了一瞬,最后还是落回了温老爷脸上。

“这件事对你来说或许有些唐突。”

“你喜欢我们家白一?”

谢碎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啊?我嘛?”

温老爷看着他,脸上的皱纹没有任何变化。

“看这样子,难道不喜欢?”

谢碎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看着温老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的东西像被人端了一盆水泼上去,泥浆四溅,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咽回去了。来回三四次之后他终于说出话了。

“温老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谢碎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温先生是我的雇主,我们除了上下职没有任何关系。”

温老爷的手放在扶手上,然后笑了一下,有些许的嘲讽。

“二十确实不应该有什么联系。”温老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书桌上那盏台灯,台灯的黄铜底座擦得很亮,反着暖黄色的光。

“他之前擅自取消与陆家的联姻,这件事你知道吧?”

谢碎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什么联姻,不知道陆家,不知道温白一之前和谁订过婚又和谁解了约。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雇来端盘子的、后来被雇来当保镖的、再后来被雇来陪人回家的服务员。

温老爷看着他摇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说了。“说起你,我其实不大信。”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我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人可以去左右另一个人。你为他做那些事,他为你做那些事,到头来不过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来算去,算到最后,谁也不欠谁了。”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我想你应该去和他讲清楚。”

谢碎站在书房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木头和木头之间的闷响。

温白一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粉色的长发垂在胸前,挡住了他半张脸。他听到门响,把头抬起来,看着谢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谢碎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地,从眉头看到嘴角。

谢碎看着他,脑子里全是温老爷那些话。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转圈,转得他头疼。他往外走了,温白一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上车之后谢碎先开口了。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没系,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一下,晃得人心里不踏实。

“温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温白一发动了车,引擎响了,嗡嗡的。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没有挂挡,没有松手刹,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的路,路是空的,停车场里没什么车。“什么?”声音懒懒的,像没睡醒。

谢碎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比吸进去的长了一倍。

“结婚的事,可以先和我说说是为什么吗?”

温白一哼了一声。像一个人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不屑的,又带着一点心虚。

“怎么,你还不乐意上了?”他转过头看着谢碎,下巴抬着,嘴角往下撇着,“我也很勉强好吧。”

谢碎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眉头皱起来了,“那你完全可以像之前和陆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