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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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他说。
洛晓弦撑着石台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几步小跑追上去。他走在溟渊左手边半步远的位置,侧头去看对方的侧脸——月光下那人眉目清冷如覆霜雪,确实好看得过分。
“哎,沈渊,”洛晓弦叫住他,“你方才那招碎符咒的冰术叫什么名字?我瞧那寒气凝得挺纯,冰灵根修到你这份上也算罕见了吧。”
溟渊脚步未停。“随手。”他说。
“……什么叫‘随手’!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说半截——”
“你想学?”
“我——我才不学!本公子是火系,跟你的冰天生犯冲!”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火系是不是?!”
月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沿着坡道往下走,前面那道月白身影步态从容不迫,后面那道朱红影子边走边跳脚,嘴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夜风穿过落月坡的野草丛,带起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人间城镇的灯火在群山尽头连成一条暖色光带。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离开后,青石台上那支被溟渊留在松枝上的白瓷酒壶表面,悄然凝出一层薄霜——霜花沿着壶身攀爬勾勒,最终在壶底冻出三个极小的古篆字。
那字在月光下一闪即逝,若有修为足够之人看见,当能认出那是上神界才通行的太古神文,写的是:
「凌云宫」。
而此刻已经走远的洛晓弦正揪着溟渊的袖子非要他演示方才那招“随手”的冰术,溟渊被他缠得烦了,屈指弹了道冰棱射进路边的溪水里,“咔嚓”一声整条溪面结了冰。
洛晓弦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来,蹲到溪边用手指戳冰面,冰面太滑他手一撑没撑住差点栽进去,被溟渊拎着后领提起来。
“你故意的吧!”洛晓弦蹬腿。
溟渊松开手往前走:“不是。”
“你就是故意的!”
“……随你怎么说。”
月光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月坡的夜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卷画轴收了尾。
第2章 云来客栈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横竖两条主街,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映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街边的铺子还没全开,只有巷口卖豆腐脑的老汉支起了摊,热气腾腾的白雾混着豆香飘出来,在清冷的晨风里打个转就散了。
洛晓弦吸了吸鼻子,眼睛往那边瞟了好几眼。
溟渊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银白长发用那支青玉簪束在脑后,一路走来沾了晨雾,发梢微潮。
他穿了身干净的月白袍子,袖口银线暗纹在朦胧天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若是仔细瞧,那纹路走势并不像寻常人间绣娘的针法,反倒像某种古老的符阵。
洛晓弦跟在他侧后方,这会儿安静了不少。他灵力亏空得厉害,走了大半宿的山路早就撑不住了,脚步虚浮,却硬咬着牙不肯开口喊累。
那双狐狸眼半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色也淡了些,整个人没了昨晚那种张牙舞爪的气焰,看着倒显出几分年纪不大的乖顺来。
溟渊在某间铺面前停下了。洛晓弦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堪堪刹住脚步抬头一看——三间门面的两层木楼,檐下挂块旧匾,写着「云来客栈」四个字,匾额边缘被风雨蚀得发白,但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店门开着半扇,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弯腰往堂里的桌面上摆碗筷。
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来,瞧见溟渊时明显愣了一下——实在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尤其那一头白发,晨光里泛着冷银光泽,不像是染的。但开客栈的见的人多,愣过之后就堆起笑来:“客官住店?这么早,赶了一夜路吧?”
溟渊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搁在柜台上。“两间上房,半月。”
掌柜的看了眼那银锭,眼睛亮了亮,嘴上连声应着“好嘞好嘞”,手脚麻利地从柜台后取了挂钥匙的两块木牌出来:“天字丙、天字丁,都在二楼靠里,僻静。客官吃点什么?小店的葱油饼是一绝……”
话说到一半,洛晓弦终于忍不住了:“有吃的?”他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微动,“——什么馅儿的?”
掌柜的这才注意到溟渊身后还跟着个人。这一看更是怔住——那少年虽然面色略白,可五官生得实在漂亮,眉眼间带股说不出的灵动气,尤其那双眼睛微微上扬,瞳仁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像极了……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不像寻常人。
“葱花鸡蛋馅儿的。”掌柜的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笑着答,“客官要几份?现烙的,要等一会儿。”
“三——”洛晓弦竖起三根手指,溟渊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把“三”改成了“五”,“五份。再要两碗热粥,一碟酱菜……哎沈渊你吃什么?”
“粥。”溟渊说。
“那再加一碗粥,两碗——算了直接端一盆吧。”洛晓弦朝掌柜的抬了抬下巴,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他才是付钱那个。
掌柜的乐呵呵地应了转身往后厨去了。堂里只剩下他们俩,晨光从半开的店门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道暖黄光带。洛晓弦随便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歪头看溟渊慢条斯理地在对面的长凳上落座。
“你平时都这么早?”洛晓弦问。
“不早。”溟渊答。他确实不早——在凌云宫时他常常午后才起,赏月饮酒要到深夜。但昨夜在落月坡坐了整宿,又走了几十里山路,凡人的躯壳虽不至疲惫,天光乍亮时他还是习惯性地醒了。
洛晓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百无聊赖地拿手指叩桌面。他手指细长白皙,指节处有薄茧,那是常年结印留下的。叩了两下他忽然停了,鼻尖动了动,目光转向楼梯口。
二楼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听着是个急脾气。
“老刘!老刘你给我出来!昨晚你说那坛女儿红今天开封,我可记着呢——”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楼梯拐角蹿下来,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别着柄短剑,剑鞘磨得发亮。
他脸膛微黑,浓眉大眼,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热气。冲到堂中央才瞧见靠窗坐着两个陌生人,脚步一顿,目光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洛晓弦脸上。
洛晓弦被他看得不舒服,眉毛一挑:“看什么?”
那人倒不恼,咧嘴笑了:“看美人啊。你这模样比老刘那坛女儿红还招人。”
洛晓弦耳尖一烫就要拍桌子,对面溟渊忽然抬起眼皮朝那人扫了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可那人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摸了摸鼻子讪讪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小公子别生气。我姓赵,赵虎,镇上的猎户,住在二楼天字甲。两位新来的?”
“路过。”溟渊简短地说。
赵虎也不在意这冷淡,自顾自拉了张凳子坐到旁边那桌,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刘!我那份葱油饼多加两个蛋!”然后转回来冲他们笑道,“这镇子偏,半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两位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洛晓弦刚要开口,溟渊先一步接了话:“游历,没有定处。”
赵虎“嘿”了一声:“游历好啊,我就羡慕你们这些能到处走的人。我在这镇子上住了三十年了,最远就去过隔壁县的集市。”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短剑,“不过前阵子倒是有桩新鲜事——听说落月坡那边出了个老道士,追着什么妖怪跑了几天几夜,闹得附近几个村子人心惶惶的。你们一路过来,没碰上吧?”
洛晓弦端粥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溟渊面色不变,只说了句“没有”。
赵虎压根没起疑,反而来了精神:“那老道我也远远见过一回,灰袍子白胡子,看着仙风道骨的,可我听镇东头李大夫说那老道压根不是什么正经修行的——专门抓妖炼丹,黑着呢。前些天还有个散修路过,说那老道背后好像有什么靠山,不然凭他那三脚猫修为,哪敢见妖就抓。”
他话音刚落,后厨门帘一掀,掌柜的老刘端着个硕大的木托盘出来了。托盘上垒着五六张金黄油亮的葱油饼,一盆热粥,两碟酱菜,另有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条——显然是给赵虎的。
“就你话多。”老刘把东西一一摆好,白了赵虎一眼,“大清早的说什么老道士,晦气。”转头对溟渊洛晓弦笑道,“客官慢用,不够再添。小店别的不说,管饱。”
洛晓弦早就盯上那摞葱油饼了。饼烙得两面金黄,面皮层层分明,葱花和蛋碎嵌在里头,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伸手就抓了一张,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酥皮簌簌往下掉。他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显然满意得很。
赵虎看他吃得香,又乐了:“小公子胃口不错啊。”
洛晓弦咽下一口,拿粥碗灌了半碗下去才腾出嘴来:“饿了就吃,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赵虎笑着摆手,低头扒自己的面条去了。
溟渊只舀了小半碗粥,慢慢喝着。他其实不必进食,凡人的五谷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但既扮作游侠,总不好一口不沾。
他垂着眼皮看洛晓弦风卷残云般扫掉了三张葱油饼和两碗粥,嘴角沾了油渍也不知道擦,还在朝第四张饼伸手。
“……慢点。”溟渊忍不住说。
洛晓弦回头瞪他:“我伤着呢,得多吃补补。”
“补的是灵力,不是油。”
“你——”洛晓弦嘴里含着饼不好反驳,只好用力咬了一大口以示抗议。
赵虎看得直乐,面条都快从筷子缝里漏回去了。老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早饭吃到后半段,镇子彻底醒了。街上渐渐有了人声,隔壁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斜对面布庄的老板娘拉开店门跟路过的大婶闲聊,谁家公鸡打了第二遍鸣,巷子里有小孩追着狗跑过去的动静。
洛晓弦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整个人懒洋洋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一桌,他眯着眼看溟渊吃粥的样子——那人坐得端端正正,银发垂在肩侧被光照得发亮,吃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连碗沿放的方位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规整。
这人得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他看着不像普通游侠,倒像是……像那些妖仙界里出身古老世家的小公子们,举手投足都是刻进骨子里的讲究。
“看什么?”溟渊头都没抬。