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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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落坡上客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落月坡裹进一片静谧里。
山坡高处有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三面临空,正对着一轮浑圆明月。月华倾泻而下,给坡上起伏的野草镀了层冷银。溟渊半倚在石台边缘的松树根上,手边搁着个白瓷酒壶,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今日穿了件寻常的月白长衫,袖口用银线绣了几道暗纹,看着是凡人中有些家底的打扮。只是那张脸太出众了些,即便收敛了周身气息,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冷意仍让人不敢直视。一头银白长发用一支青玉簪松松挽起,簪头雕着朵半开的莲,花瓣薄如蝉翼,隐隐透光。
远处林间窸窣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行。
溟渊端起酒壶抿了一口,目光未动。他本不该在此处。今晨是上神界十年一度的议事大会,各路仙家齐聚凌霄殿商议三界秩序。他身为上古冰神,按例得出席。可那殿中喧嚷,动辄便是各界纷争、法器归属、灵气变迁,听得他眉间结霜。
于是他拂袖而去,留了句话——“本君下凡历劫。”
假的。他连劫雷都懒得挨,只是寻了处人间清净地喝酒赏月。这落月坡景致不错,视野开阔,灵气稀薄,正合他意。
林间那阵动静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咒骂声,清亮又带着点少年气。
“死老头……本公子就是路过!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你仙丹了?”
话音未落,一道赤红身影从林子里猛地蹿出,足尖点在草尖上借力,整个人轻飘飘掠过坡面,衣袂翻飞间带起一串零星火花。那是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身量纤细,眼尾微挑,一双狐狸眼在月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
他穿了件朱红锦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分明是逃命途中狼狈得很,偏生那张脸上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
他身后追出个灰袍老道,须发皆白,手里甩着柄拂尘,每一下都带着凌厉罡风。“妖孽!贫道追了你三日三夜,今日必要拿你炼丹!”
少年回头啐了一口:“就你?”他双指并拢往身后一划,一道赤色火线贴着地面炸开,烧得老道猛地后跳。可那火势终究没伤到对方,少年自己倒先踉跄了一下,捂住胸口急促喘气。
溟渊端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顿。火狐心法,已至化境。但这小狐狸身上有伤,气息不稳,方才那道火线本该直取咽喉,却偏了三寸。
老道显然也看出来了,拂尘一抖,数道金光符咒凭空浮现,结成网兜头罩下。“孽畜!你跑不掉了!”
少年咬紧牙关,掌心聚起一团赤焰就要硬扛。可他灵力损耗过重,那团火焰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熄灭。
符咒金光扑面而来,带着灼热罡气。
然后——
那团金光在离少年鼻尖三寸处骤然凝固。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符咒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像蛛网一般爬满整面光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符咒碎成无数冰晶粉末,飘散在夜风里。
老道脸色剧变:“谁?!”
溟渊从松树根上直起身,一手提着酒壶,慢悠悠走下青石台。月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如霜雪。
他看都没看那老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声音淡得像含了块冰:“吵死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炸毛:“你谁啊你!谁要你多管闲……”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地上栽。溟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袖口一抬,无形寒气托住了少年后背,让他没摔实。
老道看清来人,先是被那张脸震了震,随即看清对方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只当是个略通术法的游侠,冷笑起来:“小子,劝你别多事。那是个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拿他炼出来的丹能延寿三百年——你若识相,贫道分你一颗。”
溟渊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那老道一眼。
就是那一眼。老道忽然觉得浑身血液冻住了似的,从脚底板窜上一股寒意直达天灵盖。他明明灵力充沛,却在这人目光下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就像蝼蚁面对雪山崩塌,连逃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滚。”溟渊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连语气都没变。
老道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吭声,抓起拂尘转身就跑,袍角带起的风都透着仓皇。林子里很快传来他跌跌撞撞远去的动静。
安静了。
夜风吹过落月坡,野草簌簌作响。月亮移到中天,把那片碎冰映得满地银光。
洛晓弦靠在溟渊用寒气凝出的无形支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点力气。他仰起脸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目光从对方银白的长发扫到腰间那支玉簪,最后落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上。
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咳。”洛晓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那个……多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别开了脸,耳尖微微发红,像是不太习惯对人道谢。
溟渊收回托着他的寒气,转身走回青石台重新坐下,拎起酒壶又抿了一口。“你伤得不轻。”
“小伤。”洛晓弦立刻挺直腰板,可刚一动就牵动胸口伤处,疼得他倒抽凉气。他捂着胸口蹲下去,嘴上还不肯服软,“……就是灵力耗多了点,歇两天就好。”
溟渊没接话。他屈指在石台边缘一叩,一道细如发丝的冰线贴着地面游走过去,在洛晓弦脚边停住,悄无声息地散成一团白雾,氤氲着裹住对方周身。那雾气带着纯粹的清凉气息,丝丝缕缕渗入经脉,将紊乱的灵气一点点归拢。
洛晓弦猛地抬头:“你——”
“冰灵根。”溟渊头也不回,“天生的,帮人归拢灵气不在话下。”
洛晓弦愣了愣。冰灵根他听说过,人间有些修道之人天生亲近水属寒冰之气,能操控冰雪寒霜。但方才那团符咒的金光被冻碎时他看得分明——那股寒气精纯得不像凡间术法能达到的层次。不过他此刻灵力亏空得厉害,也顾不上深究,那团白雾渗入经脉后浑身暖洋洋的,伤处确实舒坦了不少。
半晌,洛晓弦拍拍衣袍站起来,走到青石台边上,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到了溟渊旁边。他歪头打量对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狐狸眼弯了弯:“你叫什么?”
溟渊握着酒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下凡用的是化名,虽说不常与凡人打交道,但总得有个称呼。“……沈渊。”
“沈渊。”洛晓弦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一遍,随即咧嘴一笑,“我叫洛晓弦。你听见那老头喊了吧,九尾天狐。不过他说我‘修行千年’可不对——本公子修行两千三百载,妖仙界数一数二的高手,你方才也看见了,要不是我先前跟一窝妖蛟打了一架耗了大半灵力,那老道连我尾巴尖都摸不着。”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尾音上扬,骄矜之气藏都藏不住,但偏生他五官生得明艳,做这副表情时眼底波光流转,倒不惹人厌,反倒像只昂着脑袋等夸奖的狐狸。
溟渊垂着眼皮没接腔。
洛晓弦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今天本来是想溜去上神界看热闹的——那群老家伙十年才聚一回,肯定有好戏看。结果刚飞过这片山头就被那臭道士盯上了,说什么‘妖气冲天’,我呸!我堂堂九尾天狐在妖仙界参加宴席都没人敢说我妖气重……”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方才那团白雾虽然帮他稳住了乱窜的灵气,但此前亏空太大,伤势没那么快痊愈。
溟渊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侧影在月色下有些单薄,锦袍腰间露出一截银链,链坠是颗赤红珠子,火光在珠心流转。是火狐心法凝出的本命灵珠,珠子光泽黯了不少,显然灵力消耗极重。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溟渊问。
洛晓弦被他问得一愣。对啊,接下来怎么办?回妖仙界?可他翘了议事偷溜出来,这会儿回去那些长老们肯定要念叨个不停。继续在人间乱晃?可这破身子骨撑不了几天,万一再撞上什么想拿妖炼丹的臭道士……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狐狸耳朵从发间冒出来又缩回去,蓬松的尾尖也在袍角扫来扫去,明显心情不佳。
溟渊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有趣。这只小狐狸遇险时凶得很,一脱险就开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会儿又丧眉搭眼的。妖仙界数一数二的强者?看上去可不太像。
“我游历四方,”溟渊忽然开口,“不赶时间。”
洛晓弦转过头看他,眼睛里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警惕地眯起来:“你想干嘛?我可跟你说,我虽然受了伤,但好歹是九尾天狐,你要是打什么歪主意……”
“你的歪主意比我的多。”溟渊淡淡打断他,“你连上神界议事都敢翘,还有什么不敢的。”
洛晓弦被他噎了一下,耳尖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伤处又抽痛起来,他“嘶”了一声弯腰捂住胸口,额角渗出细汗。
溟渊看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后说:“我可以带你同行,等你伤好。”
洛晓弦猛地抬头:“当真?”
“嗯。”溟渊放下酒壶,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石台边缘,一小片霜花在青石上绽开又消融,“你这伤若无人帮你梳理灵力,至少得养半年。有我的寒气协助,半月可愈。”
洛晓弦盯着那片转瞬即逝的霜花看了一会儿,又抬眼打量溟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这人话少,表情少,浑身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气质,可方才又是出手救他又主动提寒气疗伤。
他活了两千多年,见惯了妖仙界那些笑里藏刀的客套和人间修士的趋利避害,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嘴上冷淡,手底下却在帮人的家伙。
“……行吧。”洛晓弦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那本公子就勉为其难跟你走一段。不过话说在前头——等伤好了我就走,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