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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白一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了。

他转回去看着海。

“也是……”他拿起那瓶酒喝了一口,“那你现在要和我表白吗?”他明显是在给谢碎一个台阶下,手指在瓶身上慢慢敲着,等一个回答。

谢碎却摇摇头:“我感觉我们可能不合适。”

温白一的手停下了,搭在瓶身上,一动不动。

“你什么意思?”

谢碎看着他的侧面,看着风把他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看着他那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他把目光收回来了,看着自己面前的沙子,沙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白色贝壳,被海浪冲上来又退回去,剩下半截埋在沙里。

“你不应该骗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温白一问。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听到不对的话时本能地抢着反驳。

“20%的契合度算高吗?”

温白一的手指从瓶身上滑下来了,垂在膝盖旁边,微微蜷着。

“陆闵言给你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一个人在被拆穿之后还硬撑着问出最后一句话,“你们很熟吗?”

谢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说要和我结婚,说喜欢我……是不是为了顺利结束发热期?是不是因为契合度过低,即使结婚也不会影响你什么?”

温白一的脸在那一刻没有了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好像停了,眼角的弧度是平的,嘴唇的线条是直的,整个人像一尊被海浪冲刷了很久很久的雕塑,表面被磨平了,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

他看着海,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凉的。

“谁告诉你的?”

谢碎依旧没有回答。他看着温白一的侧脸,看他那根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看他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

温白一撩了一下头发,把遮住眼睛的那几缕拨到耳后。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想也知道,韩正宁对吧?”他转过脸看着谢碎,像一把刀,“那个小贱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谢碎没长脑子吗?”

谢碎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所以我来问你了,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温白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站起来得太快了,膝盖上沾着的沙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是那种被什么情绪从底下推上来的大。

“问我?质问我吧!我解释什么?你希望听到我什么解释?”他的胸口在起伏,肩膀在微微晃着。

“是!我就是为了耍你,怎么不服气?”温白一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尖锐而干燥,每个字都像被砸在石板上。

他看着谢碎,目光几乎像是从高处坠落,带着最后一点点不肯散掉的力气,“我就是为了你那点好,为了你那点能让我舒服的本事!怎么,听明白了?”

谢碎从沙滩上站起来,朝温白一身后不远处的方向迈了一步。

“那你可以去找别人了。”

温白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谢碎手腕内侧的肉里,留下几道泛白的印痕。

“你去哪?”

谢碎想甩开他,温白一却不愿松手。他压上来,力道大得出奇,谢碎的膝盖弯了一下,后背落在沙滩上,沙子被他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温白一骑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肩膀,粉色的头发垂下来落在谢碎的脸侧和脖子上,“觉得委屈?”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低的“这有什么?你和我结婚后就不用这样了啊,不用为钱发愁,不用看人眼色行事,不用半夜还在公馆给人端盘子。你弟弟的手术费,你弟弟的医药费,你弟弟的学费,你全部都不用管了。你想要什么,温家给不起你?”

谢碎躺在沙子上,看着温白一的脸。暮色里那张脸离他很近,嘴唇在动,声音落在他耳边和脖颈上,像风从远处带来的消息,断断续续的,近近的。

他的胸口被温白一压着,呼吸有一点不太顺畅,脸上露出些许受伤。

“抱歉,你找别人吧。”

温白一的笑声在那一刻变了味道,他直起身从他身上退开。

“我找别人?”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那我这几天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算谁的?行啊,你不和我结婚,那总要给我点补偿吧。我时间那么宝贵,凭什么浪费在你身上。”

谢碎从沙滩上坐起来,拍掉肩膀上的沙子。

“要多少?”

温白一有些恶劣的开口“三百……万。”

谢碎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

“你在开玩笑吗"?”

温白一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我像在开玩笑吗?”

谢碎沉默地弯腰拎起脚边那瓶还没开的酒,放在温白一身边的沙地上。

“知道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

温白一指节泛着白,泄愤似的踢了一脚沙子“艹。”

沙子飞出去一小片,落在那些剩下的酒瓶上,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动。

那几瓶没开封的酒静静地躺在他脚边,旁边是一滩被沙子吸干了一半的深色水渍,海风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麦芽气息,正一点一点地在夜色里散去,被更远处的啤酒节棚子里那些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和麦芽气味盖过,变成在沙滩上留不住的一层薄薄的影。

第38章 谢碎

有些人

在十几岁时就撑起了家。

谢碎就是这样的人…

谢碎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压得发麻了。

初中的教室不算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在那儿坐了大半个学期了,同桌的位子一直是空的,没有人坐过来,也没有人安排人坐过来。

他正做着梦,梦到什么不太记得了,只觉得脸旁边有什么动静,像有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椅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他不想醒,但那个动静一直没停,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把文具从包里拿出来,铅笔盒碰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是那种铁的,和他的塑料笔盒完全不一样。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还没干透的水痕,他用袖口蹭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坐着的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扎着一个低马尾,头发黑黑的,有几缕散在脸侧,校服穿得不太整齐,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

她的眼睛是圆的,黑眼珠很大,在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上显得很亮。

她看着谢碎,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谁都没说话。

“你是……”

“新来的,李玉琦。”

谢碎坐直了,把桌面上那滩被他睡觉时压出来的口水印用袖子盖住了。

“谢碎。”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前面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笔字写了一行公式,他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是数学,但不是他正在看的那一页。

他有了同桌。

初中的第一个同桌。

他之前一个人坐了快一个学期了,没有人安排人坐过来,他也没想过会有人坐过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刚开始那一两天,他不太习惯。

旁边有人坐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法像以前那样想睡就睡了,因为总觉得旁边有人在看着他,虽然他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对方也在睡觉或者低头在看自己的书。

他装模作样地把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大概三十秒,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

他撑了一会儿,没撑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胳膊上不动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旁边的位子也动了一下,李玉琦也刚从自己的胳膊里抬起头来,脸上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谢碎在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在那之后上课睡觉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件两个人之间不用明说就默认的事情。

有时候他先趴下,有时候她先趴下,有时候两个人同时趴下,醒来的时候看到对方也刚醒,谁都不会说什么。

李玉琦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面包,咬了一口嚼着,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着。

“你为什么总在上课的时候睡觉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面包的碎屑和一点含混,“晚上回家干嘛呢。”

谢碎正在翻他那本封面已经被翻皱了的语文书。

他想了想“太催眠了嘛。”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他是真的觉得这个答案挺有道理的。

李玉琦看着他,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你家住哪?”

“城南那边。”

“远吗?”

“走回去大概……二十分钟。”

“那放学我们一起走一段吧,我住城东,前面那个路口分。”

谢碎点了点头,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谢碎和李玉琦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书包都拉得不太齐,谢碎的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走到分路口的时候,李玉琦朝他摆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碎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拐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路边有一家小商店,门面不大,门口的冰柜里面摆着几排汽水,店门口的遮阳棚边角垂下来一块布,布边上印着某个饮料品牌的商标,已经褪色了。

“阿婆。”谢碎喊了一声。

小商店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堆起来了。

她看到谢碎笑了。

“放学了呵。”

谢碎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冰柜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硬币放在柜台上。

阿婆没有接,看了那枚硬币一眼,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汽水,瓶盖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把汽水放在柜台上往谢碎的方向推了一下,把那一块钱推回去了。

“拿着喝。”

谢碎看了看那瓶汽水,咧嘴一笑,有些呆。他拿起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谢谢阿婆。”

阿婆摆摆手“回去好好吃饭。”

谢碎拧开汽水盖喝了一口,继续往家走了。

瓶身上挂着的冰水打湿了他的手指,他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在裤腿上蹭干,手上的水渍在深色校裤上洇出几个更深的小圆点,走了没几步就干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谢碎在门口站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手先往墙边摸了过去,指腹在开关面板上按了一下,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